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月, 你收拾好了吗?”
房门被敲响,吴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金家月坐在床上,望着眼前这间逼仄的卧室走神,直到吴雪开门进来, 他才回神转头。
但那个“妈”字卡在喉咙里, 挤不出来。
吴雪不是他妈, 他也从来没有妈, 只有两个爸。
“你这几天怎么了?老是喊不动你。”吴雪侧身穿过床尾和墙之间的狭窄缝隙,走到金家月面前, 伸手想摸金家月的额头。
金家月眉心微皱,下意识往旁偏了下头。
吴雪见状, 表情有些讪讪, 只得把手收回。
“妈不是早跟你说了今天要去你表叔家拜年吗?”吴雪往下打量,金家月身上的衣服倒是穿好了, 就是头发乱糟糟的, 一看就没洗漱,“你赶紧收拾好,我们一点就得出门, 过去要坐一个小时的车。”
吴雪出去时顺便把门带上了。
卧室里又安静下来。
金家月呆坐了快一分钟, 才缓慢起身,他的视线在卧室里转了一圈, 表情冷静到有几分麻木的地步。
他来到这里整整一周, 依然适应不了这个新环境。
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
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的工作。
还有——
江栩。
下午一点, 一家三口吃完饭准时出门。
房子是租的,在一个没有电梯和物管的老小区里, 原主是独生子, 以前家住乡下, 父母在外务工,后来原主考上这里的大学,父母便跟了过来。
可惜这里房价高,即便在离城中心很远的地方也要一万多两万块钱一平,以原主一个月四千多块钱的工资和父母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二十多万根本买不起房。
车也舍不得买。
金家月以前几乎不坐公交车,今天一坐就是一个小时。
冬天车里没开空调,但所有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含量飙升,憋闷感就没消失过。
金家月闭着眼睛,胃里涌起阵阵恶心。
好不容易熬到下车,他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
“金月,你还好吗?”吴雪问,“是不是又胃痛了?”
原主长期熬夜加上饮食不规律,胃病严重。
金家月摇头,本不想说话,但看吴雪一脸担忧,还是开口道:“我出门前吃过药了。”
他们走了近半个小时才来到那个表叔所住的别墅区,登记完信息后,保安也没放行,而是要打电话到那个表叔家里确认。
吴雪和金天德把金家月拉到一边叮嘱。
“等会儿见到表叔要积极一点,要不是表叔帮你,你这会儿还不知道被分配到哪里去。”金天德说,“还有表叔家里的两个孩子,你也要对他们热情一点,以后还有需要他们帮忙的地方。”
金家月面无表情,连一声嗯都不想发出。
金天德两眼一瞪,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你在听我说话吗?”
金家月还是不吭声。
“你小子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别忘了你的工作还是我低声下气帮你求来的,不然你能在这个单位上班?你做梦……”
没等金天德说完,吴雪赶紧把金家月拉开了。
“金月,妈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一年下来就这么一天,你忍忍就过去了。”吴雪说,“还有你表叔的两个儿子,不管怎样,你别得罪他们,惹不起躲得起,避着点他们就行了。”
金家月既没点头也没点头,麻木地望着前方。
吴雪想摸他的肩膀,还是被他躲开了。
不一会儿,一个保安开了一辆小车来,接上他们往里行驶,开了十多分钟,车子在两扇很大的黑色铁门外停下。
金天德率先下车,按响边上的门铃。
一个女人接的,口吻还算客气:“你好,江家。”
金天德手里提着礼盒,佝偻着背,近乎谄媚地说:“您好您好,我叫金天德,去年来拜访过。”
“哦,是你啊。”女人的口吻明显冷淡下来,“进来吧。”
铁门啪的一声打开。
金家月和吴雪跟在金天德的后面往里走。
穿过前院,他们来到矮楼前,敲门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女人过来开门:“直接进来,不用换鞋。”
金天德忙把礼盒交给女人。
女人伸手接过,看也没看一眼:“先生还在楼上忙,你们怕是要等一会儿。”
金天德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我们等着就行,反正我们也没什么事做。”
说完冲着女人嘿嘿一笑。
女人和金家月一样没有表情,但转身往里走时,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目光跳过前面的金天德和吴雪扫到了金家月身上。
金家月敏感地捕捉到了,他没客气,和女人对视。
女人愣了半秒,收回目光。
他们被领到客厅里等,一等就是一个小时,楼上的人一直没有下来的意思,倒是玄关那边突然传来动静。
“文叔!”有人喊,“文叔呢?”
在偏厅打扫的女人急急忙忙跑过去:“你文叔出去买东西了,怎么了?”
