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87 你认识我的妈妈
……她都和院长做过什么交易?
太多了。
无数张扭曲、哭泣、最终归于麻木的脸在她眼前飞速闪过, 快得让她窒息。
若若一时都数不清。
多少理想者在她的指尖下被置换了热血,变得蝇营狗苟;
多少挚爱之人在她的谎言中被篡改记忆,反目成仇;
多少清澈的眼眸在她的操控下失去光彩, 变得和她一样, 只剩下功利而麻木的冰冷。
其中, 当然也包括她自己。
她亲自参与了一场针对自己的、最漫长的凌迟。
若若没有救回她的母亲,她的丈夫, 她的孩子。
她这一生,从失去母亲之时起,就再也没能做过一秒真实的自己。
她不过是一个被掏空了内核,填满了指令的精致傀儡而已。
应该恨的吧。
应该愤怒才对啊。
但她的心却空空洞洞, 像一口废弃的枯井, 连一丝回声都吝于给予。连悲伤和愤怒,都成了她支付不起的奢侈品。
那是无数次置换人设、扭曲灵魂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是她自愿典当给深渊的门票。
想要改变别人, 就要先撕裂自己。
但她又到底是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付出自己最后仅存的、那颗真实的心?
云烟缭绕之中,时伊向她伸出了手。
那坚定的姿态, 穿透了重重迷雾。恍惚之间,若若好像看到了那个红发的女人。
在全世界都化作冰窖的绝望里,是那个女人,趁着一片混乱, 偷偷握紧了她的手。
“别害怕, ”那个女人在她耳边低声说, 她的温度比常人灼热许多,像夜风中的篝火,“你的心会帮助你。”
而很多年后, 她站在那个哭泣的、和红发女人眉眼极为相似的、小小的女孩面前时。
她也向小小的女孩伸出了手。
应该落下电击的。
或者按照院长说的,给她注射那些让人变异的药剂。
但那女孩的眉眼倔强,和红发女人太过于相似,又要强掩着恐惧,颤声质问若若“妈妈去了哪里”时,若若觉得小女孩像极了曾经的自己。
如果她未来有个女儿的话……
会不会也是这样子的呢?
好可爱。
好勇敢的女孩。
她是一个失败的女儿,把自己的母亲气进了医院里,让母亲这一生再也无法爱她。
但会不会有一天,她能够吸取教训,可以有机会做一个成功的母亲?
若若第一次违背了院长的授意。
话语先于意识,如同拥有了自己的生命,挣脱了所有理智的束缚,借由她的口,流淌了出来。
“别害怕。”
她的声音,和记忆里那个红发女人的声音,奇异地重合了,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你的心会帮助你。”
女孩眼眸中翻涌的恐惧和怀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极为冷静的坚毅。
而就在这句话音落定的瞬间——
“咔嚓。”
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源于灵魂的脆响。若若清晰地感觉到,内心深处那最后一点属于她自己的、会痛会爱的柔软之处,如同风中之烛,猛烈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万籁俱寂的冰冷,瞬间充盈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失去了它。
她用自己最后的那颗心,兑现了当年那个拥抱残留的温暖。
她把母亲和那个红发女人留给她的唯一火种,传递了下去。
云烟彻底散去。
若若看清了时伊的脸,那张与记忆中红发女人如此相似,却更加年轻、更加锐利的脸庞。
她的唇角,极其艰难地、生疏地,微微扬了起来。像一个沉寂千年的石像,试图重新学习微笑。
“……你都长这么大了啊。”
时伊猛地一怔,瞳孔微微收缩,一个几乎不敢置信的猜测浮上心头。
“……你认识我妈妈吗?”
若若点了点头。
她轻声道,声音像从很遥远的过去传来。
“你妈妈是火系进化者。也是……当年进化者学院派来的卧底。”
时伊慢慢地倒抽一口冷气。
一直笼罩着她身世的迷雾被瞬间吹散,露出了残酷而悲壮的轮廓。
“你妈妈是当年的校长派来的。”若若道,“在校长被俘后,为了不让你变成饕餮种的食物,她在你体内注射了饕餮种的基因。从很小的时候,一点点地注射,尝试……你很乖,从来不哭不闹,融合得很好……”
原来如此。
怪不得妈妈从不让她接近第一人民医院!
