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我真没想到达米安会突然从嘴里蹦出这样一句话。

这合理吗？

你不是冷酷无情的天才刺客小孩吗？

而达米安完全不在乎我的震惊，他略带嫌弃地看了一眼我腿上的黄瓜三明治，默默地把自己指尖的奶油擦干净了。

“……为什么问这个？”我慢慢地把面包片从裤子上揭下去。

达米安像是突然对他自己的手指起了兴趣一样，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因为你并不是特别信任婚姻，”他快速地说，“不然陶德脖子上挂的就不会是所谓的订婚戒指，而是结婚戒指了。”

“那是因为——”

“就连聊起我父亲和赛琳娜即将开始的婚姻时，你都没有特别正面的情绪。”达米安冷淡地说，“别试图反驳我——我在来到这里前经受了常人无法想象的训练，学到了各项领域的人才亲自教授的知识。而你没有反驳我的资格。”

我：“……”

先抛开内容不谈，他说话为什么这么……正式？

老天啊，我只在电影里听过演员这么说话。

……不过他说的倒是真的。

“我见过很多场婚姻的结局。”我想了想，还是选择委婉一点，“我小时候经常在夜晚出行，所以会听见一些较为私密的谈话。”

翻倒的椅子，破碎的花瓶，尖叫，怒吼，哭泣。

吵闹到了令人头痛的程度。

就连离我最近的那场婚姻都没什么好下场——时至今日，我依旧能想起‘父亲’泛红的眼圈，以及他对我的恨意和无力。

所以当赛琳娜突然提出她要和韦恩结婚，而我察觉到比起高兴，她其实更为焦虑时，我的心里确实浮现出了一层朦胧的阴影。

“我只是有点担心而已，不过还没到没有正面情绪的地步。”我把三明治的残骸擦干净，“至于我和杰森——你不觉得一上来就提出结婚有点太突然了吗？”

达米安哼了一声，他没再装模作样地吃甜点，而是跳下爬藤椅，非常酷地双手插兜，走开了。

12.

确认他走后，我深吸一口气，有点破防地揪住了自己的头发。

虽然刚刚说了那么多，但我自己知道，当我对杰森举起那枚戒指时，我确实迟疑了。

婚姻通常与责任，互相扶持，爱情联系在一起，当身着白衣的新人们选择戴上那对戒指时，他们从此往后的生活就会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所以当我冷静下来时，我的心里冒出了一个最重要的疑问。

——我真的能对我和杰森的人生负责吗？

这个沉重的问题压在我的舌头，我的肩膀，和我的手臂上，所以当杰森接过那枚戒指，并用力地抱住了我时，我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不，我当然不是后悔……我只是……我只是觉得，我可以再等等，或者再想想。

但杰森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他蓝绿色的眼睛在阴影中反射出柔和的光，当他抱住我时，我听见了他胸膛里传出的鼓动声。

那么剧烈，那么温热——它在我的耳边高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让我逐渐听不清杰森语无伦次的声音，和他在我肩膀上缓缓收紧的手指。

我坐在这座飘满了草木香的花园里，无端地感觉到了轻微的窒息感。

……韦恩是不是把他的婚前焦虑隔空投放到我身上了。

……考虑到赛琳娜和我的关系，也许投放焦虑的其实是她，不然解释不了为什么她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风轻云淡。

我将脸埋在手掌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灌木沙沙地摇动起来，我依旧保持着这个自闭的姿势，任由那道脚步声小心翼翼地挪到我身后。

“下午好，”脚步声的主人狗狗祟祟地说，“猜猜我是谁？”

我借着手掌的掩护，悄悄翻了个白眼。

“你怎么来了？”翻完白眼，我直起身，看向了穿着红卫衣的杰森。

十分钟前还在叮叮当当给我发信息的人耸了耸肩：“刚好在附近而已。”

我：“……”

你说这话前还记得我们聊天时，你人正在冰山餐厅里喂企鹅吗？冰山餐厅什么时候开在韦恩庄园旁边了？

杰森眨了眨眼：“所以一切正常？”

“嗯，”我用手支住额头，微微移开了视线，“一切正常。”

几秒的沉默。

杰森有点探究地打量着我的脸。那枚被他挂在胸前的戒指滑了出来，在空气中散发着柔柔的蓝光，像是一轮小小的月亮。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他单膝跪在了我面前，手掌覆在我的膝盖上，“出什么事了？有谁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我低头看着他的脸，和他额前的那缕白发。

这缕并不是染出来的白发似乎是他死过一次，又成功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证明，显眼又怪异，仿佛一道异色的伤疤，张扬地横跨在杰森的额前。

“……”我说，“你后悔吗？”

有风拂过，那缕白发也跟着轻轻摇晃起来。

“后悔？”杰森弯起眼睛，“我人生中值得后悔的事可相当多，你在说哪一件？”

“每一件。”我说。

13.

