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初春, 胡虏余孽整顿残部,陈兵边关,北境胡人纷纷响应投奔, 百姓惊慌, 朝廷震怒,遣太尉贺兰修领兵前往北境御敌, 各地兵马皆得令听其调遣, 势要将胡虏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大军出征日久, 却始终没有消息传回,朝野上下日渐惊惶,一时间竟生出了许多版本的猜测来。
有猜测贺兰修暗通外邦, 领兵投敌了的, 有猜敌寇潜入大齐, 贺兰修大军半路遇伏全军覆没的, 还有猜贺兰修根本没有出征, 而是暗自藏匿在京中周边, 随时准备领兵逼宫的。
但无论外边如何纷纷扰扰,龙椅上的那位都始终岿然不动, 看起来对贺兰修充满了信心。
长乐宫。
郑王与太后相对而坐, 茶香氤氲之间,身边只留了各自的心腹侍奉。
不知静默了多久, 郑王才叹了口气, 开口道:“太后,我们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了。”
贺兰霜抿了一口茶, 不急不缓地问道:“郑王有何高见?”
“我们派人埋伏之处,是大军前往北境的必经之路, 除非舍弃粮草辎重,否则根本没有择小路绕道的可能。如今贺兰修迟迟没有出现,说明他要么根本没想去北境,要么宁可抛却粮草辎重也要躲过我们设下的埋伏。无论究竟是哪一种情形,都很可能是因为他猜出甚至全然知晓了我们的计划。既然已经藏不住……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太后。”
贺兰霜脸上露出一丝讽刺的笑意来:“哀家这个好侄儿,用兵一向出其不意,在敌人严密监视的战场上尚且能够神出鬼没,何况是这样遥远的征途呢。”
“从前他将这般手段用在敌人和对手身上,我心中只觉得骄傲和痛快。如今,他反将这手段用来防备哀家,哀家才知道,此人之能,有多么引人忌惮。”
郑王警觉地抬眼问道:“太后是后悔同他离心了吗?”
“后悔?”贺兰霜缓缓摇头,“太难以掌控的利刃,一不小心就会伤及自身,那不要也罢。哀家掌控不了,那恪儿恐怕更加掌控不了。只是我实在想不通,小皇帝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他不惜背离自己的亲生姑母,也要另投他主。”
“事已至此,太后还是不要纠结于血缘亲情之事了。”郑王漠然道,“待到他的大军再次现身之时,恐怕你我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如今之计,唯有先下手为强了!”
“先下手为强?此事说来容易,可皇帝如今在前朝颇受拥戴,从朝臣入手已无可能,禁军又牢牢把握在段轶手中,那可是贺兰修的心腹,你难道有办法能动得他?若是我们在京中、在宫中有办法,那此前也没有必要大费周章,将贺兰修诱往北境了。”
“段轶年纪尚轻,又要顾虑亲族,想要绕过他,并非难事。”郑王面露狠意,“只要我们能先一步控制住宫中形势,要挟皇帝写下禅位诏书,就能名正言顺地号令群臣。届时即使段轶反应过来,他也不敢与皇权相抗,否则谋逆罪名一旦定下,他身后的整个段家都跑不掉。其父段璎,最是看重家族之人,绝不会容许他将段氏一族牵连到此等地步。”
“郑王倒是对诸位朝臣的弱点了然于心。”贺兰霜淡淡地赞了一句,又问,“那届时贺兰修带着大军杀回京中,你我又当如何呢?也用那谋逆的罪名要挟于他,让他咬牙认了新君?他若是不答应,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新君既立,自然有权处置不肯臣服的乱党。只是贺兰修毕竟是太后亲侄,楚王又是他的亲生表弟,他若肯臣服,难道新君和太后还会亏待他吗?到时候太后只需要同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并许以高官厚禄,就不怕他不识时务。”
贺兰霜微微颔首道:“郑王所言有理。时不我待,若不能抢占先机,就只能一败涂地。那便请郑王先行回去谋划,万事俱备之时,哀家便是宫中的那股东风。”
郑王眼睛一亮,直起身来赞道:“太后果然是女中豪杰,杀伐决断,非常人能及也。”
他离开后,贺兰霜闭上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见她如此情状,曲女史大着胆子道:“太后,奴婢方才听着,只觉此事似有不妥。”
“何处不妥?”
