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岑再思第三次回到玄止峰上,花了足足一年时间突破了《澄观心诀》第三层。
至此,《澄观心诀》前三层都已炼成。岑再思开始在玄止峰上搜索息川剑尊的踪迹,以期从他老人家手里得到这份功法的后半传承。
神魂是一个修士最薄弱的部位,针对□□的伤害往往比较容易得到有效治疗乃至痊愈,而针对神魂的创伤残余则大多会伴随那个修士往后的整个修炼生涯,难以根治,挥之不去。
虽然目前只炼成三层功法,但她已经真切感受到了《澄观心诀》所谓“沉凝神魂、固本清源”的威力——单是识海的屏障便明显更为厚重了一分,可以说是立竿见影。
岑再思心中有所明悟:她如今识海再次被拓宽、加固,神魂的坚韧程度应当已经能够赶超三寻境的大部分金丹巅峰的修士。
不论其余方面到底如何,息川剑尊至少是个出手大方的前辈,传给她的确实是个好东西。
但最近这位前辈不知又去了哪个犄角旮旯发呆缅怀他那来去如风的亡妻,竟然变得异常难找。岑再思在玄止峰上转了两圈都未果后,迅速转变方向,改为向藏流剑求助。
藏流剑依然在梅林旁,没再扫雪,而是与一修士正在对练中,一人两剑的雪亮剑影几乎将附近空中的飘雪阻断。
用神识探查发现那修士竟是许久未见的玄止峰原住民归星游,岑大小姐才终于迟来地想起:一年多过去,归星游已然从断剑崖历练归来了。
归星游在外观上的变化并不很大,眉目不变,周身气势却多了几分肉眼可见的沉着与杀意。
在收剑入鞘的瞬间,这种杀意又被他收敛了起来。若不细细探查,大约是难以在此人颇具玄沧剑派标准剑修风格的正义眉眼与标准穿搭之下,发现他已藏了份坚定而锋利的果决杀意。
见岑大小姐抱着臂在旁,这一人一剑很快停了对练。
又得知她已炼成《澄观心诀》的前三层后,藏流剑再次表现出格外欣慰的剑体语言。归星游的神情间也不见惊异,毕竟人都是他引荐来的玄止峰,且大约已经知道师尊指导了这位天资绝伦的岑大小姐之事。
“找不到师尊?呃……师尊正在后殿,我带你去见他吧。”
归星游欲言又止,措辞半晌,最后还是没能找出一个更加婉转的说法,只能直说了:“师尊如今的状态有些不太好,你且当心。”
不太好?
多不好?
怎么不太好?
这能怎么当心?
在她闭关苦苦修炼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和外面的老前辈到底又遭遇了些什么事情?
岑再思心中这些乱七八糟的刻薄揣测在见到了息川他老人家后骤然停顿,紧接着迅速消散,她的内心活动顺畅地转变为:好吧息川剑尊最近过得确实不怎*么好。
——这位剑尊仍是一身好似鳏夫的全身素衣穿搭,双目仍被一条素白眼纱所遮盖着,眼骨依旧突出,面容依旧清冷,姿容依旧绝尘。
只原先那头如墨披散的黑发,此时竟已彻底变成了披散而下的白发,长及腰部。
纯白,白得就像殿外层层堆积的寒雪。
啊。
岑再思先是莫名地想:息川剑尊怎么真变成雪人了?
再是怀疑:先前那么多年都好好的,如今忽然这样,总不至于是我克的吧?我同他论的道真有如此之大的威力吗?
最后刻薄:息川剑尊他老人家原本便凭借着自身与实力无关的出尘容貌与别具一格的忧郁鳏夫气质,在天道所降下的美人榜上有力地占据了前五的一席之位。
如今一朝变身白毛,似乎更加符合了三寻境居民整体上的某种微妙的审美偏好……坏了,他在美人榜排名总不会又要因此再往上升一升了吧?
她的思绪百转千回完一轮,面上睫羽也没眨几下。
老奶不在识海的弊端此刻再次展现得淋漓尽致——她如此精妙的刻薄没人欣赏,实在是件相当可惜的事。
一头白发的息川剑尊周身的气场也发生了某种难以言表的微妙转变。不知为何,明明都是不语不动,但相较于上次见面,他整个人似乎变得更加死寂,同时又好像在如此的寂静中多了分超然之意。
紧萦绕着息川剑尊,让他像是一捧早该消亡的飞灰,又像是随时都能羽化的飞仙。
岑再思默默环顾一圈,敏的那柄无光长剑,此时已不见了踪影。
所以,发生了什么,让息川的鳏夫此?
