“主子。”眼见容慎带着福禄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祁飞羽问道,“是否有事发生?”
“暂时还没有,但大约很快就会有了。”贺兰修想了想, 问道, “飞羽,你觉得, 帝王之爱重, 值得相信吗?”
祁飞羽不假思索地答道:“飞羽私以为,不值得。”
“为何?”
“太后是您的姑母, 感情最好的时候,说是把您当亲生儿子对待都不为过。可一旦涉及朝政之事,涉及争权夺利, 就什么都抛到了脑后。太后尚且如此, 又何况别人?”
“皇帝如今势弱, 需要倚仗您的权势和能力, 当然愿意在您身上费心思。可男子在情爱一事之上的许诺本就不足信, 花言巧语也好, 山盟海誓也罢,即便确实出自真心, 也只是一时情好之语, 谁又知日后会如何呢?当个消遣也就罢了,若是为此赌上前途性命, 那就……”
“那就是十足的蠢人了。”贺兰修笑道, “是不是?”
祁飞羽连忙低头告罪:“属下岂敢如此冒犯主子,失言之罪, 还请主子宽恕。”
“你既未失言,又何来罪过。我一直都知晓, 你只是看起来不善言辞,实则心明眼亮,却懒得同旁人多费口舌罢了。先前问你什么,你都是三两句话便回答了事,今日却一反常态,说了这许多话,看来此事已经在你心里憋了许久了吧?”
“您的事情,属下不敢妄议。”
贺兰修了然道:“那就是心里确实有异议了。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从来没有对我说过?”
“……属下确实始终对皇帝怀着戒心。可,凡是主子想做的事,属下都只会竭力相助,而不会横加阻拦。当初若没有主子,属下全家恐怕都会死在胡虏的刀下。别说您只是想同小皇帝来往,就算哪一日,您决定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天下人为敌,属下也会心甘情愿地誓死追随。”
心中最隐秘的心思突然被点明,贺兰修第一反应是惊,第二反应却是恐了。
775说过的话蓦地浮现在他耳畔,他下意识问道:“即使明知道我是在赴死?”
“……是。”祁飞羽咬着牙道。
“这又是为什么?”
“属下当然不愿意主子置身险境,可属下十分清楚,主子心中自有成算。何事冒险,何时危险,您都已经心知肚明,却还是偏要去做,那就一定是有不得不去做这件事的理由。”
“您从来都不是贪生怕死之人,而这世上又总有一些事,是需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只有您才有这样的胆量,这样的气魄,将生死置之度外,不计代价地去追求自己心中所想。既然如此,属下又有什么资格,打着保护主子的旗号,行违逆主子之举?”
贺兰修浑身一震。
将生死置之度外,不计代价地去追求自己心中所想吗?祁飞羽竟然是这么想的。
可他似乎把自己想得太伟大了。
贺兰修固然设想过自己一旦身败的结局,却也从未料想到自己会落得那样一个凄惨孤独的下场。
他想过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却绝没有想过要拖着身边人一起下水,让他们为自己错误的选择而陪葬。
祁飞羽越是这样信任他,他就越打心底地怀疑起自己来。
他心中所想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他自以为对正义和公道的追求,对太平盛世的追求,又真的有这么无私吗?
如果他只是想要给百姓一个太平的江山,在青史上留下一段佳话,那谋权篡位,又岂会是他唯一的选择呢。
时至今日,他想,也许是时候该放下自己的一些执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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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当日,巍峨庄严的皇宫内城张灯结彩,一派喜庆的年节气息。
太后与皇帝不仅在宫内宴请百官,在京中也设了宴席赐食于百姓,以昭皇恩浩荡。
宫宴之上,佳肴美酒琳琅满目,曲乐悠扬,舞姿动人,然而在座的朝臣们却没几个能专注于宴饮作乐。
原因自然是上首并肩坐着的那两位。
一向言笑晏晏的贺兰太后神情肃穆,席间几乎一言不发,这已经够惹人揣测了。
更奇怪的是,一直体弱多病,总令人觉得会命不久矣的小皇帝,今天竟然面色红润,仪态从容,乍一看去,霍然已经有了几分天子的威仪。
联想到最近朝堂之上的诸多风波,众人纷纷故作认真地埋头吃菜,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偌大的殿内,大约只有偷偷溜过来视察自己工作成果的御膳房总管,心中是真的盈满了庆祝过年的喜悦之情。
好在此时,又一排舞者翩翩而来,娇妍的面孔和曼妙的身姿将大殿的沉闷涤荡一空。
莺歌燕舞之间,终于有朝臣起身祝酒,其他人也纷纷跟上,一时间,倒是真有了几分过年的气氛。
轮到贺兰修,他刚刚站起身,甚至还未开口,贺兰太后就突然道:“哀家乏了,先行回去休息,皇帝与诸位臣工慢慢享受这宴席吧。”
说罢,还没待众人反应过来,她就利落地起身离席,步履之匆匆,像是一刻都不愿意在这里忍受下去了。
众人下意识去看贺兰修,却见他笔挺地站在原地,脸上挂着从容得体的微笑,丝毫没有被太后当众下了面子的觉悟,不慌不忙地说完了祝酒词,然后又施施然坐下了。
身为太后的亲侄,却被太后当众如此冷待,而且还是在这样重要的场合,这样敏感的时刻,这显然传达出了一个清晰的讯号——坚不可摧的外戚一党,终于出现了分崩离析的趋势。
“唉。”
宫宴散去之后,一名老臣回首望了一眼高大幽深的宫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门生搀扶着他上了马车,才问道:“老师何故叹气?”
