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86 若若的故事
妈妈, 多么神圣的两个字。
在幼小的若若心里,妈妈是无坚不摧的,所向披靡的。什么天大的事情到了妈妈那里, 也都会变成小事一桩。
爸爸的葬礼上, 若若听到有人说“这一家的天塌了”, 吓得她当场呜呜地哭了出来,但妈妈抱着哭泣的她, 温柔地说没事的若若,天塌了还有妈妈顶着呢。
妈妈永远是那么自信,那么笃定,让若若那颗飘飘荡荡的恐惧的心慢慢安定, 降落在名为妈妈的, 坚实可靠的大地上。
妈妈可以做出世界上最好吃的番茄鸡蛋面,可以把她弄脏的衣裤洗得干干净净, 可以一眼就看出她作业本上隐藏的小错误, 可以带着她和她的好朋友们在游乐园里疯玩一整个下午……
当然,也一定可以像保护她一样,保护那个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乞丐一样的男孩。
至于同桌的票嘛,晚上再向妈妈要一张好了——今天是特别的日子,妈妈什么事情都会答应她的。
小事一桩!
若若心情轻快,她蹦跳着走在回家的路上, 橘色的夕阳在她身后, 拖曳出一道长而黑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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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红的残阳缓缓沉向地平线, 售票员盯着不远处那一道长而黑的背影。
有人站在游乐园外那个隐蔽的角落里,是个成年男人,已经站了很久了。
他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有一次售票员曾状似无意地踱步过去, 挂着职业性的笑容与他搭话,问他是否要带孩子来游乐园玩,还推销似的介绍游乐园刚刚更新的设施。但那男人只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走开了。
那一眼,给售票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男人的眸极为狭长,深而阴冷地望向她,如毒蛇的信子般,从她脸上寸寸地剐过去,让人脊背发凉。
不像寻常游客的好奇或不耐,显然不是来这里带孩子玩的。
那他来这游乐园附近,到底是干嘛的呢?
“我再也不和你们玩了!”
一个穿着小白裙的女孩气鼓鼓地从游乐园里走出来,发着脾气,“你们分班也不带我!”
后面有几个小孩在拉她:“没有不带你呀!昨天你没说今天要来……”
“不玩就不玩!”话还没说完,有个男孩烦躁地喊,“谁让你今天穿裙子的,一点都不方便!”
“我穿裙子怎么啦?”小女孩拉开裙摆,道,“照样比你们跑得快!”
她话还没说完就往前跑,后面几个小伙伴喊了她几声,见她不理,犹豫了会儿,也就回了游乐园。
售票员摇摇头,叹口气。
这几个小家伙,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和好,她都有点看腻了。
小女孩朝前奔跑着,裙摆扬起一阵风。
角落里,那道静止的黑影突然动了。
男人看似随意地迈出几步,便不近不远地缀在了小女孩身后,甚至还微微俯身,似乎同她搭起了话。
小女孩的脚步放缓了,她从愤怒中抽离出来,有些好奇地盯着那男人。
男人微笑着的侧脸显得很和蔼。
也很诡异。
莫名其妙地,作为母亲的直觉来袭,售票员的呼吸突然开始发紧。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售票亭钻了出来,刚向前跑了几步,却迎面撞上了那个恶毒的矮子——矮子脸色很难看,左眼上好似被谁重重打了一拳,整个都淤青发紫,裤腿也被拽得烂成布条,正死死地盯着她,仿佛拿捏了她什么把柄。
游乐园收不抵债,已经强行下岗了好几个同事了。
“许经理,您这是怎么了?”她心头一跳,迅速低下头,强行稳住心神,“您今天……不是不来园里吗?”
“我再不来,这园子怕是要改姓了!”恶毒矮子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手指捏着半张皱皱巴巴的票,在她眼前晃了晃,“我可是亲眼看见,你那乖巧的宝贝女儿,把游乐园的票送给了街边野狗一样的乞丐!呵,真大方啊!你们娘儿俩,一个在里面卖票,一个在外面送票,唱双簧呢?还是做慈善呢?当我这里是什么,希望小学啊?”