“文叔怎么搞的啊?老眼昏花了吗?球拍都给我装错了,让我怎么打球啊!”那个人破口大骂,伴随着踢踹声,听得金天德和吴雪都紧张得打直了背。
吴雪忐忑地看向金家月。
金家月微皱起眉,循声看去。
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从玄关那边走来,看外貌是个年纪不大的青年,长相端正,但他浑身散发出一股暴戾之气,连跟在后面的女人都不敢靠得太近。
“小牧,你球拍放哪儿了?我给你拿。”女人说。
“拿什么拿?我都回来了,还拿个屁!”青年暴躁地把包往地上一扔,双手插兜就要上楼。
女人赶紧弯腰把包捡起。
刚站起来,前面的青年就在电梯前停下脚步,他探头朝沙发的方向看去,像是看到了什么,脸上绽放出笑容。
“哟。”青年朝沙发走去,“你们来了?”
本在装聋作哑的金天德和吴雪都在瞬间冒出一脸冷汗,他们连忙拉着金家月起身。
“江牧少爷,你回来啦?”金天德苍蝇似的搓手,比刚才还谄媚。
“都什么年头还少爷。”江牧噗嗤一笑,目光落到金家月脸上,抬抬下巴,“金月,上去陪我玩玩呗?”
金家月冷淡地望着江牧。
江牧歪头和他对视,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去吧去吧。”金天德催促起来,“要走的时候给你打电话。”
吴雪倒没吭声,表情复杂又纠结。
金家月沉默很久,抬脚走了过去,他跟着江牧乘坐电梯来到四楼的一个房间,是一个影音房,似乎也是游戏室。
江牧脱了外套扔到地上,然后一屁股坐到了大屏幕前的懒人沙发上,他对金家月招手:“想玩什么游戏?”
金家月坐到另一个懒人沙发上:“我不玩游戏。”
江牧盯着金家月,目光炯炯:“那你看着我玩?”
金家月说:“随便。”
江牧拿来手柄,随便选了一个游戏,关上房间灯后,一个人玩了起来。
金家月坐在边上看,从始至终都没动上一下。
就这么玩了大半个小时,江牧觉得无聊了,扔掉手柄,双手抱头地往后一靠,扭头看向金家月:“你就这么看着有意思吗?”
金家月转头对上江牧的目光,大屏幕上泛青的光落到他脸上,勾勒出起伏的弧度。
江牧看愣了神。
金家月问:“你还想做什么?”
江牧抹了把脸,才说:“看电影吗?我朋友给了我几部新片,一起看看?”
金家月扫他一眼,说道:“你放吧。”
江牧起身捣鼓了一会儿,等他躺回来,电影也开始放了,是一部国外片,开始还算正常,十几分钟后就不对味了。
当电影中的一个青年把另一个青年按在桌上口时,金家月一点也不意外。
旁边响起粗重的呼吸声。
金家月换了个姿势,双腿交叠,单手撑在脸侧,要笑不笑地望着看得面红耳赤的江牧:“第一次看?”
江牧深吸口气,稳住呼吸后,反问:“你不是第一次?”
“你觉得我会是第一次?”金家月问,“你喜欢男人?”
“我喜欢女人。”江牧顿了一下,眼神直勾勾的,“但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金家月第一次认真打量江牧。
好像才二十出头?
因为年纪太小,所以藏不住心事,什么都写在脸上。
“但我觉得你挺没意思的。”金家月慢慢开口,“你试探得太明显了,不如我直接告诉你答案,就算我们坐在这里看一天一夜的黄片,我也不会有任何感觉,不仅因为在你家里,还因为坐在旁边的人是你。”
江牧一脸诧异,反应过来,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还没开口,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江牧拿起遥控器按了暂停,还在犹豫要不要过去开门,结果房门没锁,外面的人直接拧开把手走了进来。
“哥。”房间里没有开灯,那个人逆光而站,看不清长相,但声音无比熟悉,“爸叫你过去。”
江牧烦躁地啧了一声,抓了抓头发,还是走了。
那个人在门口站了两秒,看了一眼表情错愕的金家月,又看了一眼定格在尴尬画面上的大屏幕,一声不吭也要转身离开。
“江栩。”金家月喊道。
江栩顿住脚步,重新看了过去:“嗯?”
金家月才沙发上起来,目光近乎呆滞地望着那道身影。
许久,他压下内心的狂风暴雨,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我不会关这个,你能来关一下吗?”
江栩没有应声,抬手按亮房间里的灯。
骤然明亮的灯光刺得金家月微微眯起眼,这下他终于看清楚了,江栩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江栩,却也和那个江栩一模一样。
但应该年纪要小一些。
江栩捡起遥控器,对准屏幕,屏幕上是两道纠缠的身影,一眼就能看出是两个男人,他没什么表情,关了屏幕。
把遥控器放回沙发上,江栩说:“金月哥,你还是去楼下等着吧,我哥再叫你,你别上来就是,他不会拿你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