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次日天高云淡, 张庭照例上值。
“张大人晨安!”是同院的编修,她正提着官袍疾跑过来,眼角的笑纹里都堆着热忱。
她还来不及答话, 肩膀又被人拍了, “张大人今日气色看着不错?”
隔壁的侍讲不知从何处窜出来,“巧了不是?张大人早。”
应酬完这几人张庭踏进院里,洒扫的婢子忙不迭收了扫帚行礼,三五名聚在一起论诗的同僚, 见她来了转身齐齐拱手。
等张庭走到值房门前时,后背已经微微发汗, 忽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上届的编修捧着自己作的诗文策论,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张大人且留步!”
“下官仰慕大人才华, 特意捧了新作的文章,请求大人指教。”
待应付完同僚, 张庭长舒一口气推开值房, 阳光斜切过她的肩膀,将那张年轻的脸庞映得发亮。
只是才坐下没多久, 她便接到了传召。
“张大人,快随婢子走一趟吧。”来人笑得和气,举止间又带着隐隐傲气。
张庭正了正衣冠, “有劳姑姑带路。”这还是成泰帝首次召见她,不知所为何事。
“您请。”
宫婢在成泰帝跟前伺候多年, 多少知些她的喜怒,眼见张庭龙恩深重,即将迎娶尊贵的皇子, 也乐得讨好她。
路上不经意,透露了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出去。
还笑容满面贺她:“张大人,您就等着富贵找上门吧!”
“谢姑姑吉言。”张庭笑着回道,转头却撇下嘴角若有所思。
似乎察觉宫婢嘴不严,张庭循循善诱从她嘴里套了些信息出来。
陛下如今存世的有四女三子。
大皇女最为长女,却是庶出,在外宽和爱民,深得人心。手底下站着徐相,人尽皆知对太女之位虎视眈眈;
废太女行二,乃是陛下唯一的嫡女,人品行事未知。如今被圈禁在东宫,已然是一枚废棋,绝无翻盘可能;
三皇女性格桀骜,酷爱驯马,兵部尚书郑泽雁是她亲姑姑,父亲在后宫也深受宠爱,但早年却从马背上掉下来摔死了;
四皇女乃是陛下醉酒后强迫一宫侍生下的孩子,只是天生脚跛,不得龙心,如今年过三十,还不曾出宫造府,身份尴尬;
五皇女是陛下最宠爱的幺女,龙章凤姿,文武双全,性格果决爽朗,且最有孝心,时常在御前侍奉;
六皇子,是掖庭罪奴所生,出降宁远侯嫡次女;七皇子,父亲乃是贵君,自皇后殁了之后一直掌管凤印,出降高相嫡长女;
最后便是陛下最疼爱的幺儿,皇八子,五皇女的胞弟,生得如花貌美,才情绝代,前年才出降郑国公世女,可惜妻君命薄去年六月便没了。
张庭摸着下巴分析,这便是说有朝一日皇权更迭,大皇女与五皇女最有可能荣登大宝。
宫婢在前方引着她走,还以为成功与新贵搭上关系,全然没意识到自己被人引导漏了那么大窟窿。
两人一前一后往紫宸殿去,沿途遇到一架华贵无匹的轿撵,仪仗排列整齐划一,威势浩大。
宫婢定睛一看“哎呦”一声,这可是五皇女的仪仗,连忙跪倒在地上磕头,高呼:“帝女万福!”
张庭闻声眉头一挑,微弓着身作揖行礼。说曹操曹操到。
五皇女靠在轿撵中,她才孝敬完老母亲从紫宸殿里出来,头昏脑胀,心中甚是疲惫。自母皇登基以来,她兢兢业业当了十年大孝女,眼下东宫未定,怎么着都得是她吧?
可手底下的官员一次次试探,等来的都是雷霆震怒,连带她今日都吃了挂落!
生于帝王家,好累好累啊。
听到有熟稔的声音问安,她下意识挺直腰杆精神一振,叹了又叹,撇去面上的丧气郁闷,换了副笑脸探出轿撵。
“哟,这不是柯姑姑吗?快快请起,今日赶巧见着您了。”语气热情无比,又唤婢子停轿,亲自下去将人扶起。
陈琉转头见旁边立着位陌生的官员,长得还行,就是看着太老实本分了,一看就是那种国子监教书的老学究,迟疑道:“这位大人是……?”
“下官张庭,参见帝女。”
陈琉闻言恍然大悟,面上笑意更深,原来是未来的弟妹,嗐她说呢,这长相、气质,一看就谨慎重诺,扑面还自带一股书香气,合该与自己做一家人!