矮子说着,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中还带着点血沫。
手里捏着扬起来的票,是被撕开的一半。
售票员心里咯噔一下。
票被撕开了,许矮子又挨了打——不会是若若搞的吧?那孩子有那么大能耐吗?
她刚想追问,视线却越过那矮子看到了他身后——
那男人竟然蹲了下来,双手突兀地环住了小女孩,像在给她挠痒痒一样!
小女孩咯咯地笑起来,男人脸上也挂着笑,但那笑容却毫无暖意,眼神阴毒,像打量货品一样扫过小女孩全身。
那双粗大的手,毫无顾忌地扯了扯女孩的裙摆,又黏腻地拂过女孩的头发,指节弯曲着,眼看着就要顺势摸向女孩的脸颊,甚至……胸口!
“小朋友!”售票员再也顾不上面前的矮子,她猛地扬声喊道,声音有些发紧,“你的发卡掉了!”
小女孩闻声转过头看她,笑眼里带着几分茫然。
售票员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将一枚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崭新的蝴蝶结发夹递过去,强行压下狂跳的心,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微笑:“来,让你爸爸帮你戴好吧。”
“他不是我爸爸,我不认识他。”小女孩看了看那枚陌生的蝴蝶结发夹,老老实实地摇头,“这个也不是我的发卡。”
“是吗?”售票员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撞出胸腔,她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稳的语调对小女孩笑道,“是那些小朋友让阿姨来送给你的,可能是赔礼道歉的呢——别生气了,你的好朋友们都还在滑梯那边等着你呢,快回去和他们一起玩吧。”
那男人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意味不明的哼笑。
他的手中翻出一把好像是刀的东西——售票员有一瞬好像看到了那反光着的、锐利的刀刃!她差点就要大声呼救,但那刀刃却瞬间消失了!
男人笑着,轻声地对她做了个口型。
【心肌梗死】
……什么?
售票员突然感觉胸口一阵气闷。
那刀确实没影了。
是她看错了吧?
也是。
光天化日之下,对方不敢拿刀出来的。
她蹙着眉,按住胸口,深呼吸了几下,勉强平静下来。
男人转过头,目光越过紧张的售票员,直接落在她身后脸色铁青的恶毒矮子身上。
“小许啊,”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游乐园的收益不怎么样,你们这儿的员工……倒是挺负责的呢。”
矮子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忙不迭地朝男人点头哈腰,姿态谦卑得近乎谄媚。
这男人——这人贩子,竟然和经理是一伙儿的!
售票员头皮泛起麻意,一路延至脊椎,整个人都忍不住打颤。
她浑身冰凉,一把将尚在状况外的小女孩紧紧搂进怀里,脚步沉重地往回走。
而身后,传来许矮子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吼。
“你被解雇了!”他道,“现在!立刻去收拾东西——滚!”
售票员置若罔闻。
她轻声细语地哄着小女孩,嘱咐她一定要等爸爸妈妈来接自己,再一起回家。小女孩懵懂地冲她点点头,售票员终于将那小女孩放下,看着她和小伙伴们集合,才稍稍松一口气。
“我他X的和你说话呢……听到我说话没有?”恶毒矮子啪嗒啪嗒地跟在她身旁,震怒着,“你被解雇了——!”
“你没有权利解雇我。”
售票员冷静了下来。她转过身,俯视着那矮子,一字一句地道:“我男人是在这个游乐园维护器材的时候因工伤离世的,当时的处理协议白纸黑字,说园区要负责我到退休的生活!”
“那么厉害啊,哈哈。”矮子扯开嘴角,两手一摊,道,“那你去告我吧——看看是那几张破纸硬,还是我的关系硬?”
他哼哼笑着,往前走:“和我打官司……拖也拖死你。一年,两年,看你怎么养活你那小丫头片子!”
“许经理,你可以试试看。”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弧度,“刚刚那男人是谁?他是干什么的?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如果我现在去报警……”女人的目光锐利如刀,盯着矮子瞬间僵住的脸,道,“你猜,是我先被解雇,还是你们先吃上牢饭?”
