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之中,小蛇姬四处乱跑,连带着本没有多少心情逛街的朝露也被迫活络起来。
如她们一样出门走夜市的女子也有不少,这热闹的夜市里少不了各种精巧的东西。
有的女子就喜欢收集这些漂亮的手工制品,即便不能穿戴觉得低了档次,也会找个木匣子慢慢收集起来。
朝露过去也有这样的匣子,都是亲人从各个地方送来的。
在战事开启之前的白泽国是一片国泰民安丰登富饶的景象。
四方商贾穿行而过,那儿的市场可比这龙腰城里的市场还要繁华。
夜市的时候,灯光长亮到天明时刻,日夜不息的财富流动而来,仿佛生活在世界的中心。
可如今的白泽国又是何等模样。
朝露挑选着一件挂坠,只觉得分外眼熟。
摊主随口一笑:“姑娘喜欢?可以算的便宜些。”
“这你是从何得来的商品?”
“这可是正经渠道的,不是偷抢而来。”摊主忙不迭的解释,如果是脏货肯定会降低物品价值,也经常有人来接机压价,商人必须了解自己商品的来历,否则说不过客人,被砍价到五成甚至三成都常有。
“这是来自金陵的雨花石……”朝露拾起一串手链:“不过其他的都是红玛瑙。”
摊主说:“没办法,货源断了,雨花石的进货渠道就只有白泽国,现在……哎,不提也罢。”
“我要了。”朝露说。
“谢谢惠顾。”摊主见到对方爽利给钱便喜笑颜开。
语冰跟着朝露问:“姐姐,这雨花石有这么贵吗?”
“不贵,反而很便宜……在金陵那里,十元抓一大把。”朝露静静的说:“雨花石也可以养,放在水中浸泡,颜色晶莹剔透,美轮美奂,有石中皇后之称,鹅卵大小的雨花石作为观赏石最好,若是切割成手串反而会失了原本色泽,这种石头啊,它……”
蛇姬静静的听着,忽然见到一串晶莹剔透的泪珠打在了手链上。
“朝露姐姐?”
白泽公主站在灯火阑珊处,两行清泪落下,染湿了雨花石。
她自己也愣住了,奇怪的说:“我怎么就……”
她伸出手指颤颤巍巍的抚摸着脸颊,却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如同弓弦紧绷了许久。
朦胧视线里,她仿佛透过这块雨花石看到了曾经的亲人。
她的六叔最喜欢养雨花石了。
可他披甲上阵后就再也没能回来。
陈年往事袭上心头,一股巨大的悲哀和无力感笼罩过来,她忽的泪流满面。
女孩攥紧了手链,低下头,喧嚣的长街中,静默的无声呜咽。
谁人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亲人逝去,国破家亡,哪有那般简单,她可以假装微笑可以假装不在意,假装表现的从容不迫或者慷慨就义,一切都可以假装。
只是因为那淋漓的鲜血还没溅的她满身鲜红。
只是因为她靠的还不够近。
等她真的看见了的时候,撕心裂肺的痛苦就再也遮掩不住。
小蛇姬在这关键时候没有慌了神,而是静静的弯下腰,握住白泽的手掌。
她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是静静的陪伴在侧。
等她终于想了好一会儿,想着如何开口的时候,有个声音轻飘飘的传来。
“哭着呢?”
两颗脑袋有些傻傻的微微抬起,看向男子,青铜面具下,一双眸子古井无波莫得感情。
但他手里的羊肉串散发着惊人的香气,空气里飘着辣椒粉和烤羊肉的脂肪香味。
饥肠辘辘一天多的小蛇姬不争气的从口角流下眼泪。
朝露则是飞快的抬起手抹去脸上的泪痕。
“没事,继续哭一会儿。”白维善解人意道。
“哪还有心情哭。”朝露小声埋怨,气氛都没了。
而且,她也没想着当街哭出来,显得自己太脆弱太丢人,只是情绪突然爆发她没能控制好。
她不想让青年看到自己丢脸的一面。
若是换成高段位的姑娘,肯定会利用自己脆弱的表现乘胜追击,可她太纯情也太缺少经验,这时候只觉得脸皮子灼烧的难受,丢脸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哭了哈?”白维递出羊肉串:“尝尝?”