“何故叹气?你难道没有看见,今日宫宴之上,太后与太尉的情形?”
“学生自然是看见了的。可他们两人的不和,近日早有端倪。朝堂之上风波阵阵,这不也是老师早就料想到的事情吗?而且,外戚势弱,这对我们来说,明明是天大的好事才对,老师为何却如此愁闷呢?”
“你可曾见过志得意满之人,能下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决心?你可曾见过春风得意之人,能有断腕求生,拼死一搏的胆魄?”
门生思索片刻,蓦地反应过来:“老师的意思是,太后她!”
“从前太后势大之时,贺兰修手握重兵,又同她甚为亲近,所以太后心中有底气,自然可以徐徐图之,谋定而后动。可如今,贺兰修同她翻了脸,她已经失去了她最大的倚仗。你猜,她是会识时务地让出手中的权柄,从此做一个不理世事的深宫太后,放任楚王前往封地,永远不得回京,让她们母子沦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还是会拼死一搏,为楚王搏一个举世无双的前程?”
“可她难道不怕,一旦失败,楚王也要受牵连,连当一个封地上的安稳王爷都是妄想?”
老臣摇摇头道:“望子成龙,才是为人父母之常态,就连天家也不能免俗。在这位尝过权力滋味,掌过一国朝政的太后眼中,为谋大事而身死,恐怕远比庸庸碌碌地度过一生要快意得多。让她看着楚王龟缩封地以自保,去赌皇帝对楚王的仁慈宽容,大概还不如赌自己技高一筹,能从已经长成的皇帝手中夺回权柄。”
“从前双方面上势同水火,可实际上却还没到彼此不能共存的地步,因为谁也没有被逼到最后的悬崖边,所以万事都还能留有余地。可如今,太后已经退无可退,她除了动手,已经别无选择了。”
“老师的意思是……宫中会生变?!”门生立刻变了脸色,“那我们岂不是该速速去奏与陛下,提醒陛下早些做好应对之策?”
老臣捋了捋胡子,不慌不忙道:“你以为,陛下需要咱们的提醒?”
“这些日子,前朝的种种变故,你难道还没有看清楚?陛下虽然年轻,可在朝政之事上,是半点也不糊涂。你我能想到之事,陛下大概也早就想明白了。否则,他又岂会在这个时候去拉拢贺兰修?”
门生糊涂道:“学生愚钝,不懂这其中关窍,还请老师指教。陛下会拉拢贺兰修,这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么?贺兰修手握重兵,加之前有北境战功,后有雪灾之功,在朝野上下的威望日甚一日,任何人想成事,都不可避免地想要拉拢他吧?”
“你确实愚钝。”老臣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句,才道,“贺兰修和太后是什么关系?亲生的姑侄,比旁人的关系近了不知有多少层。若换成是你,你可敢在情势不明的情况下贸然拉拢于他?你不怕他将此事捅给太后?不怕他表面答应,实则是做太后的眼线,前来替太后打探敌情?”
“这……自然是怕的。”
“怕就对了!咱们只是想一想此事,森*晚*整*理都会心生惧意,何况是必须要将此事计划周全才敢行事的天子呢?陛下竟敢如此行事,说明他心中有底,知道太后一党气数已尽,即使拉拢贺兰修之事不成,其后果也在陛下的预料和承受范围之内。他定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否则绝不会贸然对贺兰修行拉拢之事。”
门生突发奇想道:“有没有可能……陛下心中也没底,只是想试一下能不能成,没想到却歪打正着了呢?”
“怎么可能!”老臣瞪了瞪眼,“陛下这些日子在朝堂之上的举动,你难道没有看到?陛下绝非行事草率之人,思虑十分仔细,先前韬光养晦,半点锋芒未露,也足以见其心性坚忍,行事谨慎小心,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行事这般不周全?”
“可先前雪灾之事……”门生大着胆子反驳道,“先前雪灾之事,无论怎么看,陛下和太尉应该都是早有交集的。否则彼时太尉之言,朝野震惊,人人都质疑其真假,就连当时同太尉关系甚好的太后都没有轻信,怎么当时还在韬光养晦的陛下,居然冒着顶撞太后的风险,站出来力挺太尉呢?”