“原来是张大人,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您果然名不虚传,风姿无双呐。”
她亲切地拉过张庭,这人天然便是自己阵营的拥趸,听说三元及第,在学生中声誉极盛,以后可能帮她笼络天下英才。
不过会科举,不代表会当官。但是如果新弟妹,政治手腕如她学问那般的话,那么自己也不是不可以倾尽所有资源,将她扶持为下一个宗相。
一个受文宗大家拥护的皇女,一定能让天下归心拜服!一想到那个场面,陈琉就忍不住热心沸腾,连对张庭的态度也愈发殷切。
五皇女姿态做得足,宛若一代贤良储君的模样,礼贤下士,宽和待人。
因而待她离去,柯姑姑都忍不住在心底慨叹,如此贤明的帝女,若能成为下一个她们侍奉的君王便好了。
自陈琉走后,张庭笑意霎时消下去,神情淡淡。
想到方才那人极具目的性的眼神,以及热情到怪异的态度,眉头紧锁。
张庭的视线扫了眼柯姑姑,见她未曾露出一丝讶异,好似一点都不意外,心底有了计较。
御前侍奉的柯姑姑知道,御前孝敬的五皇女知道,那九五至尊知道吗?是表面了对自己的喜爱?还是想赏赐自己什么极其贵重之物?或是……
张庭敛眸沉思。
刚才路程已走了大半,没一会儿就来到紫宸殿殿外,头顶的泥金牌匾,笔势如铁,声势浩大。
柯姑姑规矩地守在门外,请宫婢为自己通传。
片刻后,两扇高大华贵的红漆雕龙的木门被徐徐拉开。
两名宫婢将张庭请了进去。
殿内陈设华丽堂皇,悬挂明黄色幔帐,浩大巍峨,高不可攀。
张庭被引到一处帐幔之外,身侧的婢子便退了出去,帐幔之中隐约可见斜倚着一个枯瘦的人影,静默无声,却威势逼人。
她垂眸撩起官袍叩拜,“微臣翰林院修撰张庭,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手贴在地上,她隐约听见衣物摩擦带来的声响,紧接着空旷浑厚的大殿内响起一串脚步声。
不久后,张庭面前便立着一双明黄色的靴子,上面绣着滕飞的五爪金龙,令人望而生畏。
张庭眼眸一暗,还来不及细想成泰帝此举的含义,双手便被人托住,她心底微讶,但也顺着力道站起身。
但仍守规矩低着头,耳畔传来一串爽朗的笑声,她能感觉到,成泰帝围着她打量了一圈。
“你很怕朕?”声音发沉,尽显久居高位的气势。
“微臣不敢,只是才疏学浅、位卑无能,不敢瞻仰天颜。”
成泰帝被哄得又轻轻笑了两声,叫她抬起头来,好好将一生要侍奉的君主记入脑中。
张庭顺势抬首注视着面前的老妇人,肩宽窄腰,眉眼凌厉,依稀能够分辨年轻时容貌不凡,紧接着她受礼的地低下头,“天颜威武,微臣心中震颤。”但如今明明垂垂老矣,行将就木,却硬说要自己一生侍奉?
联想到她圈地广修道观,大修长生殿,宠信道士,张庭不由哑然。又是个渴求长生不老的。
可惜要让她失望了,生老病死乃是人间常事,自己注定要在下一朝发光发热。
“哈哈哈!”成泰帝笑眯着眼,极其欣赏地拍了拍张庭的肩,心底一阵熨帖。恭维她的人多得是,但有才的没有张庭长得好,长得好的没有张庭有才,才貌双全的没有张庭会说话。
不过最重要的是,这些人她都不喜欢。
还没有殿试,这个年轻人的名头就传进她耳朵里,风姿勃发,意气昂扬,后面科考一步步挥刀斩将,摘得桂冠,成泰帝是十分喜爱这名贤才的。
不然也不会属意将最疼爱的幺儿嫁与她。
“听闻昨日五部尚书在翰林院打起来了?还是冲冠一怒为红颜?”想到这,成泰帝觉得又气又好笑。
往日只有礼部与兵部闹得最凶,两帮首官打小不对付,朝臣在朝堂上互殴屡见不鲜,可这回连谨慎如周茗,还有老狐狸如刘辛,奸猾如仇沐,都搅进来了。
她静静注视着张庭,既为自己的眼光得到证实十分愉悦,又为这五个百官表率失仪感到丢人气恼。
“回禀陛下,此事只是一场误会。微臣愚钝,让五位尚书失望了。”
她愚钝?
成泰帝听了这话哈哈大笑,浑厚的笑声响彻整个大殿。若连中三元的张庭都愚钝,那普天之下就没有谁能称得上聪明。
守在殿中的宫婢都能感觉到主子畅快的心情。不由疑惑,是谁能这样轻易打动陛下?
成泰帝笑够了,又问她昨日感觉如何?
张庭仍旧低垂着眸,极尽谦逊之词,“大人们热情相待,微臣受宠若惊,甚是惶恐。”怕成泰帝嫌她初来乍到,便惹得五部起纠葛。
“年轻人就是经不起事,那几个老婆子既是爱重你,你应要自信才是。”成泰帝笑着走到主位坐下,有眼见的宫侍恭敬呈上适温的茶水。而她曲着腿,心里头愈发喜爱这位人才。
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与以往她见过的朝臣格外不同。没有高贵的出身,但一身从容气度浑然天成,举手投足仪态端方;没有强大母族庇护,但强韧如山,行为处事毫不见怯懦畏缩;文采出众,天资不凡,气运绝佳,但洁身自好,不慕权贵,身边据说只有个不知姓名的小诗伺候。
更何况她长相丝毫不差,招来做儿媳,简直像是上天特意安排一样。
不过,儿子的婚事暂且缓缓,今日她唤张庭前来是有要事吩咐的。
“你既是三元及第,又师从张恕那个老东西,策论诗文朕俱都瞧过,精妙绝伦。想必,你写起其他的也是不差。”
“眼下长生大殿即将竣工,今日叫你来,便是要你为朕写几封青词。”
“爱卿可有异议啊?”
张庭本还在庆幸成泰帝没有胡乱怪罪,下一刻却听她给自己安排了重担。
青词?
给皇帝写青词能有什么好名声?
她嘴角抽抽,又马上调整过来,幸好垂下头让人看不请表情,不得不应下:“微臣荣幸之至。”
成泰帝龙颜大悦,连说了几声‘好’字,又让宫婢为她上座看茶,又考校她的文采。
君臣相谈甚欢,气氛融洽,末了,张庭请辞。
“微臣告退。”
成泰帝却在张庭即将踏出殿门的瞬间叫住她,“爱卿在路上见过五儿了?你觉得她如何?可堪为储君?”
苍老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语气平静好似只是寻常问问,却无形之中给人深沉压迫。
张庭脚步一僵,只觉后背徒然窜出森森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