杰森覆在我膝盖上的手掌轻轻地动了动。

有水珠落在了他的皮肤上，但他没贸然出声，只是沉默地盯着那几颗水珠看。

“我……我很少对我的选择感到后悔，因为即使我后悔，也改变不了什么。”我用手指摁着自己的额头，“但只有这件……只有这件事……”

那枚戒指服帖地依偎在红色的布料间，和杰森一起静静地听我说话。

“我想象不出那个美好的未来，”我说，“我并不是抱着悲观意义看待婚姻的，我只是单纯的想象不出来。”

“没关系，毕竟谁都没办法预知未来——”杰森斟酌着开口了，“实际上，那些能够预知未来的人也不会太好受，毕竟如果想改变未来，付出的代价也许会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我只是担心你会后悔。”我轻声说，“不过也许我更担心我自己会后悔，杰森。”

“我倒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后悔……”杰森将下巴搭在了我的大腿上，“可如果你真的很反感，或者很不想戴戒指的话，我这里至少有个好消息——杰森·陶德在法律层面上还是个死人，而你没办法和死人结婚。”

“……”

突如其来的地狱笑话让我成功卡壳了。

“但决定权一直在你手里。”杰森动了动，那枚被他挂在胸前的戒指不知何时已经盘绕在了我的腿上，“要是你害怕了，那逃跑也不是个坏事。”

温暖的日光洒在他的脸上，这层金黄色的光辉模糊了他的神色，像是往他头上披了一层半透明的布料。

如果害怕的话就逃跑吧，跑到谁都追不到，谁都抓不住的地方。

将那些痛苦的，模糊的，不确定的东西全部甩在身后——这样的选择真的正确吗？

以前的我会肯定这样的选择，因为我就是这么活下来的。

但现在不行。

我扯住那条挂着戒指的细链，看着它在我手下绷紧，反射出太阳的光辉。

我得向前走，我想，既然已经逃过了那么多次的选择，那就把这次当做一次转身面对它的机会吧。

14.

赛琳娜和布鲁斯选定的结婚日是一个天气很好的星期三。

婚礼场地由这对新人和兢兢业业的管家一手规划，来参加婚礼的宾客也经过精挑细选——人数不多，但没人会在看到超人和神奇女侠的脸时仍旧觉得宾客们的来头不够大。

曾经身为检察官的双面人没有被邀请，也没有出场，但他的确送来了一张没藏着监听器、炸弹、或者任何有危险性和杀伤力的贺卡。

这张贺卡被管家小心地放在了长桌旁的一张椅子上。

他检查过花朵的数量，蛋糕是否完好，花园里的蜜蜂是不是都被达米安好好地抓进了临时用来安置它们的罐子里——提姆一直坚称达米安也许会用往蜜蜂的刺上涂毒药的方式来谋杀赛琳娜和各位来宾，结果他得到了达米安的冷哼——确认完毕后，管家换上了神父袍。

“天气似乎有了点变化，”穿着西服的迪克悄悄凑了过来，“我觉得快下雨了。”

“只要这场婚礼能按时完成，那么就无须担心。”阿尔弗雷德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子，又把迪克的领带重新系了一遍，“——天呐，瞧瞧您的领带，迪克少爷！”

“我早就说过你会被阿福骂。”旁边的芭芭拉幸灾乐祸，“这就是你急着出门的代价，迪克。”

“那杰森呢！”迪克悲伤地指了指远处的人影，“他也没好到哪去啊！”

“我想我需要再确认一下茶点的情况……”阿尔弗雷德假装自己突然耳朵不好使，转身走开了。

这场小小的有趣对话并没有引起我的注意。

我面色凝重地和杰森在长椅上坐下，有点紧张地咬了咬嘴唇。

杰森察觉到了，于是他靠得更近了些，可惜我完全没被安抚到，反而更紧张了。

15.

“我突然感觉很不真实。”

几小时前，当我坐在更衣室里看手机时，刚套上婚纱的赛琳娜突然对着镜子开口了。

她看起来有些恍惚，还有些迟疑。

“什么？”我抬起头。

“就是……非常不真实。”赛琳娜将手掌贴在了镜子上，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镜子里的她，“我穿过很多次婚纱，大部分时候是为了潜入某场假面舞会偷东西，小部分时候是单纯觉得有趣……可在那些时候，哪怕化着不同的易容，我也能认出镜子里的人就是我。”

她向镜子倾身：“只有这一次，我觉得镜子里的人很不真实。”

我走到她身后，整理了一下她脖子上那串华丽的钻石项链，以及婚纱的尾摆。

赛琳娜选定的婚纱款式不是那种拖地的大长裙，而是更加简约的抹胸鱼尾裙。她和我窝在沙发里，翻看婚纱杂志时曾半开玩笑地说过只要把裙摆部分撕开，那么这种裙子就特别适合逃婚。

“小老鼠，”赛琳娜怔怔地看着镜子，“我真的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吗？”

“……正确的选择？”

“我害怕这一切都是错的。”赛琳娜避开了镜中她的视线。

我一言不发，看着黑发绿眼的女人用双手撑着梳妆台，背部的肌肉线条像是一只收拢着翅膀的猎鹰。

“如果……”她说，“如果我告诉你我想逃婚的话，你会告密吗？”

16.

