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江栩还是没有睡意。
床头柜上的灯被金月关了,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外面的些许光亮透过窗帘朦朦胧胧地映入。
江栩心烦意乱,脑子里想的都是金月不久前说的话。
那个和金月交往六年的人是谁?
他们为什么分手?
肯定不是金月的问题, 估计是那个男的做了什么。
难道那个男的背叛了金月?
可不应该啊……
金月那么好, 除非那个男的脑子有病或者眼睛瞎了。
江栩控制不住地想, 又控制不住地吃味, 心里酸得呼吸都难受起来,他换了个姿势, 从面对金月变成仰躺。
然后又开始想——
谈了六年,什么都做过了吧?
要说没做过也不可能, 毕竟金月的经验摆在那里。
只是不知道做到了哪一步。
江栩自认不在乎这些, 否则早就开始钻牛角尖了,可今晚的话题仿佛打开了一个潘多拉盒子, 里面钻出来一个人, 趴在他耳边不停说着金月和那个男的交往了六年的话。
“江栩?”
金月的声音突然响起。
江栩犹豫了下,应道:“嗯。”
“没睡吧?”
“没有。”
身旁传来动静,很快, 一只发烫的手探进他的被窝。
哪怕睡一张床, 江栩也没好意思和金月用一床被子,他打电话让工作人员另外送了一床被子来。
“江栩。”金月摸到他的手, 紧紧抓住, “你想不想做?”
江栩猛一咳嗽, 以为自己听错了:“做、做什么?”
“做/爱。”
直白粗暴的两个字让江栩咳得更加厉害,他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金月掀开被子往地上一推, 翻身坐到江栩身上。
江栩眼前一片昏暗, 什么都看不清楚, 可金月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却能够实实在在地感受到。
还有金月落在自己胸口上的双手。
江栩抓住那两只乱摸索的手。
“金月哥!”江栩喘着气说,“我、我不会。”
“我教你。”金月俯身下来,“很简单的。”
江栩抿唇咽着唾沫。
“你想做吗?”
“我……”江栩张着嘴巴,话在嘴边绕了几道弯,他在这两秒里想了很多,关于金月和那个男的,但回答是出于本能,“想……”
*
他们初七回去,下午落地,各自回家休整一下就是晚上了。
金月初八开始上班,江栩还在放假,刚好谢楚知也从外地回来,两人约着一起滑雪。
江栩滑雪技术不行,纯粹是出来打酱油的。
谢楚知要教他,但他不想学,谢楚知便懒得管他,自个儿滑到一半不知怎的和两个女生聊上了。
江栩坐在地上看了半天,觉得无聊,只好先去休息区等。
晚上,两人吃过饭后溜达去泡温泉。
汤池里只有他俩,谢楚知将两手往后一搭,坐得毫无形象。
“今天那个穿白色滑雪服的女生,你注意到没?”谢楚知问。
江栩摇头:“没有。”
“就是我教滑雪的那两个女生之一。”谢楚知说,“她想要你的联系方式,我没给,说你有对象了。”
江栩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谢楚知盯着江栩看了半天,忽然凑近了说:“你还真是对女的没有一点兴趣啊。”
江栩伸手推开谢楚知:“我对男的也没什么兴趣。”
“你只对你金月哥有兴趣。”谢楚知笑嘻嘻地说,“还对学习有兴趣。”
江栩闻言,不仅没有反驳,还颇为认真地嗯了一声。
泡到天完全黑了,两人才往回走。
江栩平时不爱出门,更别说出来过夜,之所以和谢楚知出来,一是答应了陪谢楚知,二是他也想和谢楚知聊聊。
但直到关灯睡觉,他都没提起和金月有关的话题。
倒是谢楚知敏感地问了一句:“对了,前些天你和你对象不是出去玩了吗?玩得怎么样?”