矮子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脸上的薄肉神经质地抽搐了两下,但紧接着,那点心虚突然被一种更有恃无恐的狞笑取代。
“去啊……你最好现在就去。”他凑近一步,油腻的呼吸几乎喷到售票员脸上,声音压得极低,“看看是警察先抓到我们,还是你那宝贝女儿先‘意外走丢’呢?”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
售票员猛地抬起头,脸色刷白:“你——”
“我们盯上的货,还从来没有失手过。刚才跑掉的那个,可是难得一见的好材料,白白嫩嫩,穿得也漂亮,一看就能卖个好价钱。”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缠绕在售票员惨白的脸上,“不像你的女儿,整天灰头土脸,像个野小子,扔到街上也没人多看一眼。”
矮子狞笑着,欣赏着售票员面色发白的模样,慢悠悠地补充道:“不过嘛……既然你坏了我们的好事,总得付出点代价。虽然是个次品,拿来凑合着用也行——她不是喜欢送票发善心吗?老子就让她以后天天在街上发个够,怎么样?”
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售票员望向那漆黑深处,感觉自己有些喘不过气,只能颤抖着挤出一丝声音:“我警告你——”
“是我警告你!”
矮子话没说完,只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狰狞的手势,转身扬长而去,身影吞没在浓稠的夜色里。
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
今天的天黑得好早。
这么黑了,妈妈怎么还不回家?
去买蛋糕了吗?
若若在小小的屋子里转了一个又一个的圈儿,期待像被吹得越来越大的泡泡。
忍不住了——
先偷偷看一眼吧!
她和妈妈两个人住的房子是那么小,妈妈藏东西也没处藏,每次都只能塞在衣柜最下面,还用旧衣服盖着,以为她发现不了。
这可是她的生日礼物呢!
会是什么宝贝呀?
若若小心翼翼地拉开衣柜的门,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那上面竟然挂着一条白色的吊带连衣裙!
像云朵,又像月光,是她做梦都想要的,梦幻般的小裙子。
是若若人生中的第一条小裙子。
她怔怔地朝它伸出手,又突然打了个激灵,如梦初醒,跑出来仔仔细细地洗干净了手,才屏住呼吸,用指尖触碰那裙角一隅。
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凉凉的,滑滑的,像电视里说的绸缎吗?
感觉很贵。
若若着了迷一般,小心翼翼地将裙子取出,换上了。轻薄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微凉的战栗。
小裙子旁边还有一张贺卡呢!
这个要当着妈妈的面一起拆,大声地朗诵出来才更开心。
若若穿着裙子,在镜子前快乐地转圈。
裙摆飞扬起来,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花。
一圈,又一圈,转到幸福得头昏脑胀,转到门外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响。
妈妈回到了家。
“妈妈,”若若快乐小狗一般迎了上去,眉眼又迅速往下耷拉,装作很委屈的模样,道,“那张票……我送给了一个很可怜的乞丐哥哥。可不可以再给我一张游乐园的票?我答应了我同桌,明天要带她去游乐园玩呢!”
妈妈的脸色是若若从没见过的疲惫和苍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
若若很理解。
大人上班是很累的。
妈妈的手里没有蛋糕。
若若不在意。
蛋糕太贵了,她同桌正好送给了她有奶油夹心的面包,她和妈妈一起吃那个就很好。
肯定会很甜的。
但妈妈的脸色,在接触到她那条白裙的一刹那,竟然完全没有喜悦,反而在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无比惨白。
她的若若……她的女儿,此刻在朦胧的光线下,竟然那么漂亮啊。
那条简单的白裙子,勾勒出少女刚刚开始萌芽的纤细轮廓,柔软的布料衬得她裸露的肩颈和手臂莹润生光。她像一朵在晨雾中含苞待放的栀子花,每一片花瓣都透着不谙世事的娇嫩和纯真。
惊心动魄的美丽,像一把冰锥狠狠刺穿了她的心脏。
这样干净、这样美好的花朵,要怎样才能在这布满污秽和陷阱的可怕世界里盛放?
连妈妈也没有办法。
“……脱下来。”
妈妈的声音是干涩的,几乎是冷酷的。
若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怔怔地问:“……什么?”
“脱下来。”妈妈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她上前一步,去拽那条裙子,“你不要穿裙子——以后都不要穿!”
“为什么?”若若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到了,委屈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这不是你买给我的生日礼物吗?”
