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良策并不知道周冬冬心里的想法, 他被眼前这孩子直愣愣的问题惊得说不出话来,因为这问题是他做官这么多年从未遇见过的。
更别说这话还是出自一个帝王之口!
若不是对方只有七岁,比自己最小的孙儿大不了多少, 眼神里也没有大人那些龌龊的算计,赵良策都要怀疑这话是周遇之故意设下的陷阱了,目的当然是为了斩草除根, 让朝堂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所以赵良策久久说不出话来。
周冬冬也不着急, 在赵家人的迎接下进入堂屋, 坐在了最上首的位置上, 还小小地喝了一口茶。至于茶的安全他就不需要担心了,因为这是阿青姐姐亲自泡的, 她带了出行需要的所有东西, 茶水点心就是其中之二。
而一口茶喝完, 坐在下首的赵良策也已经想好要怎么回答了。
他之所以告老还乡,原因之一当然是愧疚于自己未能发现周遇之的狼子野心, 导致赵氏江山沦丧, 天下落入他人之手。虽然赵良策不是宗室,但他心中还记着先先帝,以及先帝的恩惠, 自觉愧对两位帝王的信任。
原因之二, 便是为门生们让路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可不仅仅是说说而已的。任何一位皇帝上位, 最重要的便是培养自己的心腹, 对别人的心腹进行打压,新朝建立的时候这种情况尤为严重。哪怕现在朝廷人手不足, 周遇之不得不摆出了礼贤下士的姿态,但将来肯定会打压旧臣的。
他入阁多年, 继续留在朝堂上的话焉能保证不会成为帝王的眼中钉?
但告老就不一样了,他现在告老,所谓的“赵党”就群龙无首,因为其他人往日都是在他的庇护之下才得以保全的。只要离开了朝堂,那除了可保住剩下的门生故旧之外,还能给自己留下几分清名。
但若坚持不退,等周遇之腾出手来恐怕就会晚节不保了。
如今还在诏狱的刘廉就是前车之鉴。
诚然刘廉及其党羽鱼肉百姓、死不足惜,但周遇之这么快就将“刘党”全数拔起,何尝不是因为他们势力太甚,不但阻碍了新臣的路还影响他掌控朝堂?
当然,这都是不能说的。
能对门生说,但不可对外人尤其是皇帝说,哪怕眼前的这个皇帝只有七岁。
七岁的陛下也是“陛下”。
所以赵良策说起了半真半假的话,“……草民年岁已高,近年来经常感到力不从心,所以想回乡颐养天年。”
“至于周朝,草民曾见过青州那边来的官员和百姓,知道陛下您还是青州侯的时候,便将青州管得很好,旁人多有不及。”
说到这里他还是没忍住,感慨了一句,“若天下皆如青州,那草民可瞑目矣。”只可惜在他眼里,青州是周遇之故意做出来拉拢民心的,所谓的“青州侯”也不可能是眼前的垂髻小儿,不然他真可能会留在京城好好看看。
周冬冬听完后,“哦”了一声。
他听懂了,眼前的这位赵卿想要的东西,不是升官发财,而是想让百姓们都过上好日子。但是呢他又不明着说,而是藏在了话里。
大人真的好复杂啊!
不过这难不倒早有准备的冬冬,于是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阿青,道:“阿青姐姐,你把和青州有关的那箱资料拿来,就放在车子上。”
他今天不是贸贸然出来的,而是有备而来!
周冬冬为今天的见面准备了三件东西,一件是一盘金灿灿的元宝,从皇宫空荡荡的内库里拿的,一件是和爹商量过后写的拜为首辅的圣旨,还有一件便是和青州有关的资料了。这三件东西一个和发财有关,一个和升官有关,还有一个则是理想。
如果赵良策想要钱,那就把一盘金子给他,如果想升官,那就把圣旨给他,如果想升官发财那就两个都给他!
而如果他两者都不是,那就出动第三个。
干爹跟他分析过了,像娄长风、蔡庆这样的人虽然忠心,但资历尚浅,想让他们在短时间内压服众臣的话很有难度。
但赵良策就不一样了。
他虽然不如刘廉那般门生遍天下,但为人正直清廉,欣赏的人也是和他一般模样的,如果他来做朝臣们的领头人,那会事半功倍。
……
箱子很快就抬进来了,里面的东西也被取出,就摆在赵良策的面前。
周冬冬道:“周卿,这是青州从以前变成现在的计划书、奏章、书信之类的东西,你都可以看哦,看现在的青州是不是你希望的。”
“我也想让天下都变成青州!”