“还行。”江栩习惯性地回答,完后,他想了一下,又补充道,“玩得很开心。”
谢楚知笑道:“那就好。”
安静没多久,江栩就睡着了。
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缘故,他又做了那些奇怪的梦,不同的是他没再梦那些零碎的片段,而是走马观花一般,脑海里的场景不断变换。
但不管怎么变,主角都是金月。
不。
是金家月。
他们一起做饭,一起打扫,一起生活,过年时一起看烟花,河对岸的花火映在金家月的脸上。
他拿出戒指套上金家月的无名指。
“我们结婚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家月哥,我们结婚好不好?”
然后是领证、办婚礼。
过了一段时间,他去外地找出差的金家月时,金家月查出怀孕,时间一晃到了第二年三月,江栩站在手术室门外。
他焦急地来回踱步。
即便在梦里,他也深刻感受到了那种度秒如年的滋味,过了好久,手术室的门终于被护士推开——
“江栩?”有人推他肩膀,“江栩!”
江栩睁开眼睛。
灯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家月哥怎么样了?”
“谁怎么样了?”那个人焦急地回,“江栩你没事吧?你清醒一下。”
江栩闭了闭眼,听着房间里的空调发出轰轰低响,这才有了实感一般,只是大脑仍旧混沌,一时间有些分不清哪里是现实、哪里是梦境。
“家月哥呢?”
“什么家月?你问金月?”
“不是……”江栩头疼难忍,把手搭在额头上,缓了一会儿,又问,“盼盼呢?”
“江栩,你在说什么啊?”谢楚知拉着江栩坐起来,拿过床头柜上的一瓶水,拧开瓶盖递给他。
江栩接过喝了一口。
再看向谢楚知,眼神逐渐变得清明,只是表情略显呆滞:“谢谢。”
“你到底怎么了?”谢楚知担心地问,“又做噩梦了?”
江栩摇了摇头,过了片刻,嗓音沙哑地说:“梦到了以前的一些事。”
谢楚知帮忙把水放回柜上,看江栩没什么事了,才松口气,一屁股坐回自己床上,心有余悸地说:“你刚才说梦话,又喊又叫,吓死我了。”
江栩起身坐到床边,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楚知。”
谢楚知摆手:“你没事就好,不过我感觉你这种情况持续好久了,要是普通做梦的话倒没什么,你还是抽空去医院看看吧。”
江栩嗯了一声。
歇上一分钟左右,他便拿起手机出去了。
外面就是露天庭院,还下着雪,冷风呼呼地吹。
天寒地冻的。
江栩穿着一套单薄的睡衣,外面披了一件外套,仍旧冷得瑟瑟发抖,他抱着手臂,拨通了金家月的电话。
可惜没有打通。
金家月前几天和几个同事一起出差去了,在一个半开发的地方,搞什么援助工作,那边信号不好,他和金家月已经两三天没通过电话了,连信息都是昨天回到村里才有一点信号回他。
江栩想起这茬,抹掉脸上的雪,点进微信。
打字时,他的拇指都在抖。
打了很多字,又全部删掉。
最后,一条消息都没发出去。
他想亲口和金家月说。
他想起来了,所有的事都想起来了。
*
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晚上在外面受了凉,回去当天晚上,江栩病倒了。
管家来喊江栩吃饭,没得到回应,开门进去,江栩躺在床上几乎没了意识。
半个小时后,江栩被管家几人送到家附近的医院里。
半梦半醒到了第二天下午,江栩的意识才慢慢回笼,睁眼看到了床边的吊瓶。
“小栩?”管家就在边上坐着,见状立马起来,“你醒了?”
江栩喉咙发干,说不出话,只是点了下头。
管家赶紧叫医生过来,做了一番检查,医生说江栩没有大碍,不过最好住院观察两天。
这两天里,管家和几个阿姨轮流过来照看江栩,江栩依然打不起精神,醒着的时间少,睡着的时间多,一睡着就做梦,梦到的全是以前的事。
本来那些记忆模模糊糊的。
现在梦的次数多了,每个片段都变得无比清晰。
出院后,江栩又在家里躺了几天,还是没有恢复过来,眼下距离开学只剩一周不到,期间金家月打了两次电话过来,然而他都没有接到。
好好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江栩便起来洗了个澡后开始收拾行李了。
他查好路线,只备了一套换洗衣物,尽量轻装上阵。
走到楼下,正好遇到江牧回来。
江栩没打招呼,越过江牧就往外走。
江牧一把拉住他:“你去哪儿?”
