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宁神汤

食局 四百八十寺 3178 2026-06-29 09:02:40

话一问出,酒好像醒了。

她面色稍稍一凝,很快便又恢复了,认识,你跟她也认识?

嗯哦本是我在进攻,一个回合突然被动下来,算认识?在酒吧遇到,后来又在她画廊遇到,遇到了两次。

她若有所思,却没有接话。

嗨,对不起我冒犯了,我拿起酒瓶,我自罚一杯吧。

她伸手轻轻按下了瓶子,摇摇头,没什么,这酒也不是用来惩罚的,是享受的。

嗨,对,对我被她阻止了倒酒的手,进也不是退也不能。

她笑了笑,拿起瓶子帮我斟上,又给她自己斟上,我突然想起,难怪你的有些菜式,有当初如流的风范。

她也转移话题,看来我俩都有不便敞开的事。

我心里有些失落,好歹斗胆问了,却什么都没问出来。

也不尽然,起码她俩有事,不想为外人道的事。

抄我爹的。我笑道。

也不是想抄都能抄来的,他以前常教你烹饪吗?

我摇头,厨子都不希望自己的儿女还是厨子。

那你真是很有天赋了,说来有趣,我母亲生前是位建筑师,但她其实一直想做厨师。

一时信息量太大,原来尚宛已经失去了母亲,我端起酒杯,为没能做成厨师的建筑师伯母喝一杯,愿她在天堂天天做美食。

尚宛和我喝了这一杯,想了想,后来她安慰自己,厨师和建筑师有很多共通的地方。

喔~来从善,就是我爹,也说过这话,可他安慰的是从建筑行当转成厨子的我,他说,厨师和建筑师都在建构,还大言不惭地说

我顿了顿,想到在尚宛这儿学来从善贬损建筑师的话不合适,便改了说法,大言不惭地说,给他一个厨房,他就能建构整个世界。

尚宛笑了起来,又想了想,他说得不无道理,就像今晚这场晚宴吃下来,我觉得就像经历了一场味蕾的奇妙旅行。

我有点不好意思了,过奖过奖,那尚小姐有没有特别喜欢吃的菜?下次我给你做。

唔她想了想,要说特别馋的好像也没有,不过倒是蛮想念小时候妈妈做的梅干菜包子。

这么朴素的吗?

她看见我的表情,笑道:后来家里的阿姨也做过,但觉得味道没那么鲜了,你说,是不是记忆偏差?

我认真想了想,有可能,还有可能是原材料不对。

嗯。她这么应着,感觉是结束了这个话题。

一瓶酒要见底了,我很少这么喝酒,做了厨子更不这么喝,有时客人点了酒,想让我陪喝一杯,我总怕酒精扰乱我的味觉系统。

怎么样?想好了是留下来还是让司机送你回去吗?她问。

我看了看表,快十一点了,站起身想试试感觉,没成想坐着还没感觉,一站起来立马头也重脚也轻,可我还没醉到要在人家家里留宿,要是不太麻烦的话

不麻烦,客房现成的,尚宛的笑里裹着一丝狡黠,我怕你走不成直线了,就别拘礼了。

就这样,那晚我在尚宛的这套别墅住了下来,房子里空间太大,工作人员也多,所以也没有多少住进人家家里的感觉,倒更像住在她拥有的酒店里,而我自从和她从院子里进去,一位大姐带着我去客房,那晚也就没再见过她。

虽然在入睡前迷迷糊糊的时候,我脑子里还在断断续续地琢磨:我和尚宛睡在一所房子里吗?她会留宿我,是真把我当朋友吗?

而第二天早晨起来,我在迷宫一般的房子里洗漱完毕,摸摸索索找到楼梯,找到一楼起居室时,却被告知尚宛一早就去公司了,厨房里换了一批人,不再是昨晚帮我一起做晚宴的人,他们恭恭敬敬地问我想吃什么早点,并告诉我车已经帮我洗好收拾好,一会儿随时都可以开。

对,我的小破面包车。

我记着昨晚尚宛提到的遗憾,突然好奇,就问那个看着像负责厨房的人:我能不能问一下,你们平时吃的梅干菜都是什么样的?

那人愣了一下,梅干菜?他想了想,我来拿给你。

他打开储物间,从架子上拿了一包给我,一包够吗?

我摆摆手,笑着说:您误会了,我就看一下。

我看他们是采购的大厂大品牌,真空包装的,大概晓得尚宛为什么觉得滋味没有小时候吃到的那么鲜了。

好,谢谢。我递还给他。

随后我被带路到了玻璃门内的餐桌旁坐下,我的餐具旁躺着一封信,信封上手写着:局座亲启。

字体秀气中透着飘逸,我赶紧打开:

早安

这后面画了个笑脸。

希望你睡了个好觉,谢谢你帮我做了一场成功的宴席,也谢谢你留下来陪我喝酒。

早晨有个会,我要先走一步了,他们会帮你安排好。

再次感谢!

尚宛

那瞬间我的内心涌上一股感动与甜蜜交织的情绪,这情绪饱满到可以替代早餐。她完全可以给我发个消息去说这些话,却选择了手写信,这用心的尊重和略带古典的味调深深打动了我,心想,是怎样的教养和温柔的心性,才会让这位看似站在云端上的女人做到这些?

