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皎小时候,看见过她大伯攥着宛如鞭子的细树枝,追着堂哥抽得他满村乱窜。
日转星移,当年挨打的堂哥继承了他爸的手法,开始抽自家儿子,可惜薛文彦少了点儿躲避经验,不像亲爹能绕着村子跑两圈,只知道在屋子里窜,屋里就这么大,三两下就被他爹抓住,屁股背上挨了几下,快一米八的大个子,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
虽然长辈们都劝,吃完饭再打,但大堂哥夫妻俩如果不出了这口气,饭是无论如何吃不下去的。
另外几个孩子,看见小大哥被揍,吓得跟鹌鹑一样,缩着脖子不敢动弹,也没逃过去,都被家长叫到身边,轻者教训两句,重者屁股上也得挨几下。
冯飒和周循都没有打孩子的习惯,而且周亮亮是那种,你揍他,他能梗着脖子,摆出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他没错,他是被压迫,被欺负的,而且极少会因为挨打认错。
所以冯飒甚至没抬一下手,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数学天天练》加十页,过年之前写不完,我们跟你小姨去放烟花,你在家写作业。”
正暗自唾弃背叛小彦哥还带家长找上门的叛徒,并骄傲自己守住了承诺,昂头挺胸准备跟小彦哥一起“受刑”的周亮亮,被亲妈稳准狠地踩住了痛脚,发出一声惨叫。
还不如打他几下!
薛皎抱着她向来乖巧的女儿,温柔地问:“宝宝,你怎么能跟哥哥一起去……”
还坐在饭桌上,那个词薛皎硬是没好意思说出来。
薛珍眨巴着大眼睛,一点儿不害怕妈妈会打她,好奇又有趣的看着哥哥姐姐们挨骂挨打。
“我和哥哥,跟小彦哥一块儿玩。”小姑娘声音软乎乎的,让人没办法狠下心教训她,“小彦哥说,放鞭炮,看谁炸得高,他们炸好多东西……”
等等!
薛皎警惕地问:“还炸什么了?”
薛珍后知后觉捂住嘴巴:“不能说,珍儿不能当叛徒。”
大堂嫂坐在桌旁,面无表情看自家好大儿挨打,听见薛珍的话,又是一个激灵,“珍儿,他还炸什么了,你快跟舅妈说说。”
大过年的被人家找上门来,赔钱就算了,反正她准备用薛文彦的压岁钱赔,而且人家是气不过来骂几句,没有要他们赔的衣服钱,但大过年的被骂几句,她心塞的饭都吃不下了。
小姑娘捂着嘴巴摇头,大堂嫂不忍心逼她,孩子太小了,这么小的小娃娃,能记得什么呢。
她喊了一声,薛皎大堂哥就把打得嗷嗷叫的儿子拽了过来。
“你还炸什么了?”大堂嫂怒斥,“坦白从宽!”
其他孩子也被家长逼问,就怕冷不丁的,再有别的苦主找上门来,他们这顿饭真就吃不安生了。
“没炸什么……”
“对啊,只有王子轩一个人衣服上沾猪粪了,他跑太慢了。”
“王子轩是个叛徒!”
“我才不当叛徒,你打死我吧。”
嘿,还挺坚强不屈!
家长们被逗笑了,“你们还怪人家王子轩,衣服上沾了猪粪,能藏过去吗?”
“那我们还给他擦干净了!”
“就是,我们擦了半天,臭死了。”
“珍儿带的湿巾香香的,都给他用了。”
“你们也知道臭!”家长们好笑又好气,“王子轩他妈还以为他掉粪坑了。”
把孩子周身摸了一遍,越摸越不对劲,孩子没那么周全,总有没擦干净的,摸了一手猪粑粑,难怪王子轩他妈会气到午饭时间找上门来。
一点儿不知道的还是还能瞒一下,现在家长们已经知道个线头了,逼问下去,小老大还在面前被揍得嗷嗷叫,最终三三两两开了口:
“炸水了,有个破水缸。”
“炸草。”
“炸泥巴。”
“炸了个盆。”
“什么盆?”家长们警惕起来。
“一个破盆。”
哥哥姐姐们都招了,薛珍也不再害怕当叛徒,小小声补充:“是狗狗吃饭的盆,狗狗脖子被拴着,好生气地叫。”
家长们:……
缺德孩子,真缺德。
顺手再打两下,那狗要是没拴着,不得上来咬他们。
一个小孩儿哭唧唧招供:“……还、还有,徐浩然说要炸厕所,趁着别人上厕所的时候,往茅坑里扔,小彦哥没让。”
家长们一口气吊起来,听到最后才出出去。
就连大堂哥都不打儿子了,这孩子好歹还知道个轻重。
周亮亮嗓门洪亮,超大声地对薛皎大堂哥说:“表舅,小彦哥说你以前炸过厕所了,真的吗?炸厕所好玩儿吗?”