云层慢慢地飘了过来。

原本晴朗的天气逐渐暗了下来，几分钟前，当兼职神父的阿尔弗雷德请新郎新娘入场时，从被精心装饰过的小路里走出的只有布鲁斯·韦恩。

他今天看起来格外英俊，白色的西服更是衬出了他天天殴打罪犯锻炼出来的身材，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但新娘不在。

她本该从和新郎正对着的另一条小路里走出来，但她没有。

可韦恩就像本该这样似的——他面不改色地走上红毯，一个人在来宾们沉默的注视中慢慢走到了神父的面前，并停了下来。

——而云层就是在这个时刻开始聚集起来的。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没人说话，也没人乱动，所有人都保持着谨慎的态度观望着韦恩的表情。

太阳渐渐消失在了灰色的雾气后。

有人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又很快被擦掉，只在手帕上留下了淡淡的水痕。

整个被精心装扮过的婚礼场地渐渐被阴影吞没了，我看见超人犹豫地望向头顶的灰云，似乎在考虑用超级速度飞上天然后把水汽全都吹飞的可能性……他身旁的神奇女侠用抓住他手腕的动作阻止了超人的危险想法。

当第一滴雨掉在韦恩的肩膀上，并很快地在那套能买我十条命的昂贵西服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小圆点时，我控制不住地抓紧了手里的布料。

杰森依旧紧紧地贴在我的身旁。

这场雨来得又猛又急，几乎就在一眨眼的功夫里，韦恩的衣服就被雨水打湿了。

但韦恩仍旧一动不动。

他固执地，坚定地站在那里，眼睛虚虚地望向他身旁的位置——那是新娘本该站着的地方。

“现在是什么情况？”杰森还是没能挺住，尽可能地悄声问我。

我感觉自己的指尖在发冷，一股股的寒意顺着砸在发丝里的雨水浸透了皮肤，又慢慢地爬进我的胃部。

当第一声惊雷炸响时，阿尔弗雷德叹了口气，收起了手中的圣经。

“我想我们该临时更改一下本次宴会的主题了，”他委婉地说，“布鲁斯老爷，不如先去换身衣服——”

轰隆！

第二声惊雷闪过我们的头顶，耀眼的白光映亮了韦恩的脸，也让我看见了他茫然的眼神。

……这似乎就是故事的结局了。

我刚想转头看向杰森，却突然在雨水砸落在地的声音里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声响。

似乎有人正在雨水中向着这里奔跑——我在望向声音来源时还看了一眼超人，发现他也将眼睛转向了和我相同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

这场婚礼的来宾们都有着远超普通人的反应力和感知力，于是他们和猛然瞪大了眼睛的韦恩一同扭头，望向了那条被精心堆砌了大量花朵和丝带，现在却被雨水揉捏得一塌糊涂的小路。

——在第三声惊雷响起时，赛琳娜跑了出来。

她的妆容已经在雨水的攻势下晕开了，黑色的短发紧紧地贴在脸颊上，看起来分外狼狈。婚纱的裙摆也乱七八糟地堆在她的身后，显然是被什么东西暴力扯开，却又没完全扯断时会显现出的模样。

这一路跑来，本来洁白如雪的婚纱上粘了不少的花瓣。

当她再次迈开脚步，奔向张开双臂的韦恩时，这些花瓣居然在瓢泼大雨中飞了起来，最后落在了我的腿上。

戈登局长第一个开始鼓掌，来宾们也终于回过了神——在雷鸣一般的掌声中，我感到自己的手指恢复了知觉，能冻得令人发抖的刺骨温度也离开了我的皮肤。

17.

我轻轻碰了碰杰森。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有点疑惑地偏头看着我。

我没说话，也没解释——我只是把一枚和他挂在胸前的戒指长得很像的戒指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在婚礼举行前。”我轻声说，“它就由你保管了，杰森。”

18.

如果逃跑的话……我还是想和杰森一起跑到谁都追不到，谁都抓不住的地方。

我希望和他在一起。

这就是我选择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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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到谁都追不到，谁都抓不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