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灌进鼻腔里,强烈的窒息感让大脑发出警报,绘川辉夜唰地扬起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朦胧的视线里礁石蒙上了一层水雾,昏黄的夕阳没入海面,远处的小木船缩小成黑黑的一点在海面飘荡。
她降落在了一座岛上,而且是头朝下栽进了水洼的,没当场呛死算是命大。
浑身的衣服已经湿透,衣领和袖口处的血渍晕染开,玩家皮笑肉不笑地抹了把脸呼叫系统。
没有回应。
【滋…滋…】
断断续续的电流声提示着她,系统掉线了,这意味着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需要依靠自己探索。
不是等等啊,掉线之前先把任务说一下啊。
正当她抓狂之际,脚步声传来,转头看到了一个渔民低头卖力地拖着渔船往这边走来。
“您好!请问…”
那人停下动作,一张久经风霜的脸出现在玩家面前,他疲惫的神情一滞,犹如见了鬼一般被吓得魂飞魄散,丢下绳索和船只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这里是哪里…”
少女唇角的弧度僵住了,她不明所以地摸了摸脸。
有那么可怕吗?
然而,低下头从水洼看见自己倒影的那一刻,绘川辉夜沉默着移开了眼。
黑色的长
发湿哒哒黏在苍白的脸上,几乎遮住了五官,白色的衣服在海风的吹拂下飘飘悠悠的,在昏暗的光下给人带来了极大的视觉冲击。
这不被人当成鬼才叫奇怪吧。
所以这里到底是哪里啊!!
心里哀嚎片刻,玩家接受了失联的自己被入梦术丢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现实。
她尝试着翻开了面板,上面的数据几乎变成了一堆乱码,只有入梦术一栏呈现出了满级状态,而所在的副本名称在正上方格外显眼。
「冠以彭格列的荣光」
彭格列?是兔子姬他们的家族?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思考的好时间,她需要在天黑之前填饱肚子,顺便找个容身之所,否则玩家会在穿越来的第一天就以饿死这种不体面的方式gameover。
少女缓缓吐出一口气,谨慎用幻术掩盖住自己的身形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跨过水坑,朝岸上走去。
茂密的树林中孤零零地静立着几栋老房子,她穿过灌木丛抬眼眺望。
城区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但那明显差了一个世纪的建筑预示着她似乎又穿越了时间线,掉到了一百年前,甚至也可能是几百年前。
天色已经黑下来,玩家站了片刻,饿得前胸贴后背,她摸摸空空的口袋,又想到了空间里存了好几千万的完全用不上的工资卡,一时间两行宽宽的面条泪流下。
早知道就在空间里多囤一些物资了,也不至于会沦落到这种境地。
难不成为了活下去,玩家就只能跑去大街上乞讨,翻垃圾桶了?
其实她还可以选择抢劫,但遗憾的是平时没有什么约束感,堪称混邪的少女在这一方面的道德下限意外的高。
没办法,绘川辉夜不得不继续往前走,渐渐地,视野开阔起来,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寻常的安静,果断藏进了灌木丛里。
皮鞋踩过树枝发出断裂的哀嚎,子弹装卸碰撞的闷响在一片寂静中清晰可闻,此起彼伏的脚步声愈发近,最后停在了前面的空地。
一左一右,确定了,是两波人。
透过漏出的缝隙,玩家瞄见了西装革履对峙的黑手党们,前面的两人手上提着箱子,她不禁暗骂一声倒霉。
上次里包恩的那个副本也是,误入黑手党火拼现场,如今是直面非法交易,要是没有武力值纯纯就是无法改变的BE结局。
这死游戏真的不给幸运D一点活路啊。
“五百发子弹加十支手枪。”
低沉的音色伴随着箱子开锁的咔哒脆响传入耳中,窸窸窣窣的翻动声有种半夜老鼠出来找食物的感觉。
看起来是小型规模黑手党的交易,双方都没带超过十人,她探了探底细,发觉后面的几个人甚至都算是放松的状态,丝毫没有违法交易时的紧张与急迫感。
推断下来只有一种原因,他们经常进行军火交易,而且这里的治安管理绝对不算好。
毕竟要是有人严管,先不说交易敢不敢带这么点人,就是交易地点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靠近城区。
再三观察完状况,玩家决定少点麻烦绕过他们,然而在她的后方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踩踏声,伴随着男孩子的嬉笑打闹。
交易的黑手党们停止了交谈,上膛的死亡预告映出他们冰冷的眼眸,枪口对准了她的方向。
糟糕。
少女毫不怀疑那两个男孩只要一露头,就必定被射成筛子。
在黑手党的词典里可没有仁慈这两个字,他们怎么可能会放过撞破交易场面的人。
瞅准时机,她迅速扑了过去,按下了两个男孩子的身躯,枪声响起,子弹都射在了树干上,绝好的灌木丛和黑夜成为了他们的掩护,只有紧贴着的后背处微微颤动。
感知到了不同寻常的危险,两个孩子没有挣扎,都乖乖地捂住嘴巴。
由于身旁有小孩子,害怕给他们留下心理阴影的玩家用幻术攻击了黑手党们的精神,等人全都倒下后篡改了交易的记忆,做完这些的她放开怀里的男孩们,穿过草丛来到空地上。
正好缺了点钱,搜搜这群倒霉蛋的身。
她蹲在一边,摸走了他们的钱包,顺带处理了不法交易的物品。
一圈下来收获满满,而那两位获救对象面面相觑,金橙发色的男孩迟疑着开了口:
“那…那个…谢谢您。”
情急之下的玩家没有认真看被她救下来的小崽子们,这一会儿把自己的事情干完才得空转头观察他们。
听见莫名熟悉的稚嫩声线,她眯起眼凑近了几分。
头顶的月光照下,驱散一片阴影,露出缩在树后的孩子们的脸,她眼眸微怔,无意识地哼出一个字符。
“嗯?”