大堂哥的脸,青了绿绿了白。
等小孩儿们被重新送回饭桌,已经清楚知道了炸厕所的后果——比炸猪圈严重多了,能把他们小彦哥打得嗷嗷叫的伯伯/舅舅,当年被他爸打得一个暑假都没能起床。
一顿饭吃得波折重重,薛文彦最后是站着吃完的,屁股疼,坐不下去。
其他孩子多多少少也挨罚了,只有薛珍什么事没有,但哥哥姐姐都不忍心怪她,她这么小,懂什么呢,炮都没给她沾过手,一上午就跟小尾巴一样,跟着人到处跑,起到一个充人数的作用。
下午薛皎想去看杀猪,既然有活动安排,那得先写两张卷子,吃完饭她就上楼学习去了。
刚吃完午饭,杀猪没那么早,大家齐聚烤火房,打牌的打牌,聊天的聊天,烤火炉下面烤着红薯、板栗,上头烘着花生、核桃,还有各种水果,谁想吃了都能去摸一个,吃了就有人补上。
什么?刚吃完午饭?这是零嘴/水果,不算饭,过年就是这样的,没有饿着的时候,一直在吃东西,也不知道吃了什么,一数一大堆。
热腾腾的甜香混在一块儿,怪好闻的。
下午快两点,周亮亮被派上楼传信:“小姨,我妈说要去看杀猪了,让我来叫你。”
薛皎一道题还剩下最后一点,花了半分钟写完才放下笔,关了烤火的电器,跟周亮亮下楼。
家里想去看杀猪的人还不少,大人带着孩子,一块儿往要杀猪的人家那边走,路上遇到一些村民,也都是去看杀猪的,人越聚越多。
[君子远庖厨,天人怎么还上赶着去看杀猪。]
[就是,杀猪有啥好看的。]
[骟猪匠刘大伟:我去村里骟猪,也有许多人来看。]
[四方书坊收题人:收天幕二次考试试题,带昵称的来。刘兄,卖题吗?]
[天人这村子里竟然也修着如此好的路,他们对修路似乎有什么执念。]
[似乎叫水泥路,这水泥真是神奇,能修路能建房,而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似的,天人都修了多长的路了。]
[赛诸葛:在下研究过这水泥,可惜未能成功。]
[先生有这个心便是好的,若真能研究出来,造福丰朝百姓。]
[想得简单,就算研究出来又怎样,天人的路是他们国家修的,难道指望咱们陛下会掏国库的钱,给百姓修路?你们还是盼着,若水泥真研究出来了,陛下不会想修一个新的水泥园子。]
[……?]
[为什么要说出来,这么一说,陛下真惦记上了怎么办。]
[您还没想好昵称吗?]
[这么多昵称,没您喜欢的吗?]
[我想到一个绝妙的昵称,假如天女娘娘能看到天幕,一定能一眼注意到我。]
[什么昵称?]
[天女娘娘的狗:嘿嘿,看。]
[……]
[古豆书生:靦颜小人,斯文扫地!]
[这可是天幕,全天下的人都能看到,怎么能有人敢取这样的昵称啊。]
[他就不怕有朝一日,被身边人知道他是谁吗?]
[天女娘娘的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其实这也是个思路,要不那位,您也取个类似的,狸奴如何?]
[呵呵,恬不知耻。]
[他瞧不上。]
[天女教左护法:诸位,若想得天女娘娘关注,不若入我天女教,信天女,得永生,赎本世之罪,修往生天人。]
[什么意思?信天女,能像天人一样长生吗?]
[天女教三长老:我们左护法的意思是,只要信我天女教,赎买今世之罪,可修来生之福,投胎去天人国家,享一世福分。]
[真的吗?怎么赎买?]
[咱普普通通老百姓,怎么就有罪了?]
[我懂!正是因为前世有罪,才会投胎到此处受罪。]
[此言有理!]
[怎么入天女教?我们全家都信天女。]
[我也想投胎去天人国家,如何赎今世罪,要银钱几何?]
