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玉,过来。”◎
虞白静静坐着,燕昭叫他不要动,他就连头也不抬一下。
亭外吹来的风有些冷,吹在他身上,内外一起发凉。
燕昭记性真好,他心想。
连八年前一场宴会上都有谁,别人吃了什么点心,都还没忘。
却不记得他。
也真温柔,握着帕子给人擦眼泪。
对他就那么冷冰冰,命令他不许哭,还说再哭就把他赶出去。
亭外的风像是在往他胸腔里吹,吹得他呼吸都变得滞涩。酸楚一股股涌上眼眶,他紧紧闭着眼睛,强行咽下。
等泪意缓了些,他一抬头,却发现身前已经空了。
他心口一紧。
恐慌和忐忑瞬间席卷,他感觉心脏都像被攥住了,视线追出去,才看见长亭拐角处一抹玄青一闪而过,消失在视野尽头。
燕昭要去别处吗……
为什么不带着他?是……忘了吗。
惶恐蓦地激发勇气,他站起身,想要跟过去,却被守在小亭外的侍女拦住。
“请公子在此处稍等。”侍女低着头,“这是殿下的吩咐。”
“……好吧。”
虞白一怔,刚升起的那点勇气一下散了。
原来不是忘了。
是他可有可无。
他走回炉边,慢慢坐下。
寒风兀自吹着,落在他身上,他却不觉得冷了,心里空空的,只剩麻木。
就在这里等着吧,他想,反正他也帮不上她什么,就乖乖听话吧。
忽然,亭外风向一旋,一股酒香顺着风掠过他鼻前。
闻着……很辣。
他蹙眉回想,依稀记得那位年轻妇人说这是椒酒。
可这味道……
不太像。
他抬头看了眼,小亭外的侍女都低着头,没人看他。
安静中,他膝行几步靠近炉边,端起燕昭刚才用过的酒杯闻了闻。
酒气入鼻,他一下皱起了眉。
这酒不对。裙陆八4粑芭捂铱5陆
花椒辛香掩盖之下,酒味浓烈,分明是后劲强横的烈酒。
杯子已经空了。
她喝了一整杯。
虞白一下悬起了心。
燕昭酒量如何他不知道,但她喝完酒就离开了,是不是已经眩晕难受?
这又是在别人府里。
当初宫宴上,他就隐隐觉察这个张太傅居心不良。他会不会是有什么谋划?
一瞬间什么委屈都消失了,他脑海一片空白,只剩一个想法。
燕昭有危险。
他要去找她。
但是……
虞白抬起头,看向守在亭外的侍女。四个人,他无论如何是无法强闯的。
他急得心跳越来越快,视线四下寻找,最终落在圆亭朝向花园的那一面。
花园里满植冬青,哪怕是冬日也十分茂密。
如果他从花园离开,有植被遮挡,应该没人会发觉。
他又朝屏风外看了眼,侍女们都低着头,或许是觉得他不重要,没太提防他。
担忧和紧张混乱翻涌,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挪到圆亭边沿。
然后一翻身,悄无声息消失在护栏外。
圆亭高出地面六尺有余,尽管有冬青和雪垫着,虞白还是摔了个结结实实。
膝盖狠狠砸在地面,手臂也撞得生疼,他瞬间感觉眼前发黑,呼吸都有一瞬停滞。
但没发出半点声音。
伏在地上缓了片刻后,他强撑着起身,朝花园外跑去。
燕昭早走远了,他只能凭着记忆里她身影消失的方向摸索。
他一边找一边想,若他们有什么谋划,也必定不会在宾客众多的地方。
他往安静的地方找,应该没错。
他忍着身上的痛,沿着小道不停往前走,视线梭巡过一处处花厅、厢房、渡廊。
四处寂静,一无所获。
焦灼不安愈发升腾,他不自觉脚步加快,可下一瞬,又猛地顿住。
窄道前方,出现了个熟悉的身影。
虞白僵硬地低下头,慢慢后退。
“……徐大人。”
-
另一边,燕昭跟着徐嫣走着,步伐悠然,甚至有余心装出些醉酒模样。
装着装着,她真感觉酒劲泛了上来。
烈酒的热伴着花椒的辣,从上腹一点点蔓延开来。
倒挺舒服。
暖呼呼的,四肢百骸都在温热中舒展,但她莫名想攥个冰一些的东西在手里。
她抬手往侧后一抓,却什么都没抓到,一回头,才发现身后空空。
本该跟着她的少年不知去了哪里,小道上安安静静,只有几个侍从。
燕昭眉头微皱。
是趁她没注意跑了,还是……
但她本能觉得,他没那个胆子乱跑。刚才威胁要把他赶开时,他肩膀抖得那么厉害,羊羔似的。
那……
就是被张府的人扣下了。
她心中了然,已经把张为要打的算盘猜了个七八分,接着收回视线,看向在旁引路的徐嫣。后者显然心虚,对上她视线一下就逃开,头埋得更低了。
“徐嫣,你……”
燕昭刚想说她还有最后机会坦白,声音就停住了。
小道已经走到尽头,徐嫣微微倾身,抬手引向前方。
“殿下,到了。”
她声线平平,像个人偶,“里头一切都已安排好,有人伺候,还请殿下好好歇息。”
燕昭看了眼面前的厢房。
房门紧闭,里头点着烛灯,光影绰绰。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在心里冷笑,没急着上前,而是停在徐嫣面前,深深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是吧?”