“你穿着不合适……宝贝。”妈妈抹去她的眼泪,试着环抱她,声音也努力地柔和下来,带上了熟悉的笑,“真的,你平时穿裤子利利索索的,多好看,多方便啊。为什么一定要穿这种……这种轻飘飘的小裙子呢?”
“因为我喜欢小裙子!我是女孩子!”若若的声音带着哭腔,倔强地反驳,“我为什么不可以穿小裙子?我同桌天天都穿裙子!她的裙子还有蕾丝边,比我的更不方便!”
“她是她,你是你。”妈妈轻柔地安抚,笑着点她的鼻尖,“你的性格本来就更像男孩一点啊。坚强,能干,人家小姑娘抱着洋娃娃的时候,你玩儿什么呢?你爬树,还和男孩打架……”
“不——才不是这样的!”若若突然大声地吼起来,心中积压已久的委屈和困惑在此刻被全然点燃,“我爬树是因为别人不和我玩!我打架是因为他们说你坏话!”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地板上。
“我做这些,不是因为我的性格像男孩!是我只能这样做!我也想玩洋娃娃,我也想在头发上别带着蝴蝶结的发卡,我也想穿裙子,转起来像一朵花!”
“但你买过给我洋娃娃吗?你让我留过长头发吗?给我买过发卡吗?”若若的脸因为激动而涨红,眼泪被憋了回去,她双眼通红地道,“就因为你想要一个男孩,所以我一定要活的像个男孩吗?我不喜欢短发,我不喜欢裤子,我想要当一个顶天立地、光明正大的女孩子!”
桌上的那个奶油面包孤零零地暴露在空气中。
表面的光泽渐渐消失,开始变得发干,发硬。
妈妈的手僵硬地伸出来。
好似想要和她说些什么。
“为什么——”若若的眼泪决堤般涌出,“到底为什么——我同桌……我同桌也是女孩子,为什么她的名字是宝珠,而我就是若男呢?”
妈妈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她的脸色变得铁青,口唇变成绛紫的颜色。
若若的语气很轻飘。
但每一句都很清晰,掷地有声,是一个小女孩偷偷反复思考,反复揣摩过无数遍的心声。
“为什么邻居奶奶总是摸着我的头说‘可惜是个丫头’?可惜在哪里?”
“为什么过年的时候爷爷只给表哥压岁钱,说‘男孩是家里的根’?根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邻居阿姨劝你‘趁年轻要再找个男人,生个孩子好养老’?我不能给你养老吗?”
“我的问题太多了吗,妈妈?妈妈,你也是个女孩子,你能回答我吗?”
“哦,你的回答我已经听到了——若男。爸爸说过,这是你亲自给我起的名字。”
“但我恨这个名字!”
“我是女孩,我不要当男孩!我不要当‘若男’!我恨这个名字!我恨这个名字!”若若用尽力气大吼,“我也恨你!”
妈妈猛地睁大了眼睛。
她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另一只手徒劳地向前伸了伸,似乎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
红润的脸色在此刻变得灰败,青紫色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是解释,是道歉,还是呼唤?
若若不知道。
因为妈妈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她像一棵被骤然砍断的树,毫无预兆地、重重地倒了下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世界在若若眼前静止了。
愤怒的火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浇灭,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和恐惧。
“妈妈?妈妈——!”
她扑上去,摇晃着母亲毫无反应的身体,小小的手掌触碰到一片冰凉的皮肤。邻居被惊动,惊慌失措地冲进来,嘈杂的人声,慌乱的脚步,有人在大声打电话叫救护车……一切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划破了夜的宁静。
她和妈妈来到了第一人民医院。
冰冷漫长的走廊里,抢救室的门紧闭着,上面亮着“手术中”三个血红的大字。
若若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外,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仿佛要将它看穿。
那件崭新而漂亮的白裙子,此刻像一块冰冷的裹尸布,牢牢地贴在她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
若若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从走廊另一端缓步走来。
他气质温和,与周围焦急的氛围格格不入。似乎只是路过,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扫过了僵立的若若。
若若看到了他白大褂上绣着的标识。
【第一人民医院】
【院长】
就在他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若若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猛地回过神来。
“院长叔叔——!”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小小的手死死攥住了男人白大褂的衣角,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哀求,“院长叔叔……求求您,救救我妈妈!求求您了!”