“如果你和我的想法一样,那就留在京城做官吧。我会按时给你发俸禄的,年节的时候也会放假、发奖金,不会让你们白干活的。”
听到这样的话语,赵良策当然不会选择不看。
而且他也有些好奇。
但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就慢慢地变了。因为这些东西从纸张、墨迹上看并不像是临时伪造的,这点瞒不过他这个写了几十年字,而且对古籍古画也略知一二的人。
最主要的是从内容上看,也是“青州侯”先定好计划书,然后再让其他人按照他计划书上写的来办,偶尔会根据实际情况修改。
而这位“青州侯”,最开始的笔迹较为清秀,似乎是一女子所书,而后变得稚嫩,又像是一刚学会写字的幼童所为,慢慢的这位“幼童”长大了,字迹又变得工整……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字里行间“青州侯”的语气一如既往,文风一脉相承,想法从未改变!是真的有“青州侯”这么一个人,而不是周遇之胡乱编造!
可这可能吗?
赵良策和两位门生一人拿着一本计划书,然后惊讶地抬起了头,看着上首那个今年不过七岁,年龄相差不大却与赵烨截然不同的“幼帝”。
……真的是他吗?
于是赵良策合上了手里的计划书,柔声问道:“敢问陛下,您是怎么想到要把青州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可是太上皇喜欢这样的青州?”私心里,他还是不敢相信这真的是一个七岁孩子的想法。
不对,当时周遇之的这个儿子不过三岁!
那就更加让人难以置信了。
“因为我小时候就住在这样的地方啊。”
周冬冬毫不犹豫地答道:“可以吃饱饭、每年都有新衣服穿,村里还有村塾可以读书识字。所以爹说我是奉恩将军,名下有三个村子作为封地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们也该这样,作为我的子民,只要交税了就应该吃饱饭。”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做不到那就换一个人去管!”
“后来三个村子变成了一个郡、三个郡,那也不能厚此薄彼。而且如果对百姓不好,他们会讨厌我,会揭竿而起推翻我的。”
“就像干爹和小舅舅推翻了前朝一样!”
赵良策三人久久无语。
这些想法非常的孩子气,但道理却又如此地赤裸,就这样摊开让所有人都能看明白,以至于他们这些“大人”都自残形愧。
……
赵良策最终还是接受了首辅的任命。
在他从青州回来之后。
从青州回来后的他,一点儿也看不出已经是个超过六十岁的老人了,精神奕奕得认识他的人都很惊讶。而周朝的内阁,除了他这位首辅外,还有其余两位阁臣,分别是吏部尚书娄长风及户部尚书蔡庆。
再加上此前任命的兵部尚书王长茂、这次一起任命的工部尚书简严、刑部尚书柳京、礼部尚书唐叔仲,六部尚书便齐了。
至于各部侍郎、员外郎、主事、左右都御史、大理寺卿、鸿胪寺卿、国子监祭酒等重要但又没那么重要的位置,一部分提拔了这些年投靠到周遇之门下的人手,一部分则分给了投诚的旧臣们,其中有原属于赵党的,也有三不靠的。
如此一来,整个周朝朝廷便有了模样。
赵良策任首辅后,先是写信给以前受过刘党打压的有志之士,请他们为新朝效力。随后便是在周遇之的示意下,给刘党的一干人等定罪。
最后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刘廉及其党羽判了斩立决,家产归国库所有。抄家所得合计超过了两百万两白银,更有让人眼花缭乱的奇珍异宝,田地铺子。
其家眷们则发配三千里。
而此时,出发前往平乱的王长茂也有好消息传来。
那个因加税而起,一连牵扯入好几个县郡,叛军人数在短短的几个月里便从千余人发展到如今的二十余万人,和前往平乱但中途却得知京城易主的十万御林军相互僵持的大规模民乱,终于在王长茂带领幽州军前往后,得到了遏制。
王长茂传回来的信说,那些人听闻旧朝已灭,新朝建立且大赦天下减免一年赋税之后,便有百姓陆陆续续逃回家乡。等被幽州军打得头破血流后,逃民也就越来越多了,所以不出一月,王长茂便把那些人剿了个彻底。
不过不等大军班师回朝,包括镇西亲王在内的几个势大的藩王也反了,他们说周朝乃是乱臣贼子,要拨乱反正,于是王长茂改道平乱。
等他将这些胆敢起兵的藩王们一一击败,押送着罪魁祸首班师回朝后,京城这边开的会试恩科也有了结果。
状元闻人熙,入翰林院,授正六品侍讲。
周冬冬又开始读书了,不过这次他的老师不同寻常,除了熟悉的闻人叔叔外,还有首辅赵良策、次辅娄长风、阁老蔡庆。
另外干爹和葵花老师也给他开了一门课,叫做“帝王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