“跟你没关系。”
江牧看了一眼江栩身后装得鼓鼓囊囊的背包,像是想到什么,脸上挂起似笑非笑的表情:“你去找金月?”
江栩没吭声,甩开对方的手,抬脚就走。
“我劝你别去了。”江牧在后面说,“昨天爸给我打电话,提到了金月,他说金月去的那个地方被雪封住了,找不到当地人带路的话,你走丢了都没人知道。”
江栩皱着眉头转身:“什么时候的事?”
“我哪儿知道?”江牧定定看了江栩两秒,突然转了话锋,“奇怪,你和金月认识没多久吧?关系都发展到这种程度了?以前也没见你和谁这么要好过。”
江栩猛地逼近,脸色阴沉:“爸还说什么了?”
“来了,又是这个眼神,江栩,我告诉你,我不欠你什么……”话没说完,手被江栩抓住,江栩的力道极大,抓得江牧嘶了一声,眉头紧紧拧起。
江栩眼里笼着一层阴霾,重复了刚才的话:“爸还说什么了?”
江牧和江栩对视片刻,心里竟有些发毛,他用力甩开江栩的手:“没说什么了,你要去就去,我懒得管你死活。”
江栩二话不说扭头走了。
“疯了,他真的疯了……”江牧揉着被抓出指印的手,脸上都是不可置信的表情,愣了一会儿,转头发现不远处的管家。
管家表情复杂,但从头到尾都没说话。
“文叔,你刚才看到了吧?你说他是不是疯了?我好心好意提醒他,他怎么对我?他以为大雪封山是什么好事吗?上赶着去,脑子里都是浆糊……”说到后面,江牧声音渐低,再看向管家时,眼里浮出一层诧异,“他和金月……”
管家沉默地望着江牧。
“他们是那种关系?”
管家既没点头也没摇头,但答案很明显了。
另一头,江栩乘坐动车来到隔壁城市,中午吃了一顿快餐,连休息都没有,马不停蹄地买了大巴车的票。
金家月被调到一个很偏僻的镇子附近工作,因为是很重要的项目,所以要呆两三个月的样子,镇上的交通不算便利,每天只有往返两趟大巴车通向城里,再往大山深处的村里走,就连大巴车都没有了。
江栩不得不找当地人开车载他。
可连着问了几个人,那些人一听村名就连忙摇头。
“年轻人,我都跟你说了,山里危险,山上的雪一掉下来,人被埋了,那是眨眼的工夫就没了。”当地人反过来劝他,“你还是别往里走了,等段时间路通了再去,我们这些跑车的都不敢往里走了。”
一路过来,海拔增加,气温也越来越低。
江栩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就连着奔波两天,此时脸色苍白得有些吓人,说起话来就咳嗽。
他捂着嘴巴咳了半天,连那个当地人都看不下去了,找来一次性纸杯给他倒了热水。
“谢谢。”江栩将水一饮而尽,感觉好受一些,他问,“你能帮我问一下其他人吗?我可以多给钱。”
“多给钱也不行啊。”那个人说,“这都有生命危险了,谁会拿命挣钱?”
江栩不死心地问:“就没有其他办法进山了吗?”
那个人叹气:“你非要进去?”
江栩说:“我哥在山里,我担心他。”
“亲哥?”
“不是。”
“不是还这么上心。”那个人咕哝一句,还是帮忙想了办法,“你会开车吗?”