“郑王先前数次拜访,言辞之间都颇为谨慎,对待太尉等人的态度也十分忌惮,行事力求周全稳妥。可今日一见,他却急躁轻敌了起来。旁的不说,段轶乃是太尉一手教出来的,哪里是轻易就会着了道的?若他真有这么容易算计,咱们也不必这般大费周章,直接早些在禁军下手就是了。”
“再说太尉,太尉若真这么重视与太后的骨血亲情,当日也不会为表小姐的事就跟太后翻了脸。那位向来冷心冷情,表面看起来是为了表小姐,可实则恐怕是因为他暗通皇帝之事被太后发觉,无法再跟太后齐心了。早在太后还十分看重他之时,他就已经生了异心,如今闹到此等程度,难道还会顾念着与太后和楚王的感情吗?郑王想要以此来说服太尉臣服新君,简直无异于痴人说梦。”
贺兰霜这才睁开眼睛,正色问道:“那你觉着,他会怎么做?”
“京中生变,太尉却手握重兵在外,这本就是一个极大的威胁。郑王想的居然还是逼皇帝禅位,此事一出,无论旁人信与不信,都是给出了一个极好的造反借口。届时只要太尉振臂一呼,声称护驾勤王,不出旬月就能领兵攻破京城。到时候,他想另立新君,还是……不都是他一人说了算吗?”
贺兰霜微微一笑:“你倒是对他很有信心。”
曲女史看了眼她的表情,确认她没有动怒,才道:“太后其实也是这般想的吧?”
贺兰霜垂眸道:“郑王不是轻敌了,他是无路可退,只能拼死一搏了。但别说他了,就连我,当初也没有想过,皇帝居然能毫无芥蒂地接纳甚至重用贺兰修。若不是有这一层变故,皇帝就不会提前知晓郑王的别有用心,我也不会像今日这般无人可用。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呢。”
曲女史心知她又在后悔当初反将太尉推到皇帝的阵营,如今眼看大势已去,除了如郑王那般拼死一搏,又能怎么办呢?
正要劝慰,却听外边有宫人来报:“太后,徐小姐入宫来了,求见太后。”
“阿芷?哀家没有传召,她怎么进宫来的?”贺兰霜惊讶道,“先把人请进来。”
“是。”
徐清芷今日身着一袭青色罗裙,本该衬得她清逸出尘,可不知为何,她的面容比先前清减了不少,竟生生露出了几分憔悴来。
见到贺兰霜,她先是行了一礼,寒暄几句之后,又面露羞涩,道是自己有些女儿家的心事想说,请太后屏退左右。
贺兰霜心中生疑,但看着她弱不禁风的模样,倒也不觉得她能做出什么刺杀的事来,便挥退了宫人内侍,只留了心腹在侧。
其余人等退下之后,徐清芷脸上的羞涩果然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太后先前有意将阿芷许嫁太尉,太尉未曾允准,只说要与阿芷接触几回才能有定论,不知太后可还记得此事。”
贺兰霜蹙眉道:“自然记得。可此事已经过去许久了,太尉那边始终没有动静,显然当初只是一时敷衍罢了,并未放在心上。哀家也同你说过,只当此事没有发生过,你怎么还在念念不忘?”
徐清芷连连摇头:“太尉那般人物,阿芷岂敢肖想呢。只是先前,太尉突然以此事为借口,邀我私下相见,见面之后,只吩咐我转交一封信给太后,还说唯有我来递这封信,太后才不会疑心是有人在从中作梗。”
贺兰霜登时肃然道:“他还说了什么?信在哪里?”
“他还说,此信不能早递,也不能晚递,否则太后都用不上的。他即将领兵出征,唯有在大军不知踪影,朝廷人人自危之际,这信上之法才能解太后眼前的困境。阿芷自从得了这信,日夜忧思,唯恐被有心人夺去,又怕错失时机,误了太尉与太后的大事。今日偷听到家中父兄议论太尉大军一事,才敢进宫来给太后传信。”
说罢,她便将信从怀中取出,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贺兰霜忙不迭拆开来看,只见里面厚厚的一沓信纸,每一张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字迹,不知要亲手写上多久,显然是极用心的。
时间过去许久,贺兰霜终于看完了最后一个字,侍立在一旁的曲女史惊讶地发现,她的眼角微微湿润了起来。
但贺兰霜立刻抬手理了一下头发,手放下去之后,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水痕就彻底消失不见了。
当天下午,宫中突然传出消息,太后突发疾病,据说情势危急,皇帝立即前往长乐宫探望。
前朝人人都以为这是要变天的前兆,谁料心惊胆战地等了许久,也没有听见什么旁的消息。
直到十数日后的深夜,宫中突然杀声冲天,刀剑争鸣,正在安睡的文武百官顿时惊醒,连衣裳都顾不上穿戴整齐,就急急忙忙地前往皇宫护驾。
然而果不其然被禁军严防死守地拦在宫门之外,任何人不得进出。一群心焦的老臣拼死要进去面圣,也通通都被拦了下来。
直至天明,沉重的宫门才终于被推开。
“诸位爱卿,等急了吧?”