吃完早餐我谢过厨房的人便要走了,昨晚那位阿阮冒了出来,手里拎着那支包装好的2000年木桐交给我,我犹豫了一下,决定不拿,我觉得尚宛的这份客气我受之不起,明明也收了她的钱,还被她介绍为朋友,再说得俗点,喝下了她不知多少万软妹币的酒,末了还蹭住蹭吃,走的时候怎么也不该再拿了,这瓶酒几万块是肯定有的。

这个我不拿了,我来跟她讲。我跟阿阮说。

到了晚上十二点,我送走了第二趴客人,开了窗户散散酒气,这一趴来了两位男士,也是在这附近上班,加完班来喝酒聊天,一般来说,夜里的这一趴来的客人多要喝酒。

酒气散得差不多了,刚关好窗户,门铃响了。这么晚了会是谁啊?我走到猫眼处往外看。

竟然是尚宛。

我忙打开门,尚小姐?快进来。

有没有打扰到你?她朝里面看了看,面容有些倦色。

没有没有,今天的工作都做完了,快进来吧。我看她还站在门口。

哦,她边走进来边说,刚结束跟欧洲那边一个会议,开车路过这里,看到你这儿灯还亮着,她扬了扬手里的东西,原来是早晨我没带走的酒,怎么没拿?

我有些不好意思了,嗨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晚你都答应拿了,反悔可不好哦~她将手臂往前一伸,笑盈盈地看着我。

再拒绝就像茅坑里的石头了,我接了过来,浑身无处安放。

是不是嫌弃这瓶酒不好?她将头一歪,俏皮地冲我笑,先前的倦色早飞到九霄云外。

那不能够,向mao\zhu\xi发誓,没这回事。我挺起胸脯。

她摇摇头,可真贫你要是不想喝,就放这儿招待客人也行。她指指我身后的酒柜。

开什么玩笑?我要带回家锁进保险柜里,等再过五十年,这酒七十岁了,我快八十岁了,再拿出来养老我看到尚宛又要摇头了,赶紧收住,那个尚小姐经常这么晚下班吗?

我啊,也不一定,主要是照顾各地时差,有时候就挺没规律的。

啊,我看她还站在那儿,虽然站得很好看,还麻烦你亲自跑一趟,那个你要是不急着走,喝碗汤?我挠挠头,汤是今晚给客人做的,剩下的,你

我还真有点饿了。她干脆地打断我。

得嘞,您擎好儿吧~

她摇着头,在餐台前坐下。

我仔细给她舀了碗汤,递到她面前,这是碗宁神汤,适合深夜睡前喝,尤其是夏天,可以健脾祛湿。

她闻了闻,嗯~好香啊,都有什么食材?

牛蒡,百合,鲫鱼,鲜莲子,腰果,玉米。牛蒡切斜片,鲜莲子去芯,玉米切四段,和腰果一起先入锅煲45分钟,开始煎鲫鱼,稍微煎出色泽,汤里放百合,汤再次滚沸后放鲫鱼,中火熬半小时。

尚宛愣了愣,你把做法就这么说出来,不怕别人学去啊?

我笑了,我可以写给你,回头你让家里厨房给你做,晚上喝一碗,好好养身子。

她擎着汤碗,一勺一勺,喝得若有所思的,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常常都是在公司里随便解决的。

那怎么行?我脱口而出,又觉得自己说得急了,您一随便,别人都跟着随便了,做领导要起到模范表率作用,子曾经曰过,吃是人类最神圣不可侵犯的爱好了

我及时刹住,因为尚宛小姐被我逗的呛到了

罪过罪过,我赶紧扯了面纸双手递上,她接过去掩在唇角,朝我投来略带幽怨的一瞥。

我造次了?我造次了吧。大约尚小姐的生活圈里都是严肃的文化人,扛不住我这种没轻没重的。

她放下纸巾,唇边含着一丝笑意,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眼神深邃起来,就像我第一次在杂志上看到她照片时的那种深邃,后来我发现,尚宛在知晓自己正散发魅力时,常常带着这种深邃的笑意。

我被她看得有点招架不住了,转身将脸贴在冰箱的不锈钢扶手前照了照,我这脸上,是长了什么让尚小姐不能忍受的东西吗?

所有的。

她居然接了这茬儿。

我叹了口气,愁眉苦脸地转回餐台前,一手托着脸,那我算算,去趟韩国要多少钱。

那算了,反正都不能忍受,自然的总比塑料的好。她悠悠说道。

那是,那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我轻咳一声。

她放下碗,决意结束这不着调的对话,吃是人类最神圣不可侵犯的爱好,对吧?

差差不多就那意思

嗯难怪我每天觉得被侵犯,算起来一天到晚还真没机会吃顿好的。

那你每天来我这儿吃虽然虽然我好像也没什么好的提供。我觉得自己前半句太自信了,后半句赶紧找补回来。

唔,她认真想了一下,行呀,我要来就跟你预约~

嗨,谈不上预约,就是告诉我一声,我去准备你最爱吃的。

她笑着抬眸看我,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有有观察过一点,你有什么想吃的就告诉我!

我看见她眼下那颗浅浅的泪痣映在盈盈的湖水下,先不告诉你,测测你猜得准不准。

那天尚宛一直等我收拾好了厨房和我一起走下楼,她说送我回家,我谢绝了,在我看来那不过是客气,我觉得我们还没熟到钻进对方车里那程度,车是很私人的空间,更何况是她当司机。

我一路飘飘地赶回家,脚底像踩着通往什么极乐世界的祥云,那个时候,之前关于灼冰的猜忌都已被我抛到九霄云外,哪管她们有什么关系,也不信尚宛这样的人能做出江湖上传闻的那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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