“不会。”
“……”那个人双手一摊,“那没办法了,不然你可以自己开车进山。”
正说着,一个人走了进来:“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从龙池村过来的路上有辆大巴车翻了,车上都是村里安排通路的人,还记得几天前上头派下来的那几个领导吗?好像都在车里,说是过去帮忙。”
“哎呀,那这个年轻人的哥也在里面!”那个人目光一转,江栩早已跑得没影了。
江栩临时买了一辆自行车,往龙池村的方向狂蹬。
今天天气很不好,暗沉沉的,雪铺在路上,被来来往往的车辆碾压,压成黑色的泥水,又被自行车的车轮卷起,溅到江栩的裤腿上。
江栩大口喘着粗气,脸都快被冷风吹麻了。
直到身后响起一道车喇叭声。
江栩刚往路边靠去,身后的车就开了上来,车窗摇下,坐在副驾驶位上的女人对他喊:“前面封路了,你骑不过去。”
江栩喊了回去:“我找人。”
“你去哪儿?”
“龙池村。”
“上来。”女人说,“我们载你。”
女人和她丈夫都住在镇上,她父母和弟弟还住在村里,听说村里有人出事,他们没联系上父母和弟弟,再三犹豫还是决定回去看看。
坐在车上,江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前面的女人回头看了他好几次:“你没事吧?”
江栩想摇头,却没什么力气,只说:“没事。”
手机响起,是江牧打来的电话。
“你真去找金月了?”
“嗯。”江栩说,“我在路上了。”
江牧沉默片刻,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江栩,你至于吗?为了一个金月那么折腾,你就不怕我把你和金月的事告诉爸妈?”
江栩愣了一下:“你知道了?”
“瞎子才看不出来!”
“那你说吧,省得我自己开口了。”
江栩靠在椅背上,呼吸沉重,可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以前总是怕这怕那,怕惹父母生气,怕惹文叔生气,怕让江牧不高兴,现在都无所谓了。
他不在乎了。
“江栩!”江牧咬着牙说,“看在你是我弟弟的份上,我再劝你一次,赶紧回来,那边危险。”
江栩说:“我要找金月。”
“金月就那么重要吗?比你的安全还重要?”
“对。”说完,又补充,“非常重要。”
江牧一时语塞。
挂了电话,昏昏沉沉地坐了两三个小时,车子停下,前面的女人把江栩喊醒:“堵车了。”
江栩打开车窗往前看,果然堵得看不到头。
“大路被雪封住了,我们刚才走的小路,救护车开不进来,前面都是过来帮忙接人的车。”女人说,“我们去龙池村得再等等。”
江栩抹了把脸问:“前面是出事故的地方吗?”
“还要前面一点,但也不远了。”女人又打了一次自己弟弟的电话,没打通,她一脸愁色,“好像很多人受伤,我刚才看到有人被拉走,身上都是血。”
驾驶位上的男人问:“我们要不要也去前面看看?”
女人说:“可走不动啊。”
夫妻俩想跟江栩商量,结果江栩匆忙打了声招呼后就下车了。
这里海拔更高,路上都是白皑皑的积雪,鞋子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江栩拿出手机拨打金家月的电话。
已经关机了。
之前几次都没人接听。
微信里金家月今早五点半发来的消息。
【哥:我刚回村里,才找到一点信号】
【哥:村里的路堵很久了,东西都送不进来,村长组织了人铲雪通路,我们几个也打算过去帮一点忙】
【哥:你醒来给我打电话,我应该能接到】
江栩九点醒来,倒是能打通金家月的电话,可惜始终没人接听。
越往前走,场面越混乱。
除了乱七八糟的说话声外,还能听见一些呻/吟声,有人在前面组织纪律,叫后来的车辆让开道路,尽量让载着伤员的车先走。
再往前走,都能隐约闻到一股血腥味。
江栩看到有个人被抱到车上,脑袋上都是血,一只手以非常奇怪的角度扭曲着,他的妻子没事,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脸上淌满泪水。
天空飘起小雪,冷空气将更浓的血腥味吹了过来,江栩的脸被吹得麻木,步伐越来越快。
他随手拉过一个帮忙的人:“前面怎么样了?”
那个人显然是本地人,口音很重,好在能听懂。
“惨不忍睹啊,你也是来帮忙的?”