第一眼,这不是兔子姬和隼人吗?!
第二眼,哦,发色不对劲。
这俩人好像是彭格列戒指里钻出来的男鬼,只是红发的那位脸上还没有刺青,可爱的小脸暴露在空气中。
原来他们是这么和自己认识的。
不得不说,彭格列初代和十代的五官相似度真的很高,强烈怀疑集体返祖。
“不用谢哦。”
玩家歪歪头,顺手揉了把他们的脑袋。
小孩子的头发可真好摸。
她在心里感叹着,没忍住又多摸了两下才依依不舍地收手,询问脸蛋红彤彤的两人:
“你们家住哪,我送你们回去?”
G轻轻碰了碰正要傻乎乎地把家庭地址报出来的幼驯染,对着少女摇摇头:
“谢谢您,但不用了,走几步路就到了。”
“那好吧,路上小心。”
红发小男孩推着懵懂的Giotto往树林那头离开,玩家能听见他们有些模糊的交谈声。
“G,我还没有问那个姐姐的名字诶,走那么快做什么。”
“笨蛋,在外面能不能有点戒心,不是什么人都是好的…”
“可是…她救了我们…而且我感觉她不是坏人…”
绘川辉夜哑然失笑,却也十分赞同红发少年的话。
在这种混乱的地方有警惕心是好事,人心隔肚皮,谁都不能保证好人能一直好下去,轻信别人很容易招来杀身之祸。
她摸着口袋里的钞票,越过东倒西歪的身体朝市区的方向走去。
好像忘记了什么…嘶…麻烦了,没问他们这里是什么地方。
***
市区里的景象比玩家想的要更加复杂,身着长裙的妇女们都紧紧拢着披肩,挎着的菜篮里是寥寥无几的食物,沧桑的脸上眉头紧皱,深陷下去的眼眶是独属于底层人民的困苦。
而那些地位较高的人衣着端庄高贵,光鲜亮丽,眼睛里满是不屑,路过穷人时甚至还有贵族轻轻用手帕扫开鼻尖的空气,好像闻到了什么厌恶的味道,看起来格外尖酸刻薄。
阶级的隔膜与对立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大街上到处都是乞讨的可怜人。
有老人,也有小孩,司空见惯的人们都冷漠地无视这些人,同样食不果腹的他们根本没有任何精力去关注别人过得怎么样。
奔波,每天的工作就是为生计奔波,但还是吃不饱,能怎么样,眼睁睁地看着家人饿死吗?只能拼命做工,直到再也干不动。
更何况,越是混乱的地方,物价就越高,玲琅满目的商品不是穷苦人家该看的,那都是贵族能负担起的,干硬的面包被弃之如敝履,引来底层人民的哄抢,商人趁机抬高价格,赚得盆满钵满。
苦的都是普通居民。
降低自己存在感的绘川辉夜听着小贩们的谈话声,对这里也有了初步了解。
她被传送到了十九世纪的意大利西西里岛,没错,就是那个黑手党最为猖獗黑暗的时期,无能的政府,警察都是导致这里严重治安问题的帮凶。
最近,好像又有哪两个家族要开始争斗,
闹得居民们都人心惶惶的,生怕战斗会波及到夹缝中生存的自己。
玩家正思考着问题,口袋里忽然伸进了一只手,迅速拿走了她刚从那群黑手党身上扒来的钱包跑进人群。
忘记说了,这里的扒手也多得离谱。
绘川辉夜追了出去,幻术追踪着四处逃窜的男人,虽然很想喊抓小偷,但在这种大环境下是不会出现那种热心绊倒罪犯的好心人的,与其被当猴一样看,她宁愿多追一段距离。
那人对这里的街巷熟悉得不行,左拐右拐,爬墙,下板子,都快把玩家整晕了,还好有幻术,否则今天搜刮来的钱都得打水漂了。
男人冲进了小巷,紧随其后的少女冲刺一段距离踩上墙面,借力从半空中一脚踹晕了小偷。
题外话,动作指导是里包恩。
深吸一口气,她弯下腰掰开用力攥着的手指拿出了皮制的钱包,又搜了搜那身衣服的口袋,指尖夹出零散的赃物。
只有那么几张小面额的钞票。
虽说偷人者人恒罚之,但看在你这么穷的份上…就给你留一张吧。