岑再思不得而知。
“闭目,凝神。”
息川说。
他并没思功法学习的传授计划,只是变得更加言简意赅。
若是现在的息川剑尊,想必是不会在红梅林中,边走边随和包容地与岑再思讨论无情道与选择的问题的。
岑再思依言。
冰凉的指尖抵在了她的眉心,隐隐的某样东西经由息川直接流向了她的识海之中。
庞大驳杂的功法内容瞬间冲刷了岑再思的识海,片刻卡顿之后,紧随其后的便是钻心椎骨的细密疼痛!
——那些知识在她才刚加固过的识海轰然炸开,强势挤占了其中的每个角落,岑再思难以控制地身体地朝前扑去,又迅速在倒下之前勉强用手撑住地面。
她好像明白为什么要先炼前三层再传授功法了,大概并非息川有意考验她,只是“不先炼完前三层的话会被功法内容撑爆识海”这一格外朴素的原因。
真是……
“凝神。”
息川重复了一遍没用的废话。
他又在岑再思的眉心连续点了好几下,岑再思才感觉到充斥她识海的那些功法内容又心不甘情不愿地在外力之下缓缓收缩……
“这些功法内容随你日后的修为进益、识海扩张,会逐渐放出。”息川语调平平地说:“你去吧。”
缓过神来,岑再思对他行了颇为郑重的一礼。
息川仍旧没什么反应,于是归星游便送她一道离开了玄止峰。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岑再思不得而知。
……
……
回到玄傀峰的小院中,岑大小姐当即同随身老奶细细描绘了息川剑尊如今这个微妙的状态。在言语间着重强调了他的新造型,与浑身散发出的那种哀莫大于心死气息。
越昙:【哇,白毛。】
越昙:【不会是你克的吧?】
看吧。
她就说随身老奶不会发出第三种感叹的。
她们就是一模一样的思路。
玄傀峰上多了七八个炼气期小弟子的身影。
她沉浸于修炼《澄观心诀》的那一年多里,晏无箴从宗门大殿领回来的小弟子们已经全部完成了引气入体,其中修炼进度最快的那个双灵根小姑娘,目前已经迅速突破到了炼气三层。
“她跟淬刃峰新收的那几个单灵根新弟子的速度比起来都不遑多让!”
在辈分上晋升为小师叔的程小然感到了空前的自豪:“我们玄傀峰第一次出这么有修炼天赋的弟子呢!”
顿了顿,他又给自己打补丁:“……小师姐你这种半路加入的除外。”
岑再思微微一笑,不作反驳。
在空前自豪的同时,师叔程小然也感受到了深深的压力。
后辈肯上进自然是天大的好事,但一想到后辈们炼气五层时就能进入温剑堂学习了,届时他总不会连小师侄都考不过……吧?
“你最好是。”岑再思仍旧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半分鼓励之意,只有一腔“如果你真的菜成这样就自己引咎离开玄傀峰不许再当我的师弟了”的威胁。
程小然:“……”
压力更大了。
岑大小姐对玄傀峰新收这个颇具天赋的小弟子有些印象,知道她姓聂,金土双灵根,个子不高,但一双眼眸亮得像那什么。
当时还跟在晏无箴身后头一回来玄傀峰的时候,她看向岑再思的眼神便是最灼热的那个,岑再思很难不注意到她。
回了玄傀峰后,岑大小姐更是注意到,这些以聂师侄为首的新加入的师侄们,竟然尚未彻底感染玄傀峰中浓郁的内向自闭气息。
相反的,新师侄们展现出了格外积极而勤奋的精神面貌。
她们每天准时准点起来晨练、吐纳、入定,人人都抱着本基础心法学得废寝忘食,傀儡基础背得昏天黑地,白日的林中不仅充满朗朗背书声,夜晚的院落熄灯时间还一个比一个晚。
若是丑时有人愿意牵着傀儡去溜达一圈,便会发现这些新来的小孩子们全都在争先恐后地冲击炼气五层,好立刻获得前往温剑堂学习的资格。
岑再思对这种积极的修炼氛围并不陌生。
准确来说,她在岑家的时候,家中那些妹妹弟弟以及侄儿L们便都是这样一副你追我赶的积极修炼样态。
但这里是玄傀峰,那么这种精神面貌就是不是与玄傀峰的整体风气略有出入了呢?