“我来找人。”江栩说,“我听说有几个不是龙池村的人也在车上。”
“你说那几个领导是吧?”
“对!”江栩激动起来,“他们怎么样了?”
“我不清楚。”那个人说,“车都滚到底下了,一车受伤的人,也不知道谁是谁,还好没死人……”
江栩大脑有些空白,浑身发冷地跟着其他人后面,走了一段路,就看到一群人围在路边,在几个人的指挥下七手八脚地接过从下面抱上来的伤员。
车子滚到崖下,严重侧翻,不幸中的万幸是崖面斜着往下,约有六十度角,一定程度上起了缓冲作用。
上面放了不少伤员,哭声、呻、吟声、说话声在不断飘落的雪中交织。
里面的车开不出去,外面的车开不进去,情况严峻。
江栩把背包放到地上,硬起头皮抓着崖面上的树枝和草爬下去帮忙,下面的血腥味铺天盖地,闻着令人作呕。
他本就晕晕乎乎,有那么几秒,好像天地都在旋转。
不知道忙了多久,下来帮忙的人越来越多,江栩趔趄了下,一时间竟没站稳,直挺挺地往后倒。
一个人从后面扶住了他。
冷风往江栩脸上一吹,他又清醒了些,赶紧站直,回头道歉:“不好意思……”
然而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
哽了两秒,才吐出一个字:“哥。”
金家月穿了一件长款的黑色羽绒服,整个人都裹在羽绒服里,他身上的血腥味很重,脸色发白,表情有些惊讶、有些恼怒:“你怎么在这里?”
“我有事想跟你说,就来找你了。”江栩说,“哥,你没事吧?”
他一边说一边拉过金家月的手,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圈,确定金家月没有大碍,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但金家月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把江栩拉到一旁:“你怎么来了?”
“我有事找你。”
“有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吗?”金家月皱着眉头,语气又凶又急,“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还不知道危险的地方要避开?车都翻下来了,你还下来凑什么热闹?”
江栩被劈头盖脸地说了一通,也不觉得难受,只是听着听着,便有温热的液体从眼眶涌出。
金家月一下子愣住,随即无措起来,想帮江栩抹掉眼泪,可他手上都是血,帮忙时沾上的。
“你别哭啊。”
江栩吸了吸鼻子,哽咽着喊:“家月哥。”
熟悉的三个字让金家月呼吸一紧,他怔怔望向江栩。
江栩拉起金家月的手,紧紧抓住:“金家月。”
“你……”金家月张了张嘴,细小的雪花密密麻麻地落在他乌黑的发间,他良久没能反应过来。
*
镇上的医院里兵荒马乱,江栩和金家月跟着大队伍来到医院,他们没有受伤,只能在大厅里等着。
江栩把头靠在金家月的肩膀上,听着金家月的电话打了一通又一通。
他的眼皮变得沉重,中间不知道睡了多久,再醒来时,他也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金家月趴在床边睡觉,感受到动静后,立马睁眼起身:“醒了?”
江栩还是头疼,脑子里仿佛塞了一块大石头,他嗓子发干,有气无力地问:“什么时候了?”
金家月扶着他坐起来,倒了杯水喂他:“你睡了一天。”
江栩喝了半杯水,靠在金家月身上。
金家月那件黑色羽绒服已经换掉了,穿了一件很厚的袄子,看江栩没有躺下去的意思,他也不勉强,只将被子往上扯了扯,然后轻轻抱住江栩。
“你都不知道自己生病了吗?”