什么,以为她会选择不拿?那可不行,玩家不是这么宽容大方的人。
少女满意地抚平手里的钞票,转身出了巷子,然而路痴的她在经历了一通七拐八拐后又回到了原地。
啊…不该把唯一认路的人打晕的。
她慢吞吞地点点地上的扒手,但那人晕得很彻底,怎么戳都戳不醒,无奈,玩家只能继续试路,祈祷自己能够人品大爆发一次。
好吧,结果是没能爆发成功,反而目睹了抢劫升级绑架的现场。
“啧,看这贵族小姐浑身上下的打扮一定很有钱,大哥,不如我们绑架她,找她的家族要赎金。”
瘦削男子的长相很符合玩家对那种精明奸诈之人的刻板印象,贼眉鼠眼的,此刻他正撺掇着一旁看上去就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彪悍男人。
“好主意,这不比直接抢走她身上的首饰拿得多。”
两人一拍即合,转身不怀好意地向角落里的女孩子靠近。
子弹擦过他们脚下,带起一大波尘土,玩家吹了下冒着热气的枪口,对两人莞尔道:
“下一次打的就不一定是脚下了哦。”
枪支带来的威慑力是不容小觑的,强盗们嚣张的表情变得难看至极,那个健壮的男人脸上的长疤更是抖动着翻出粉红色的肤肉,凶悍的模样能止小儿夜啼。
“您…您请…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
在意大利西西里岛,枪才是通行证。
和非黑手党人起冲突,枪往桌上一拍,他们自然会一哄而散,就是这么粗暴简单。
瘦弱的男人深知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点头哈腰着离开巷子,另外一个人有些不死心地往后看,被绘川辉夜用枪指了脑袋以后才老老实实地走开。
“谢…谢谢。”
她垂眸看着眼前细皮嫩肉的少女,穿着的长裙料子极好,五指纤长,浑身都浸润着贵气,但这位贵族小姐的脸上更多的是英气与那一抹难以捕捉的桀骜,掩藏在表层的乖巧中。
她的獠牙终会刺破围困的蜜罐。
玩家笑了起来,蹲下身平视着她,伸出手,金色的眼睛中是少女未曾见过的平静与一直以来都渴求着的尊重。
“您好,美丽的淑女,我是迪亚娜。”
女孩有一丝动容。
从未有人与她真正平等,时代朽木下生长的父母只当她是一件精美的瓷器,教育她知书达理,学最优雅的礼仪,跳最美丽的舞,弹最动听的乐曲,最后也是嫁最有用的男人,为她那个令人厌恶的烂泥哥哥铺路。
爵位,家产,通通都是男性的,留给女性的只是条条框框的家规,无法丢弃的面子和利益性质的联姻。
而地位低下者则是极尽谄媚,妄图攀附上公爵府这棵大树,作为公爵唯一女儿的她听过无数的甜言蜜语,像过期的糖,黏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让人直犯恶心。
艾琳娜不由得抬头仔细察看她这个例外,却无意中窥见了她幻术面纱下的面孔,恰如其名,比她在宴会上见过的任何一位女性都要稠丽。
不,它们没有可比性,那种美丽是超越世俗的。
少女头一次没有行那繁琐的礼仪,而是紧紧握住了那只白皙的手,郑重其事地向她交付自己的名字:
“您好,我是艾琳娜。”
艾琳娜,光明高贵之意。
玩家看着她那头如阳光般耀眼的金发和蔚蓝色的眼眸弯起嘴角。
很适合她的名字。
“那么…艾琳娜,你知道怎么出去吗?我迷路了。”
“…”
少女愣了一下,点点头带着她在巷子里绕着往外走。
按理说像她这样的贵族小姐,身边都是会有人跟着的,不可能会到这种偏僻的地方来着。
绘川辉夜看着她的背影,有些好奇:
“你为什么会在这个巷子里呢?”