众人循声望去,顿时各个瞪大了眼睛,有那等胆小的,甚至几近昏厥过去。
高高的城楼之上立着的,不正是尚未亲政的当今天子?
那副身躯依然单薄,那张面孔依然稍显苍白,可谁也不敢再将他视为一个柔弱可欺的病秧子——因为此刻他手中提着的,赫然正是一颗满是血污的头颅!
当日早朝,在还未散去的血腥气中,容慎当场宣诏,郑王谋逆,暗养私兵,犯上作乱,幸得太后提早察觉,这才没有使贼人得逞。
皇恩浩荡,首犯既已伏诛,也不必赶尽杀绝,只将其党羽尽数罢黜,有贪污等犯案者抄家论罪,罪行较轻者可自行返乡。
恩威并施之下,不仅许多人感恩戴德,而且国库也充盈了许多。
晚些时候,太后又下懿旨,道是在郑王谋逆之宫变中受惊,宫中又尚存血腥之气,不利于凤体康复,如今需要前往清净之地好生调养,因此决定去行宫小住,提前还政于皇帝,并带楚王容恪随行。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一个掩人耳目的借口,却也是如今的情形之下,唯一能皆大欢喜,避免再起争端的解决方式了。
皇帝挽留无果,只好亲自将太后护送到最近的行宫,又调拨过去许多宫人内侍,保证太后在行宫的衣食住行一切如常。
太后出宫之日,百官相送,只见皇帝与太后二人依依不舍,相处十分和睦,简直宛若一对亲生母子,令百官看得惊诧不已,暗自咋舌。而楚王容恪也同皇帝十分亲近,还得了皇帝亲赐的一匹小马。
至此,牵动着所有大臣心神,令京中人人自危的党派之争终于落下了帷幕。
至于这其中关节,究竟哪一件是真,哪一件是假,任他们心中百般揣测,却也再掀不起任何风浪了。
次月,天子于太庙加元服。
冠礼既成,百官跪拜,山呼万岁,却迟迟没有听见礼官颁布天子亲政的诏书。
众人正暗自疑惑之际,突然见一列全副武装的甲士气势汹汹而来,顿时大惊。
定睛一看,为首的居然是那率领大军不知所踪的太尉贺兰修,而他身后的甲士押送着的,则各个高鼻深目,头发卷曲,不似中原之人。
只见贺兰修披甲执剑,阔步行至御前,行了一礼之后便朗声道:“臣贺兰修,奉皇命出征,幸不辱命,灭乌柘国,并剿灭降服北境所有佯装胡虏余孽的郑王私兵。今率原乌柘国国主、王后及王太子等王族三十二人,敬贺天子加冠亲政。吾皇万岁,大齐永昌。”
众臣这才知晓,他消失的这些时日,究竟是做什么去了。
贺兰修身后的乌柘国王族各个面露土色,却又不敢违抗,用不熟练的中原官话吞吞吐吐地道贺,而后又按大齐臣子的礼节向容慎叩首以表臣服。
容慎大喜,当即诏谕天下,太尉贺兰修,拓土开疆,功高盖世,封圣王爵,享天子礼,与天子一同主政,平起平坐,共居皇宫,百官见之,如见天子。
贺兰修推辞再三而天子坚决不允,最终只得领旨谢恩。
朝臣们各个心下大骇,可想起这两位一个在宫变中、一个在战场上展露出来的雷霆手段,却又只能默然心道,一山尚不容二虎,一朝又岂能容二主。
不过是一时安抚的手段罢了,且等着吧,这二主早晚会闹得天翻地覆,不死不休。
可谁也没有料到,他们等了又等,却始终没有等到这两个人翻脸的那一天。
而他们更没有料到的是,这在他们眼中十足荒谬又祸根深埋的一天,却成了大齐的盛世伊始,成了史书上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大齐康盛五年,天子容慎加冠亲政,改年号为修平,以灭乌柘、平北境之战功封太尉贺兰修为圣王,形同天子,共同理政,出则共驾同辇,入则形影不离,史称并主。
自此,民生殷富,文化昌盛,四夷宾服,万国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