“知道。”江栩实话实说,“但我想见你。”
金家月一时沉默。
被子里江栩抓住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
这是他们以前常做的动作,可来到这里之后,很多次只是简单的手牵手。
不知怎的,在大巴车翻下崖时,他没落泪,在被从车下拖出来时,他没落泪,在江栩昏倒在他肩上时,他也没落泪,可这一刻,江栩只凭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蓦地酸了眼眶。
“护士说你烧到了三十八度多。”金家月稳住情绪,没好气地说,“再烧下去,人都要烧傻了。”
他之前揣了一肚子的气,可想到江栩的脸烫得能煎鸡蛋了,还在崖下拼死拼活地帮忙救人,一下子气又没了。
说完,叹了口气,又问:“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江栩闭眼感受着金家月怀里的温度,心里踏实极了。
“我和谢楚知出去滑雪那次,但我刚认识你的时候就在做梦了。”江栩说了一下自己做梦的事,想到不久前去海边旅游的时候,他还吃自己的醋,就觉得好笑。
不过那个时候真的难受。
他每天都像是泡在一坛酸水里,一想到金家月和那个男的做过的事,就酸得要吐泡了。
结果那个男的是他自己。
“家月哥。”江栩轻轻捏着金家月的手,“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么久,要是我一开始想起来就好了。”
一想到初次见面的时候,他不认识金家月,只有金家月记得他,他心里更是难受。
不知道这两年金家月是怎么过来的。
“没事。”金家月说,“你能想起来,我已经很高兴了。”
江栩嗯了一声。
金家月感觉不对,低头看去。
江栩赶紧装模作样地抹了把脸。
金家月轻笑一声,没有戳破。
这次事故不小,受伤的人很多,万幸的是没有死人,连镇上的领导都往医院里跑了几趟,后续的事估计有得忙。
金家月的几个同事都不同程度地受了伤,在医院里住着,一时半会儿开不了工,于是金家月的工作也进入了停摆状态。
江栩住了两天的院就办理了出院手续,他和金家月一起住在镇上的宾馆里,学校那边快开学了,但辅导员听说了他这边发生的事后,专门给他批了假,让他回去补上假条。
镇上的雪没化,哪儿也去不了,江栩只能跟着金家月时不时地往医院里跑,看金家月和几个同事商量工作上的事。
他们说话,江栩在边上坐着,或者在走廊里溜达。
就这么过了几天,江栩和几个同事互通了姓名,算是熟悉了。
那几个同事应该看出了江栩和金家月的关系,但没多问,有天上午,他俩还没起来,江栩迷迷糊糊地接到了金家月的电话。
是一个同事打来的,听出他的声音后问:“小江啊,金哥呢?还睡着吗?”
江栩嗯了一声,想到同事可能有事,便把手机递到金家月耳边:“哥,找你。”
金家月问:“谁?”
江栩说了那个同事的名字。
金家月很快清醒过来,拿过手机靠到床头,说了没一分钟,挂了电话,他拿起床尾的衣服一边穿一边说:“去龙池村的路通了,我们今天就得回去。”
江栩有些不舍:“这么快吗?”
金家月穿上毛衣,转头对上江栩的视线,弯腰亲了亲江栩的唇:“你也回学校吧,别耽误了课程。”
江栩叹气:“你还是老样子啊。”
在书里是个工作狂,出来了还是个工作狂。
金家月一愣,笑了起来。
江栩也从床上爬起来,套上毛衣,发现金家月还在笑,笑得一双眼睛眯起,皮肤白皙,黑发凌乱,很有生活气息,和以前西装革履的样子相差很大,但依然好看。
无论是什么样子的金家月,都很好看。
江栩下床拿起沙发上的裤子扔到床上:“你笑什么?”
“我高兴。”金家月说。
江栩没问对方高兴什么,看着金家月笑,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管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工作和钱都很重要。”金家月说,“我在书里只是一个配角,主角需要我的时候才出场,但在我看来,我是实打实地活了二三十年,从进入公司开始,几乎没有休假的时候。”
金家月第一次说起自己是纸片人的事,之前江栩不敢说,怕影响金家月的心情。
现在看来,金家月比他想象中坚强很多。
江栩坐在床边,看着金家月穿好衣服,才问:“哥,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嗯?”金家月反应过来,想了想说,“还记得你哥带我去你们家的影音室里看电影吗?你替我解围那次,我刚过来一周左右。”
“我说你在那边的年纪。”江栩补充。
“我三十四了。”金家月停下收拾东西的手,扭头看向江栩,“怎么了?你连我多少岁都忘了吗?”