怪不得妈妈总是要藏起来自己火红色的漂亮头发。
怪不得妈妈的体温永远是那么暖和……
时伊甚至还记得幼时的某个冬夜,妈妈和她,曾一起和爸爸打雪仗。
两人的指尖触碰积雪时同时发出了细微的“嗤嗤”声音,雪球也总是团不住,被爸爸以一敌二,得意得不行。
但得意也没几分钟,她们很快放弃打雪仗这个玩法,变成和爸爸的追逐战,笑着,闹着,在雪地里留下了无数欢快的脚印。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妈妈和爸爸的脚印渐渐消失。
最后只剩下她自己。
小小的,孤零零的一串。
在雪地上绕了一个又一个迷茫的圈。
若若的声音微微顿了下,仿佛接下来的话语重若千钧。
“她为你铺好了路,但路的那头,未必是胜利。”她看向时伊的眼神里,那份复杂中多了一丝近乎残酷的冷静,“你不是院长的对手。”
“现如今,能克制院长的,只有水族纯净的净化之力。但水族早已被囚禁在蓝星的各个角落,无数个从院长身体中提取出基因制造的饕餮种,如同一个个活体封印,分散在各地,共同维系着那个巨大的囚笼。”若若道,“除非这些分散的饕餮种在同一时间全部失去意识,或力量被大幅削弱,否则水族连裂开一条缝隙逃脱出来都做不到。”
“而你的小男朋友……”若若道,“啊,他醒了……还真是强悍的精神力和体力。”
时伊下意识地转身望去。
她的“小男朋友”成霖早已恢复意识。
禁锢着他的冰之锁链融化成弥漫的水汽,氤氲的雾气中,云烟在时伊都没注意到的时刻,竟如同拥有自主意识般缭绕在他身周,无声地承托着他有些脱力的身躯。
他浑身湿透,银色的发丝滴着水珠,唇色因失血而变得苍白,俊美的脸色冷如寒冰,仿佛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在神智不清的时候听信了她的指令,没有干脆利落地杀掉若若。
那双向来沉寂的冰蓝色眼眸,在时伊望过来时,却微微一滞,别了过去。
云烟大摇大摆地在他脑袋上拍了拍。
像曾经拍小水一样的感觉。
然后那团云烟温柔地、彻底地蓬散开来,如同最轻盈的羽绒,带着不容拒绝的暖意,将他被锁链洞穿后显得有些破破烂烂的身体,温柔地包裹了起来。
“他颈上的是雷环。”若若道,“还好他刚才攻击的是我,如果他动用水之力直接攻击饕餮种,雷环便会瞬间引动天雷贯体,比刚刚要强上千万倍。院长不敢杀他,因为他是水族存续的钥匙。但这雷环足以在他造成实质性威胁前,让他生不如死,彻底失去战斗力。所以,正面抗衡,是不可能的。”
“那……你知道那些饕餮种的位置吗?”时伊迅速地思考,瞬间抓住了问题的核心,“如果能够集合所有人的力量,在某一瞬间重创其中几个关键节点的饕餮种,打破封印平衡,或许水族就能找到缝隙,挣脱出来——”
然而,若若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曾见证过无数次反抗,也见过无数次失败,声音透露着麻木的平静。
“对饕餮种来说,所有人不过都只是食物罢了。”若若轻声问,“兔子,要怎样重创狼群呢?”
就在这时——
“谁说……兔子就不能咬死狼了?”
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透过地上那被成霖撕碎的花瓣中,传了出来。
时伊有些吃惊:“陈烬?”
陈烬“哼”了一声,喊她的名字:“时伊!我就知道——”
“啧。”陆明檀瞬间断掉了他那边的声音,道,“时伊,决赛公演要开始了。陈烬他们这些参赛明星已经被随机传送到了蓝星各地,位置不明……”
“不对。”成霖蹙起眉,他声音很冷,“所有的进化者,都聚集到了教学楼中心广场。”
陆明檀一怔,迅速低头查看消息,声音变得严肃而紧绷:“学院刚发的通知,说今天是青年节,放半天假,组织大家共同观看群星盛宴的决赛公演……”
共同观看?
时伊的眉心骤然锁紧。一股强烈的不协调感攫住了她。
一向只鼓励学习的进化者学院,也会有如此亲民的、强制性的集体活动吗?
她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右手掌心紧紧贴上冰冷的地面。
土系之力如无数无形的触须,沿着大地脉络,疯狂地向中心广场的方向蔓延开去!
刹那间,海量的信息洪流涌入她的脑海——
有轻快的脚步,有欢呼,有期待,无数师生们都对这半天的快乐假期感到不可思议。
也有着,完全不容忽视的,属于饕餮种的气息。
“院长在那里!”