老臣轻轻“嘶”了一声,后知后觉道:“也并非全无道理。雪灾一事,至今想来,我还是觉着蹊跷。陛下当时连朝会都甚少出席,可那日匆匆而来,岂止顶撞了太后,更是暴露了自己在前朝有人通风报信的事实。”
“当然,此事现在看来,是事关重大,为国为民的好事。可谁也没有预知之能,怎么陛下当时就能笃定,太尉的一家之言必会成真呢?这雪灾若没有发生,那可是连陛下的冠礼都……”
门生提醒道:“学生记得,陛下当时说,他相信太尉的判断。学生当时就觉得,他们二人暗中大概早有来往,只是外人都不知情罢了。”
“说起来,太尉和太后的嫌隙,似乎也是从雪灾之时开始的。”
“原来如此!”老臣一拍大腿,突然醒悟道,“原来他们不是旦夕之间才联络上的,他们必然早已有所牵扯,只是一直不曾显露于人前。这也是太后如此决然的原因,否则就凭贺兰修手中的兵权,她至少也要跟贺兰修保持面上的和睦。”
话音刚落,马车突然猛地停住了,老臣身形一晃,脑袋险些撞在车厢上,门生连忙一把扶住了他,厉声朝外面喝道:“出了何事!”
答话的却不是车夫,而是一道低沉的声音:“杨大人,太尉邀您一见。”
“太尉若要见老夫,为何不提前下帖,为何不明言邀约,却要在此拦路?此非君子之行,而是盗贼之举。若要私下相见,还请他日另行下帖吧!”
片刻的安静之后,响起的却是贺兰修的声音:“杨老大人,贸然相请,确是我的不是,我自当亲自向老大人赔罪。只是今日也确实有正事要与老大人相谈,事发突然,亦耽搁不得,还请老大人委屈一回。”
门生低声道:“老师,此事必有蹊跷,不可轻信啊。”
杨泊安闭了闭眼,又叹息了一声:“我如何能不知晓?可人都已经堵在这儿了,这位太尉大人近日看起来又颇有投效陛下之意,我若是推拒太过,会不会坏了陛下的大事?”
“自古宫变,都有挟持重臣的先例!老师就不怕……”
“怕。可我已经是一把老骨头了,就算陛下真的遇险,我也无法再四处奔走,唯一的用处,也只能是入宫与陛下共患难罢了。更何况重兵在前,他若铁了心要拿我,我难道还有反抗的余地?”
杨泊安再睁开眼时,眸中已经是一片决然。
“走吧!”
“老大人深明高义,忠君之心,真是令人动容。”贺兰修的声音又传了进来,“不过不必劳烦老大人亲自动身,只需命车夫随行就好。来人,带路。”
听见这话,杨泊安微微松了一口气,而后稍稍缓过神来,便立刻低声对门生道:“可有笔纸?”
门生茫然摇头:“没有。”
杨泊安四下打量,最后一咬牙,从里衣的衣袖上猛地撕了一块布料下来,又咬破指尖,在门生的惊呼声中将渗血的指尖按在了布帛之上,颤巍巍地写下了两行字。
他将血书塞进门生的怀里,声音苍老,语气中却还有着年轻时的热忱与坚定:“想办法将此信传回府中,不成的话,那便将它藏好,绝不能被任何人发现。若我有难,定要将此事宣扬出去,号令天下,保卫王驾!”
门生含泪接过血书,低声保证道:“学生定然不辱使命!”
杨泊安想了想,又咬牙道:“若是有朝一日,就连王驾也……你要记得,诛除逆党固然重要,但更要紧的,是天下万民的安稳。绝不能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就置天下百姓于不顾!”
门生正要答应下来,却又突然想起,这话似乎十分耳熟。
“贺兰修其人,当世之英豪也。若生在乱世,他必为枭雄。可生在此时,他却未必能当个良臣。好在他心中还存着对黎民的怜惜,对江山的敬畏,因此不至于祸乱天下。”
“不至于祸乱天下?那他为何还会如此行事!”
“此事尚未有定论,不要声张。你待会机灵着些,多看少说,见机行事。”
“……是。”
不过半个时辰,马车便又悠悠地停了下来。
杨泊安被门生搀扶着下了马车,刚一下车,就看见贺兰修似笑非笑地望向他的衣袖处,似乎对他方才的所作所为心知肚明。
杨泊安心中一紧,连忙道:“太尉大人!这是何处?你又为何引我至此?”
“这是我太尉府的后门。事涉机密,委屈老大人了。”贺兰修一挥袖,“杨大人,请。”
杨泊安带着门生,一路提着心穿过了偌大的太尉府,直到行至内院,看见一个灯光下侯着的身影,他突然大惊失色,腰已经下意识弯了下去:“臣杨泊安,参见陛下!”
容慎已经快步走上前来,搀扶道:“杨老大人,快快请起。”
“是朕想同老大人私下相谈,不欲惊扰旁人,这才请太尉悄悄地将老大人请过来。令老大人受惊了,还请老大人莫怪。”
“太尉先前曾对我说过,满朝之中,只有杨老大人这样的忠义纯臣可以重用。如今一看,果然太尉之言分毫不差。”
杨泊安已经被感动得几乎热泪盈眶,他的门生却谨记着他的吩咐,始终悄悄关注着皇帝和太尉的动静。
只见太尉姿态随意,神情闲适地与皇帝并肩而立,意兴之至,还会相视一笑。
这不太似君臣之间的相处之道,倒更像是……
更像是什么,门生却形容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