[我们家……]
[我家也……]
[还有我……]
一时间,类似的弹幕密密麻麻填满天幕,都是很少发言的普通百姓,被天女教的宣言打动,想要加入天女教,赎今世,修来生。
顶着天女教前缀的昵称陆续出现,在天幕上宣传他们的教义和赎买规则。
他们卖“赎罪券”,这玩意儿一看就是天女教从薛皎试卷上,西方史某个教派里学来的,明明薛皎的试卷是批判,这些人还照学不误,吃这套的百姓还特别多,很多人在天幕上就表示要买赎罪券。
天女教的赎罪券,还有不同面额,据那个左护法所说,不同人身上的罪孽深重不一,要买赎罪券的数量也不一样。
有的人罪孽重,就得多花钱赎罪,不光要花钱,还要给天女教出人出力,这些都算赎罪。
有的人罪孽浅,少买一点,以后只要继续信天女教,帮他们天女娘娘传教,来世也能去天人国家投胎。
他们不光卖赎罪券,还卖天女娘娘像,卖可治百病的“天人疫苗”。
他们这“疫苗”不是打的,是喝的,喝了就能百病不生。
什么?喝了也生病了?那是你罪孽太重,没有赎买,“天人疫苗”也喝少了。
有人问这跟别的地方卖的天女像有什么不同,天女教的人说,他们的天女像是供奉过天女娘娘的,开过光的,别的那些是邪像,不管用,还会让人生病倒霉。
与此同时,还有无数自称天女教教众的人出现,现身说法,证明以上这些都是真的。
他们大部分都没有昵称,显然还没通过天幕二次考试,但也有一些人昵称前顶着天女教前缀。
昵称可是不能改的,可见这些人态度坚定,对教派坚信不疑。
人都有从众心理,看到这么多人说天女教好,天女教说得都是真的,信的百姓也越来越多。
但总归有清醒的人在。
[今人不识月:你们打着天女娘娘的名号敛财骗人,就不怕天幕降下惩罚吗?]
[忧国忧民一书生:大家不要信,天人的疫苗都不能防治百病,这‘天人疫苗’当然是假的。]
[敛财害民,其心可诛!]
[天女娘娘的狗:替天女娘娘咬死你们这些死骗子。]
[天女教左护法:我神教行得正坐得端,若我等真是骗子,为何天幕不曾发出警告?]
这话一下子把人问沉默了,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天幕明明会卡弹幕发言,却不管这些打着天女娘娘旗号行骗之人。
这一切又要归于系统投放的位面直播弄错了对象,谁家研究古蓝星历史的学者,会在直播上跟同行传教啊,怕不是会被人当傻子、精神病。
况且,星际时代的学者,大都是唯物主义战士,即便是神信者,也不会被这种粗劣的骗术给骗到。
系统只是辅助直播,并不是给“学者”们当妈,管他们会不会被同行骗,因此设定里并无此类禁项。
[话说,为什么咱们天女教没有教主。]
[天女教吴明:当然有教主。]
[天幕考试状元郎:教主不说话,是因为考试没过吗?]
[天女教三长老:胡言乱语!休得污蔑教主大人,教主早已能通过考试,只是想为教众求得录屏卡,让大家多瞻仰天女娘娘神颜,才数次参考,势要将附加题全都拿下。]
[逢考必过:懂了,考了几次,没过。]
[天女教左护法:三长老,毋需与他们废话,日前收到教主传话,言今日必过,只需再等片刻,这些罪孽之人对教主对攻讦自会不攻而破。]
[天女教长老:左护法所言极是,吾等恭候教主大驾。]
[天女教XX:恭候教主!]
[天……]
[恭候教主!]
……
一时间天幕被同一句话刷了屏,一些努力澄清的弹幕,被快速刷过去。
[天女教教主:。]
[天女教左护法:教主大人来了!恭迎教主!]
[天女教三长老:恭迎教主!]
[天女教XX:恭迎教主!]
……
[好烦,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这天女教的人也太多了。]
[恭迎教主!]
[你是教主,我是谁?!]
[恭……]
[你是何人,为何冒充我神教教主身份!]
……
[别迎了,他是假冒的,我才是真教主!]
[啊?什么意思?真假教主?]
[天女教左护法:呵,我天女教教主岂是可冒充的。]
[牛犇,你个蠢材!我才是教主!]
[天女教左护法:教主大人!]
[到底哪个才是咱教主啊?]
[那那个教主是谁?]
[天女教教主:你说我是假的,我就是假的?牛犇,此人才是假冒伪劣,冒犯本教主威名者,该当何罪?]
[天女教左护法:……到底哪个才是真教主。]
[天女教教主:你们这些蠢材,败我天女教声名,我天女教岂是人人都可入,没有一点门槛。]
[天女教教主:诸位且听好了,想入我天女教,需先行一件好事,此事得本教主认可,方算我天女教信众,否则即便买了赎罪券、天女像、天人疫苗,也无任何作用。]
[行一件好事……似曾听过。]
[周小郎入的少先队,便有此要求。]
[这个教主好像靠谱一点。]
[我才是真教主!我才是真的!]
[莫愁前路无知己:教主大人,请问行完好事之后呢?可买赎罪券赎罪了吗?]