艾琳娜的步子一顿,转过身看了她两秒,似乎在确认什么,随后继续带路,许久,玩家才听见她的回答:
“因为我不想弹钢琴,所以就逃课了。”
“诶?”
居然是这种理由嘛…
“那艾琳娜很勇敢哦。”
大概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评价她那在别人眼中失礼,不懂规矩的行为,女孩觉得有些有趣,笑声随风飘入了玩家的耳中。
“那你呢?”
“我?我是抓小偷不小心被绕进来的,对这里不太熟悉,找了好久的路都出不去。”
“然后就看见有人在抢劫…”
她嘟囔了一句:
“说实话,还得感谢那个小偷我才能遇见艾琳娜你呢…”
明明是极为直白的话语,却让听过不少意大利情话的艾琳娜涨红了脸。
玩家喜欢她这样真实的样子,优雅端庄的女孩总是让人觉得不真实,而且她也觉得这样的女孩并不开心。
脸皮薄的公爵小姐加快了步伐,穿过巷子时,街角有一位年迈的乞讨者,他那皱巴巴的脸上写满了苦涩,破旧的碗里只有几块硬币,手上是干硬的有些发霉的面包。
艾琳娜的眉毛皱了起来,她慢慢走过去,对上了一双熬得赤红,带着胆怯的眼眸,手中的钞票被轻轻放进碗中。
对于一个乞讨者来说,那简直是天价。
老人不停说着谢谢,玩家的余光却扫到了一直盯着这边的几个人。
等她们走了,那群人就会疯涌上来抢走这个老人的所有钱。
年轻的女孩还很善良,但在象牙塔里待久了也是会低估人性的丑恶。
她思索着自己要不要提醒一下艾琳娜,但女孩停在了那里告知绘川辉夜自己会在这里等着人来接她。
看起来她也是注意到这一问题了。
精致的马车停靠在这一侧,艾琳娜拒绝了女仆的搀扶跨了上去,在移动的那一刻,她掀开帘子,探出头朝玩家用力挥手。
“再见!迪亚娜”
“再见。”
耳边传来了喧闹声,少女侧身看着抢夺钞票的人们,他们打得头破血流,孱弱的老人坐在一旁眼睁睁注视着这场闹剧。
看,她就说吧。
这种从根部开始就烂掉的社会,仅靠施舍可是完全无法帮助这些可怜人的。
绘川辉夜走近,用枪抵着最狠的人,一瞬间,那群年轻的乞儿做鸟兽散,她慢条斯理地拉出那
张钞票放在年迈者的手心,笑着扬起手里的枪。
“我罩了。”
只有解决根源问题才能达到真正的效果,不巧,武力就是个屡试不爽的好办法。
玩家把枪和钱包一起塞进了口袋,转身进了一家旅馆订好房后才出来觅食。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着,找了一处餐馆坐下,菜单上只有几道菜。
少女点了一份沙丁鱼卷,意大利面和一杯果汁后靠在了椅子上,夜间来往的人骤减,许是火拼都是在夜晚的缘故,不管是贵族还是平民都不想成为枪下亡魂。
但扒手都是些不怕死的家伙。
她又感觉到了有人靠近她,口袋里传来了异样的摸索,玩家没有制止,装作不知道。
下一秒,一把银色的枪滑落在了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磕碰声,绘川辉夜转动眼珠和冷汗涔涔的男人对视,露出了和善的微笑。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顾不上捡地上的钱包,飞一般冲了出去,像是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追他。
果然,这个方法很有用。
玩家弯腰捡起钱包和枪,拍拍上面沾着的灰尘,她能感觉到上餐的服务员手都在抖。
少女毫不在意地咬下一口沙丁鱼,咸鲜的口感搭配细腻的鱼肉带给人味蕾上的享受,她就这样喝着鲜榨的果汁,慢慢地品尝着。
用餐没多久,店内的老板频频看向自己,她知道男人很想让自己这尊煞神早点走了,玩家细细咀嚼着意大利面,抬眼看向他,直吓得男人躲开视线攻击,不敢再用眼神催她了。
结账离开前,她看见老板松下一口气。
绘川辉夜真觉得自己就算是不付钱,老板也不会拿自己怎么样。
——虽然玩家不会干吃霸王餐这种过于掉价的事情。
抚摸着口袋里的枪,她在心里感叹着。
不愧是真理在手,走到人群中都可以当土皇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