“好呀好呀。”语冰伸出手就要拿羊肉串。
朝露移开视线,她现在哪有什么食欲呢,只幽幽一叹。
白维将羊肉串递给了小蛇姬,毕竟傀儡不需要吃饭,他本就是给她们带了些夜宵,随便就暴露了暖男的本质,这下也是坐在了朝露身边,却也是一言不发,只看着满街夜市的热闹。
朝露说:“你不想问些什么吗?”
白维道:“我察言观色的能力很可以,你现在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朝露:“……”
她觉得如果察言观色的能力可以,刚刚就不会说出那番话来,真是聊天鬼才。
“你只是嫌弃麻烦吧。”
她坐着,双手自然而然的抱着膝盖,但随后又觉得这动作太小孩子气了,不自然的转化了动作,改成拢起裙摆,然后又把双腿放了回去,唯独是无处安置的双手不太自然的环着。
白维以过来人的口吻说道:“小孩子哭是很烦人的,但大孩子哭就意味着是真伤心了。”
朝露低下头,只是浅浅‘嗯’了声。
白维继续说:“我并不是故意打断你,而是没想着该说些什么好,我是不太会安慰人的,但见到其他人哭起来,我会觉得有些烦恼。”
朝露抓住了衣袖,微微泛红的眸子侧过视线打量着青年,她又紧张又埋怨的盯着他。
“不许……嫌弃我烦……不然我可就……”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威胁没什么意义,反而听着软弱,她也就没说完。
可隔着青铜面具,她根本见不到这张面具下的青年的神色和目光。
傀儡的双眼总是暗红色,所以说什么都铿锵如同钢铁,少了几分鲜活和幽默。
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很重要,有些话说不出口,可以用眼神和表情来代为传达。
可现在这些都用不了,白维思考了一会儿,想着如何把话说的更直白一些。
柳小婉哭的时候,可是死了很多人,也带来了很多恶果。
然后他开口了。
“你哭了,会让我觉得很慌张,也会让我想起某些不太好的事。”
“你一哭,我就会很乱。”
“我乱了,大概就要死人,或者是妖。”
“直到你不想哭了,我才能安心。”
实话实说,没有半点技巧,全部都是真情实感。
因为前尘记忆的理由,白维隐瞒了一些,但句句属实,他打从心眼里觉得过去自己亏欠了柳小婉的,也绝不希望朝露彻底黑化变成六亲不认的妖族女帝。
朝露怔怔的看向青年,即便傀儡面无表情,嗓音听上去也平静的仿佛叙述句,但有时候,平平淡淡就能说出的话却有着掷地千金的重量。
那千金重量就压在了她的心口上,朝露如遭雷击,心肝都在颤抖,有些痴痴傻傻的说不出话,她张了张口,慕然间有了一种难以诉说的感动和情绪,又一次的眼中飘起水雾,但和之前不一样,她也还是想要哭,却不是委屈和哀伤的哭,甚至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流泪。
但是眼泪就是不争气的落下来,她抿着嘴唇,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里,像只鸵鸟。
有时的情窦初开总在不经意之间,也许多半都会被风吹雨打的带走,但肯定在心底深处留下了一道疤痕。
轻描淡写,又措手不及。
但这样的好,对她又太过于奢侈了,她没办法心安理得的接受这样的好。
她无法回应,既不能,更不敢。
许国之躯,安能许卿?
她第一次怦然心动,却痛的快要窒息。
白维见她泣不成声,自言自语:“看来我又要再多杀一个谁了,否则你无法安心,我更不能。”
朝露急忙要阻止说不是这样。
吃完了羊肉串的小蛇姬插入话题,善解人意的说:“是不是入城时候看到的那个披着白色大裘的将军?我看到朝露姐姐盯着上面的毛皮在看。”
白维:“明白了,这就去杀他。”
朝露哭的更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