院长停下脚步。
他低下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绝望的小女孩,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评估一件有趣的作品。
半晌,他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温和得近乎诡异的笑容,轻声回答。
“好呀。”
他俯下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如刀刃般,精准地落在若若惨白的脸上。
“那我们的小若男,要拿什么东西来交换妈妈的生命呢?”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
若若脑海里的念头只闪过一瞬。也是,他是无所不知的大人,还是医院的院长。他一定可以救回妈妈的!
“什么……”若若觉得自己很勇敢,但在院长的注视下,她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着颤,尽管她完全不明白“交换”的意义,但她还是鼓起了勇气,“什么都可以——只要妈妈能活过来,交换什么都可以!”
“很乖的孩子。”院长直起身,笑容更深了,“跟我来吧。”
他牵着若若冰冷的手,走向他那间充斥着消毒水和某种奇异冷香的办公室。
若若像一只受惊的幼兽,懵懂地跟着他,心中是铺天盖地的焦急。
“能快一点吗,院长叔叔?”她带着哭腔道,“我怕妈妈等不及……”
“嗯。很快哦。”
院长温柔地道。于是若若甚至没看清是什么,手臂上就被打下了一针冰凉的药剂。不疼,只有一阵短暂的眩晕和奇怪的灼热感流遍全身。
“现在,你拥有了‘置换’的力量。”院长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如同恶魔的低语,“一种很有趣的小能力……现在,去把妈妈带回来,给我看看,好吗?”
若若跟着院长,昏头昏脑地走向那紧闭的手术室。
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没有医生,没有护士。只有妈妈。
妈妈盖着白色的布,安静地躺在手术台上。就像睡着了一样,但若若撕心裂肺地呼唤着她,她也没有醒过来。
“集中精神,若男。”院长站在她身后,双手按在她纤细的肩膀上,引导着她,“想着你的妈妈……然后,动用你身体里那股新的力量,去换回她的生命。”
若若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又被她狠狠地擦掉。
她拼命地回想着妈妈灿烂的笑容,回想着妈妈是怎样把她高高抱起,让她坐在自己的脖子上看马戏,怎样给她讲睡前故事,怎样起早贪黑地给她做好吃的饭菜,怎样攒钱给她买她喜欢的玩具。
不该对妈妈说出那样的话的。
她居然对妈妈说恨她。
她想要当一个诚实的孩子,妈妈说过好孩子不可以说谎的,她怎么可以胡乱就说出那样的话呢?
若若不知道院长说的是力量是什么,她只能用尽全身的意念呐喊着——
“妈妈——回来!妈妈回来啊——!”
“妈妈回来吧……求你……”
“我真的很爱妈妈,我一点都不恨妈妈……”
“只要妈妈能回来,怎样都可以……”
“如果……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妈妈,我要怎么才能够继续活下去?”
滚烫的眼泪涌出,一颗颗汇聚在妈妈冰凉的眼窝里,变成盛满了悲伤与哀求的小小湖泊,浸透了妈妈的眼睛。
院长托着腮,坐在一旁,安静地等待着。
眼神很专注,沉浸,像是在观影。
然后,好像突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似的,轻轻地“啊”了一下。
“这样好不好?”院长俯下身,带着一种近乎于天真的残忍笑意,对若若轻声提议,“我们用‘妈妈不再爱你’,来交换‘妈妈活下去’,你觉得可以吗?”
妈妈不再爱我。
但妈妈可以活下去。
这是一个多么困难,却又多么简易的选择题。
若若浑身颤抖着。
她僵硬地点了点头。
妈妈真的会不再爱我吗?
怎么可能呢?
如果现在不爱我,以后会不会再一次爱上我呢?
应该会的吧?
我是她的女儿啊。
若若混乱的脑海之中,好像还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
而这一刻,院长诡异的笑容突然消失!