“难怪你说不认识盼盼。”
“盼盼?”
“盼盼是我们的孩子,一个omega女孩。”江栩说,“我梦到她上幼儿园了。”
金家月愣住,眉头皱起又慢慢松开,过了许久,他淡淡地哦了一声:“原来我们生了一个omega女孩。”
说完,又愣了半晌。
江栩过去将人抱住。
金家月把下巴搁在江栩的肩膀上,开玩笑似的说:“可惜我现在不能再给你生一个omega女孩了。”
“我还有你。”江栩说,“哥,你也有我。”
金家月沉默了快一分钟,才叹气说:“你们这个世界的性别真是奇怪。”
把金家月和他的几个同事送上车,江栩才往回走,他直接打车回到a市,到家后,在庭院里能透过客厅的落地窗看到里面灯火通明。
江勇和温清都回来了,面色严肃地坐在沙发上。
管家开的门,江栩进去刚把背包递给管家,江勇上来就是一巴掌往江栩的脑袋上挥。
江栩躲过去了。
江勇又挥。
江栩又躲。
打了几次没打到,江勇气急败坏地指着跑到了浴缸后面的江栩:“你小子不要命了?学不好好上,跑去那种地方!”
温清过来拉住江勇:“好好说,别动手。”
“你儿子都跑去找男人了,好好说?我怎么好好说?”
“找就找呗。”温清说,“又不是让你找,你急什么?”
江勇震惊地瞪着温清。
温清说:“儿子能平安回来就行。”
江栩被温清催着上了楼,江牧趴在楼梯上看热闹,撞见江栩,连忙撇清关系:“文叔说的,不是我说的,你那边出了事,开学了都没回来,文叔就跟爸妈说了。”
“嗯。”江栩说,“没事。”
江牧看着江栩往房间的方向走,没忍住问:“你和他是认真的?”
江栩没搭理他,进了卧室。
江牧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良久,咽了下去:“这臭脾气……”
他摸摸鼻子,同时也觉惊讶。
之前金月一直油盐不进,还以为真的喜欢女人,结果喜欢他弟这款。
可惜了。
金月那人什么都好,就是眼光有点差。
江栩洗了澡、吃了饭,没休息多久,就被江勇喊到客厅里跪下。
一跪就是一晚上,连着一周。
一周后,温清和江勇先后去外地出差,江栩也终于去学校报道,这件事不了了之,温清和江勇还是没拗过江栩。
越沉默的人越执拗。
何况江栩已经长大了。
四月,天气回暖,金家月结束了那边的工作回来,江栩去动车站接他,远远看到金家月随人流而出。
刚过安检口,江栩迫不及待地上前将人抱住。
几个同事走在后面,有意放慢脚步,没跟上来。
周围都是人,江栩没抱太久,松开手后,他习惯性地接过金家月手里的行李箱:“哥,我想自己买套房子,办走读手续,以后周末也不用回去了。”
金家月问:“你有钱吗?”
“有。”江栩说,“从小到大的压岁钱都存起来了,还有平时的零花钱也没怎么用,可以全款买一套。”
“你想买就买。”金家月说,“但我没钱,支持不了你。”
他年底才贷款买了一套房,面积不大,两室一厅,买完就不剩什么钱了,还要每月还贷,他不想再住出租房,也不想原主父母跟着他一起住出租房,毕竟他占了原主的身体。
“我不要你的支持。”江栩说,“你跟我一起看房吧,以后你有空的话可以过来住。”
金家月安静片刻,有感而发:“吃软饭的感觉真好。”
走出动车站,阳光扑面而来。
外面的人没那么多了,江栩牵起金家月的手,他侧头看着金家月,那张好看的脸沉浸在暖阳中,长睫都被染成了金黄色。
金月和金家月长得一模一样,连颈侧那颗小小黑痣的位置都如出一辙。
这张脸无论看多少次,都能找到当初的悸动。
“哥。”江栩喊了一声。
“嗯?”
“以后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金家月扭头,眉眼一弯:“好。”
【📢作者有话说】
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