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茂很为难, 他看着一脸执拗的母亲,小声地劝解道:“娘,不是我不让您见他, 而是我们幽州不能和周遇之走太近啊!”
一个是掌管探子的天子近臣,一个是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 若是走得太近的话肯定会引起帝王的猜忌,这对于双方都不是什么好事。
若是双方的关系暴露, 保不住哪一日陛下就会在心里嘀咕:周遇之与王长茂是亲戚, 那周遇之递上来的折子说王长茂没有反心……可信否?
帝王的信任容不得一丝含糊。
所以哪怕冬冬已经改口, 将“小舅舅”喊成了叔叔,但在他将要返回幽州的时候, 他和周遇之还是合演了一处闹掰的戏。这半年来周遇之也没少指使属下给他找麻烦,好让外人觉得他们两个真的水火不容。
这时候是万万不能露馅的。
王老夫人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道:“我就是去看看!”
“就私下里见上一面, 看看孩子过得好不好, 长没长高。”为了不让儿子难做,她还补充道:“到时候我就假扮成一个农家老太太,说我是周家屯的都行!”
旁边的邹氏也劝道:“是啊长茂,你不知道, 这几个月里娘常念叨着冬冬那孩子, 还给他做了好多衣裳和鞋袜, 就盼着能去见他一面。”
“家里你不用担心, 我会照料好的。”
王长茂这下无话可说了。
于是等第二天启程的时候,幽州的队伍里就多了一辆马车并几个丫鬟。一行人日夜兼程, 朝着京城的方向而去。
……
远在京城的周冬冬并不知道外祖母要来了。
他的日子和以前没有太大的变化。
上午和尚寅两人跟着张世伦学认字、学史书典籍;下午则围绕在闻人二身边, 听他讲一些管理封地需要用到的知识,以及进行一些课外实践, 比如外出看看物价,以及百姓们是怎么过日子的。
等到了晚上,则是父子二人的独处时光。
有时候周冬冬会忙着赶作业,有时候周遇之也会将公文带回家。父子两人或是各忙各的,或是闲聊着说话,不过多半是周冬冬再说,周遇之在听。
比如这日,周冬冬便提及账房一事。
“爹,葵花老师告诉我,如果我想要让所有人都交税的话,那么培养出一些好的账房那是必不可少的。唔,她说这叫‘查账征收’。”
“她还给了我一本书,叫做《一百零一种假账》。”
“所以爹你可不可以把阿青姐姐和家里的其他丫鬟姐姐们借我给啊?”周冬冬拉着周遇之的袖子,期待地道:“阿青姐姐查账好厉害的,金秋带回来的账本她很快就看完了。”
“其他丫鬟姐姐也好厉害,能将地板擦得一尘不染,这么细心学会了查账后肯定也能像阿青姐姐那样。”
“我想让她们帮我查账!”
用丫鬟查账?这对周遇之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事,他点头答应,“好,爹明日便吩咐下去。”
“哇,爹你最好了,是天下第一好的爹!”周冬冬欢呼。
于是第二天,听到周遇之随口吩咐让她挑选几个伶俐的丫鬟,跟周冬冬学查账的时候,阿青非常惊讶。
“小少爷,您要教我们查账?”
“不是我教哦,是我有一本书,学会了就能查了。”周冬冬高兴地从枕头底下将昨晚从小葵花幼儿园里拿出来的《一百零一种假账》递过去,“就是这一本,学会了就能把所有的假账查出来。”
“我想让阿青姐姐和其他丫鬟姐姐们学,学会了就帮我查账,以后还可能要去封地那边出差哦,我要让封地上的每一笔交易都交税,这样封地就有钱了。”
阿青恍惚着接过,迟疑问道:“将来还要去封地……小少爷,您的意思是以后封地盘账的事,都交给我们了吗?”
“是啊,”周冬冬仰起头,“阿青姐姐你愿不愿意啊?对了,我会发工钱的,不会让你们白干活!”毕竟爹失忆前曾经说过,一个好老板就是要按时发工资发加班费。
“愿意,奴婢愿意,她们也愿意的!”