对此,随身老奶又展现出了一位老前辈充分的生活智慧:【不,一点都不出入。你还没发现吗?不管是岑家还是这里,妹妹们的积极努力都是被你卷出来的。】
岑再思尽力礼貌地用传音扣了个问号。
于是越昙深沉地说着:【就和在岑家一样,你只要存在于这里,只是呼吸,就能轻而易举地卷到她们。】
岑再思又用传音扣了段点点分明的省略号。
老奶傀儡熟练地攀爬上岑大小姐的肩膀,往上一挂,振振有词道:【你看你,天生单雷灵根,修炼速度奇快,年纪轻轻就结成极品金丹,一手金阙玄雷能一个人杀穿断剑崖那层层血雾——
【啊呀瞪我干什么,我知道你没杀穿啊,但你们队伍那几个师姐师兄都是这么宣传的,玄沧剑派的大家也都是这么相信的……
【先别管这个,你就说你都已经这么天才了,结果还在不停地修炼、顿悟、研究傀儡、拜师学习,这里特指你去玄止峰找息川拜师那段——谁听了能不被你卷到,对吧?】
【……】岑再思听得格外怅惘:【……谣言就是这么产生的。】
越昙没理她,继续道:
【有你这么个卷王师姐珠玉在前,早就听闻你大名的妹妹弟弟们肯定都跟着卷疯了,总不能丢你这个扶摇柱第一师姐的同门威名吧?她们又不似程小然那样早已经性情成型。
【不信去温剑堂走一圈,那里肯定全都是被你迷得五迷三道的小孩。都说了她们剑修人均慕强批,幼年剑修也是剑修好吗。】
那不要,她才不准备去,岑再思决心要躲开被小孩团团围住的命运。
但即使没去亲自温剑堂,在宗门大殿里,她还是又见到了熟悉的温剑堂故人——几年不见,唐观止的容貌打扮也依旧没什么变化,一样的衣着随意,一样的抱着柄剑,一样的倾诉欲过剩。
她边从眯眯眼师兄手里接过自己的任务令牌,边很是高兴地告诉岑再思她终于可以离开玄沧剑派出门了!
“境东天衍宗那群阴暗兜帽终于说你可以出门了?”
唐观止挑眉道:“那倒不是,虽然也和她们多少有些关系吧——天衍宗主算出神兵榜这几年就要重新出世了。在我手里毁掉的东西,不管怎么说,也得我再把它给找回来。”
岑再思同样轻轻挑眉。
神兵榜这种由天道降下的神奇榜单法宝,天生便具备着可大可小、坚固异常的神奇特性,所以昔年才会被唐观止灵机一动丢出去挡邪修。
同时,这种神奇的天道法宝也永远不会真正毁灭。就算因为消耗过多而消散于世,至多时隔百年,天道感应到上个神兵榜的消失,便会再孕育出一个新的降临三寻境。
只是这个新神兵榜出现的具体时间未知、地点也未知。
唐观止便是被派出去大海捞针、将功赎罪的。
但她本人看起来相当高兴,心中大概只有出门的喜悦,没有半分自己是去赎罪的觉悟。
眯眯眼师兄还在转达掌门的嘱咐,看起来格外命苦地扯着唐观止那灰扑扑的袖子殷殷叮咛:“师姑,如今又是魔气上涨的多事之秋,出门在外行事须得格外当心啊师姑,当心!师姑你记住了吗师姑?”
唐观止把袖子从大师侄手里使劲硬抽出来,面上喜悦的神色不减,对岑再思作别:“那我先走了啊!”
眯眯眼师兄:“……”
岑再思:“……”
和操碎了心的眯眯眼师兄一道送别了高高兴兴的观止真人,岑再思重新回身看向他身后的那块石壁,视线在几个玄阶任务上快速扫过。
主要是地阶任务只对元婴修士开放,她差得还远,想接也接不了。
“师妹想接任务?”眯眯眼师兄格外熟练地询问她的需求:“是准备出去历练一番吗?”
岑再思颔首:“俞师兄有什么推荐吗?”
俞微澜闻言便把手里的笔撂下,原本就是眯眯眼的眼睛缝此刻弯的弧度越发明显,他食指屈起,指节抵着下唇思忖片刻后,重新抬眸笑道:“还真有一个适合师妹的。”
他抬手,一块任务玉牌从身后的灵璧上飞出,直直坠进岑再思的手中。
“师妹你且看看,若是愿意接下,同行之人我也有一二个推荐人选。”
岑再思看向玉牌。
【玄级任务:捕杀邪修(跨洲)
三日前,一批通过疑似空间法宝逃出血雾的邪修潜入嵘洲,屠杀献祭了一整个村庄的凡人百姓,在延迟收到求救信号的玄沧剑派修士赶到前逃窜离开。
邪修修为疑似金丹中期,数量应在一到三人之间,逃窜方向为润洲,寻踪罗盘已采集到足量残留魔气。】
她抬眸重新看向俞微澜。
这位眯眯眼师兄道:“跨洲任务一个人接不了,必须至少三人同行。如何,这个任务可还合师妹的心意?”
“好,我接下了。”
岑大小姐将令牌挂上自己腰间。
—第二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