下一秒,画面突兀而粗暴地跳转——
妈妈已经睁开了那双美丽却空洞的眼睛。
若若的脸上,沾着不知道从哪里溅上的,尚带温热的血。
她感觉自己的整个大脑都在震动着,发着疼痛的麻意,但她不知从何而来。失而复得的狂喜攫紧了她的心脏,若若无暇顾及其他任何事情,她大哭着,紧紧地扑在妈妈身上。
而妈妈却毫无环抱她的意思。
她只是困惑地,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温柔地蹙紧了眉。
……
旋转木马转过了一圈,将时光也搅得模糊。
浓郁的粉紫色云烟之中,若若麻木地睁开眼睛,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短暂惊醒。
时伊望着她,轻声地问:“所以,你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品尝着‘妈妈不再爱我’的滋味,度过了这漫长的数十年,直到她死去,是吗?”
“这是我的选择。”若若冷漠地勾起了唇角,看到自己双手双脚都被云烟戴上了镣铐,“你不是看到了吗?”
“但这不是你妈妈的选择。”时伊道,“院长切割掉了你的记忆。”
“听好了,若男。”
时伊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缓的语气,一字一句地道——
“真相是,你第一次使用‘人设置换’技能,根本就不成功。”
“你妈妈是被黑心手术刀害得心肌梗死,黑心手术刀本来就是院长的道具。院长根本就不打算履行和你的交易,他只是很好奇你和妈妈的表现而已——就像看电影。他在你点头的瞬间,取消了黑心手术刀的技能效果,你妈妈醒来了,而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她不同意。”
“她说,如果要她做一个不爱自己女儿的妈妈,还不如现在就让她去死。”
“她激烈地反抗,甚至将自己的脸刮花,不愿意参与这场残忍的游戏。院长很快失去了耐心,他杀了你的妈妈,然后饶有兴致地把她的头颅割了下来,摆在了自己的收藏室里,命名为——‘母爱’。”
时伊指向自己的太阳穴,眼中仿佛在回放那可怖的景象。
“我亲眼看到了,在我的记忆录播里。她那双眼睛里,有两团不断旋转的、温暖的金色光晕,那里面,像录像带一样,不断循环播放着她临终前最后的记忆片段。她在用最后的力量告诉你——”
时伊模仿着那个温柔而决绝的语气。
“她说……”
“若男。”
“若男。”
“起这个名字的时候确实太过于草率,没有仔细地考虑。让你误会了,是妈妈的错,* 对不起。”
“但妈妈从来都没有希望你变成男孩。妈妈只是单纯地希望你的人生,可以和那些男孩一样简单而顺利。”
若若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不出。
心口空空荡荡的。
她好像感受不到任何情绪。
但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放在裙子旁边的那张贺卡。
是妈妈认真而娟秀的笔迹。
【宝贝若男:知道你肯定会提前看到,妈妈就不藏啦:)
祝你生日快乐,永远快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吧!
爱你的妈妈。】
奇怪。
眼角变得潮湿了。
那云烟很温柔地探出一丝,将若若眼角那潮湿抹去。
“人贩子是院长的人。他们在挑选做实验的孩子。你救的那个小乞丐——后来的严哥,他费了很大的力气逃跑,成功了,”时伊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很轻,却又如重锤般,“却又历经千辛万苦回到这座城市,找到了你。你们本来……是会有幸福的婚姻的。”
“但严哥也好,你们的孩子也罢,后来也都死于院长的这把黑心手术刀之下。院长操控你,只为了让你彻底臣服于他,效忠于他。”时伊的目光紧紧锁住若若开始剧烈颤抖的瞳孔,“告诉我,若若,你都和院长做过什么交易?”
“你……”若若嗓音干涩,半天才问出口,“你是谁?”
时伊朝她伸出手,这一次,不是威胁,而是同盟的邀请。
“我就是你。我和你一起,经历了你所有的经历。”
她的声音很坚定。
“让他们付出代价吧。我会和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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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完了若男的故事。
这个故事其实是我在写第一个副本时就想好的,但没想到现在才写出来,受制于本人笔力,写得不是很完美,琢磨到半夜也只能这样了,下本我会努力写得更好!!!
写这个故事其实只是想说——
世界上还有千千万万个若男,妈妈爱你,我们也爱你:)
52红包包~[抱抱][抱抱][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