阿青的眼神都亮了起来,她抓紧了手上那本古朴的书籍,认真点头:“小少爷您放心,奴婢等都不会辜负您的。”
能够出人头地,没人会想一辈子为人奴仆,给主家做管事对丫鬟们而言是求之不得的好差事。毕竟做丫鬟一个月只有几百文,但管事最少也有二两银子,像她这样的内院大管事一个月能有十两,逢年过节还有赏赐。
能学一门本事,多挣些银钱,再没有不愿意的。
于是当天周府几个识字的丫鬟便开始了学习,在带动了其他丫鬟识字潮的同时,她们还搬出了过去两年的账本,按照《一百零一种假账》这本书里记载的做假账方法一一查看。原本只是为了熟悉账本,但没想到还真的从旧账里找出了猫腻。
——有两个别人献上的铺子做假账!
做账的是个高手,但依旧没有逃过姑娘们的眼睛。
得到消息的周冬冬眼睛瞪得溜圆,抱着账本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周遇之的面前,将账本往他的桌子上一放,然后小手在上面拍了又拍。
“爹你快看,有人做假账!”
“他们骗你钱!”
“不对,他们也骗了冬冬的钱!”周冬冬可没有忘记,自己可是将零花钱投到了爹的生意里去的,过年的时候爹还给了分红呢。
他们敢骗爹的钱,就等于是骗冬冬的钱。
想到这里,周冬冬坐不住了,“爹,他们做假账骗你,阿青姐姐说少了一百多两呢。一家少了三十二两,另一家则少了八十七两三钱。”
“爹你快把他们抓起来。”
看到儿子进门,正高兴着的周遇之沉下脸。
……
在周遇之将那几个胆大包天的掌柜和账房处置了的时候,幽州一行人也终于来到了京城,住进了御赐的将军府中。
一下了马车,王老夫人不顾浑身疲惫,就催促儿子安排自己和外孙见面。
“凡事都按冬冬他叔父的安排来。”
王老夫人道:“我就是想见孩子一面,不管他是要我乔装打扮到他们家里去,还是在外头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都行。”
“你赶紧去告诉他!”
类似的话王长茂这一路上听过好几回了,耳朵都快起茧子,但又不敢反驳,只好再一次地安抚,“娘您放心,等我们安顿好后我就让人寻周遇之商议。”为了不让人发现端倪,他这半年都没跟周遇之联系过,想见孩子得好好安排。
王老夫人也明白这个道理,想要再催催儿子,但还是忍住了。
于是幽州一行人在将军府修整了两日,然后便齐齐入宫。
和上次万寿节时遭受的冷遇不同,王长茂这次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天佑帝更是在他行礼的时候亲手扶起,口呼“爱卿”。其他的赞誉、示好、赏赐等更是纷至沓来,让人目不暇接,有的朝臣看到王长茂尚未成亲,还想要做媒。
好在不管是王老夫人还是王长茂,亦或者此次入京的幽州其他将军们,都是在幽州过惯了苦日子,明白自己几斤几两的,所以没闹出什么大事。
又几日,幽州大捷的热度褪去。
王长茂派出的人手也辗转和周遇之联系上,提出了见面的请求。
周遇之略一思索,答应了。
不过他也提出了王长茂第一次见周冬冬时的同样要求,让王老夫人不要在儿子面前提起“女儿女婿”,借口当然是冬冬还处于“失忆”中,再一次得知“父母死讯”的话,可能会刺激到他,不利于孩子的成长。
而且他没有让王家母子到家里来,也没有让他们乔装打扮方便偶遇,而是让他们在某个时间到某个地方去,然后再通过密道出现在京城的某处宅院。
看时间差不多了,他才带着儿子出发。
临行前,周遇之弯腰给儿子整理衣裳,柔声道:“冬冬,你这几天扮演得很好,在外面遇到你小舅舅时也没有露出破绽。但你还记得爹之前跟你说过什么吗?等见到你小舅舅的时候,千万不能说漏嘴,不该说的不说。”
周冬冬乖巧点头,“知道,我要扮演‘失忆冬冬’,不可以告诉小舅舅我和爹的秘密,要瞒着他。”
“对,要瞒着他。”
周遇之将儿子抱上马车,又描补了几句,“今天要见的除了你小舅舅外,还会有你外祖母,外祖母是谁你知道吗?就是你娘的亲娘。”
“你娘去,”他顿了顿,又改口:“你娘骑着白鹭飞走了,你外祖母很伤心。所以待会儿如果她老人家哭起来的话你别害怕。”
“如果你感觉不舒服了就告诉爹,爹带你回家。”
周冬冬又点头,同时还有点小紧张,“爹,外祖母会喜欢冬冬吗?”
“当然,”周遇之肯定道:“你外祖母很喜欢你,她还给你带了很多礼物。”若不是确定王老夫人是个好的,他是不会让儿子与她碰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