[天女教教主:哪有那么简单,花些黄白俗物就想赎一世罪孽,把我们天女娘娘当什么了?天女娘娘岂是在意钱财之人。]
[对啊,天女娘娘若是爱财,留在咱们大丰当王妃不好吗。]
[那还怎么赎罪啊?]
[我才是真教主:他是假的,别听他的!他是个假货!]
[天女教教主:修功德,以功德兑赎罪券方有用。]
[功德如何修?]
[天女教教主: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修桥铺路为功德,建学育民亦为功德,将士守土卫国,医者治病救人,为官者尽其职,为民者求其生,此皆为功德。]
[太好了,我家贫,老父本想卖了两亩薄田买赎罪券,如今听了教主大人的话,终于不打算卖地了。]
[天女教左护法:教主大人,这怎么跟您之前讲的不太一样……]
[天女教右护法:哪里不一样了,你记错了吧,教主大人就是这么跟我讲的,牛犇你记性太差了。]
[我才是真教主:哪来的右护法,本教主还没有册封右护法!你也是假的!]
[莫愁前路无知己:教主大人英明。]
[小诸葛:教主大人所言甚妙。]
[我才是真教主:他是假的!假的!]
[忧国忧民一书生:是在下浅薄了,听教主一席话,茅塞顿开。]
[天女教右护法:那个真教主别跳了,教主大人是不是假的,我们还能不知道吗?他就是真的。]
[天女娘娘的狗:对啊对啊,真真的,哪里不真了。]
[莫愁前路无知己:大家注意一下,不要被那个‘真教主’骗了。]
[不会不会,教主大人讲得真好,咱都爱听教主讲。]
[俺娘说了,天女娘娘怜贫惜弱,不会管咱穷人要钱,这个教主是真的,‘真教主’是假的。]
[那昵称都挂着呢,还能是假的?咱才不会认错教主。]
[教主,我家邻居腿脚不好,我会点儿木匠手艺,给他做个拐杖,算行好事,修功德吗?]
[教主,我……]
……
薛皎小时候听过一次杀猪,印象深刻。
当时觉得爸爸不相信她,不肯给她看杀猪,现在自己当了妈妈,忽然就理解了爸爸的心情,她也不想让珍儿去看,怕吓到女儿。
但孩子很想去,家里哥哥姐姐也都去了,只她一个不能看,怪可怜的。
薛皎就把女儿抱上了,大不了到时候跟爸爸学,把孩子眼睛捂上。
到了杀猪的地儿,是一个大水泥场子,场子中间热水和大灶都已经烧上了,这是一会儿烫猪毛用的。
过年外出打工的人都回来了,村里人变多了,听说要杀猪,都来看热闹,场子边围满了人,老老少少,聊着天等杀猪。
此时正在安排抓猪的人,最起码得三五个大汉才能摁住一头猪,被选中的人撸起袖子,手臂上是虬结的肌肉。
没一会儿,猪被抓来了,是一头大白猪,养得特别肥,走动的时候浑身的肉都在抖动。
薛珍后知后觉:“啊……炸的是它的圈。”
好倒霉哦这个猪猪,早知道就不让哥哥炸它房子了。
许是感觉到要下锅,这猪走得非常不情愿,主人在前头拽,还有人拿着树枝在后头赶,它还是走得七扭八歪,一副分分钟要跑的样子。
刚刚靠近场子,大白猪嘶叫一声,扭头要跑,抓猪的壮汉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去摁猪,差点儿没把猪压成猪饼。
“咋不在猪圈那捆起来。”
“就是,那么多人,抬也抬来了。”
“你们懂什么,还有好几头猪呢,让它们瞧见了,后头不好逮了。”
“听说有的猪看见同圈的猪被抓去宰了,就不好好吃饭,要掉秤,那不是亏了。”
“真的假的?这也太邪乎了。”
“猪聪明着呢。”
抓猪人虽然多,架不住不好下手,还要把拼命挣扎的猪捆起来,一时间出现了人猪搏斗的现场,也间接反映出,这些人虽然看起来很壮,但并不是熟手。
本以为只是卖个力气,谁想到猪这么难搞,有人一个不留神,被猪一屁股拱翻在地,仰面坐下,四脚朝天。
看热闹的村民们爆笑如雷,被猪拱翻的人反应过来,自己都笑了。
一时间水泥场上空弥漫着欢快的气氛,大家笑个不停。
“咳咳……”
“哈哈哈……”
“妈妈,那个小朋友是不是卡住了。”薛珍晃了晃薛皎的手,薛皎顺着女儿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男孩儿憋得满脸通红,正努力拽他身旁男人的裤子,男人正大笑着指挥人家抓猪,根本没注意到腿上这点儿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