就在她话音落地的瞬间,像被一道闪电劈中,所有的线索在若若脑中轰然贯通,她猛地抓住时伊的手臂!
“没有决赛公演了!那只是个幌子!参赛者就是祭品!直播要捕捉播放的根本不是表演,而是他们被吞噬的时刻——”若若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急迫,“院长要让所有被聚集起来的进化者,亲眼目睹他们心中的‘明星’‘偶像’在眼前被撕碎、被吞吃!恐慌和绝望是最好的调味剂!当恐慌和绝望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爆发、达到顶峰时……”
若若的瞳孔收缩,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地狱般的景象。
“……他便会亲自降临,像收割熟透的麦子一样,一次性吞噬掉所有人!”
若若的声音,通过这片花瓣,如同绝望的涟漪,传达到了每一个散落在外的明星耳中——
猛虎女孩,狐狸少女,蜱虫少男,野猪舞者……
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令人窒息的真相。
通讯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寂静沉重得让人窒息,仿佛能听到另一端每个人心脏冻结又疯狂搏动的声音。
时伊面色陡变,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通过花瓣链接清晰地传了过去:“逃!中断决赛公演!立刻想办法离开当前的位置!”
“通讯失败——广场内的人都联系不上!怎么会这样?”陆明檀微微倒抽一口冷气,他急速道,“这不合理。学院庆典大屠杀只是校长一厢情愿的初步方案而已。院长这样精明而冷酷的性格,这等于亲手毁掉他经营多年的牧场……赌徒一样,不是他的作风!”
“他好像……感受到了威胁。”若若蹙起眉,语速不自觉地加快,连她也无法完全理解这突如其来的疯狂,“我也不清楚。他为什么不惜毁掉可持续的未来,也要用这场最盛大、最疯狂的血宴,将自己的能力推至巅峰……”
“疏散人群!不能让他们留在那里!”
时伊顾不上细想,她的声音决绝,行动快于语言,周身空间之力开始剧烈波动,试图直接进行大规模空间转移——
砰!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狠狠弹回,就像无数的土系进化者铸成高山般,整个学院的空间都被彻底锁死,她的土之力如同撞上铁壁,瞬间溃散!
“来不及了。”
若若的声音疲惫而冰冷。
她抬手指向游乐园中央的屏幕。
进化者学院也好,蓝星也好,所有的屏幕,竟然在此刻全部都连接了学院广场的实时画面。
“你看。”
屏幕上,原本只是聚集的人群上空,不知何时,已然张开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暗红色能量屏障!
那屏障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整个中心广场牢牢笼罩,屏障上流淌着贪婪而诡异的纹路。
几乎在同一时间,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远方传来,伴随着脚下大地的轻微震动。那是广场各个出入口,厚重的合金闸门轰然落下的声音!
“院长……已经关上了‘猪圈’的门。”若若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任何试图强闯的人,都会被屏障瞬间吸干能量,化为飞灰。你现在过去,除了让他们在死前多经历一份绝望,毫无意义。”
屏障之上,雷雨正倾盆而下。
成霖那蕴含着磅礴净化之力的雨水撞在屏障上,激起无数细碎的暗红火星——屏障的表层变得透明了一些!
但那是院长经年累月,用囚禁、折磨水族族人时抽取的污秽之血与绝望怨念混合锻造而成的屏障,净化还需要时间。
游乐园破旧的大屏幕上,无数师生正在茫然张望,甚至对屏障的出现感到新奇而指指点点,笑意盎然。
而在蓝星某个未知的角落,决赛的“舞台”已然搭好。
空间如同水波般扭曲,一个臃肿的、挺着巨大肚腩的男人缓缓现身。
“我喜欢吃生的。”男人笑眯眯地道,他过于宽大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淌着浑浊的涎水,一双被肥肉挤得细细的眼睛弯弯地眯起,牢牢锁定了眼前的“美食”,“哎呀,看着就新鲜呢——”
陈烬站在原地,动也没动,只勾起唇角,兴致勃勃地“哈”了一声:“你看着倒是恶心。”
一缕炽热的火焰自他指尖悄然窜起,火光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也照亮了他那双此刻燃烧着比火焰更加炽烈战意的眼眸。
而也正是在这极致的绝望与愤怒中,猛虎少女那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如同划破黑暗的微弱星火,响了起来:
“若若小姐……我想请问。如果我们这些‘祭品’……在被吃掉之前,先让自己变成一颗毒药……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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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52红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