徐嫣一怔。
她眼圈还红着,片刻前的泪痕尚未干透。水汽遮掩之下,她眼神犹豫不明,缓缓启了启唇,最终还是低下头。
“殿下……请。”
燕昭轻笑了声,摇了摇头。
然后上前几步,一脚踹开厢房门。
厢房里布置精巧,一片温香暧昧。
一个年轻男子跪在门后,衣衫半敞,低垂着头,意味直白。
但她看都懒得看。
“滚。”
她大步入内,袍角一掀,在正座端方坐下,沉声开口:“叫张为来。”
-
冷风涌进厢房,瞬间吹散暖香热气。
鼻前清净了,燕昭才觉得烦躁消散了些,匀出心思揣摩起来。
虽然引她来的是徐嫣,但做下这事的只会是张为,见徐宏进送来的人得她青眼,就坐不住了,也琢磨起花招来。
看来她先前的两次挑拨,效果尚可。
张、徐两人在朝中纵横多年,根深蒂固,尤其是前者,哪怕现在没了实权,也不是说铲除就能铲除的。暗疮先从里头烂,她打算先引他二人离心内斗。
张为一身傲气,徐宏进满腹野心。她踩一捧一,不管是前辈打压后辈,还是后者拉下前者,对她来说,都有益无害。
在心里盘算好了,回神才发觉酒劲涌了上来,热得心躁。燕昭不自觉搓了搓手指,问厢房外的侍从:
“人呢?”
她想要攥着点冰凉的东西在掌心。
比如,那把玉扇骨似的手指。
门外守着的人都是她从公主府带来的,迅速应声,去亭中找人。
然而,片刻后侍从回来,却带了个让她意外的消息。
“回殿下……玉公子不在亭中。”
“不在?”燕昭忍不住皱眉,“他能去哪?派人去找。”
难道是她猜错了么,她心想,竟然敢一个人乱跑。
那副胆小怯懦的样子都是装的?
还没等来她想找的人,张为先到了。
大概是没想到马屁拍在马腿上,他脸色十分难看,堆着尴尬笑意,敛手站在厢房门外。
想开口,但看见燕昭面色不虞,又收了回去。
晾着他在门外站了许久,燕昭才出声。
“张太傅这是何意?”
她抬手指了下厢房里暧昧的布置,“本宫看着,不像太傅的风格啊。”
“怎么,太傅不服老,学起年轻人那套了?”
话说得委婉,但对于一向清高的张为来说,几乎等于羞辱。
他一下子面红耳赤,但碍于心虚,又不敢强辩,眼睛一转,就找到了借口。
“殿下恕罪!这都是……都是内子动错了主意,想着体谅殿下辛劳……”
说着,他朝徐嫣一挥手,沉声斥责:“跪下!叨扰殿下安宁,你还不叩头请罪?”
接着又转向燕昭,说一些“实无此心”、“殿下明察”之类的话。
燕昭静静看着他拙劣地找着借口,又看着徐嫣面无表情地伏地请罪,良久没有出声。
直到张为把各种理由找遍了,快要说不出话,她才开口。
“张太傅,有的事……”
刚说到一半,她声音就被打断。
“殿下,玉公子到了。”
厢房外,一身白的少年垂着头站定,明明穿得那么厚,却还是显得纤细又脆弱。
不知是冷得还是什么,看起来身子都止不住瑟缩。
燕昭扬起一点笑,朝他招招手。
“阿玉,过来。”
门外,张为脸色愈发难看。
他只是试探就遭了训斥,而徐宏进送去的人却倍得青眼。
这已经不是单纯送‘礼’的范畴。
他混迹官场数十年,这里头暗含的意思,他还不清楚?
先帝从明面上将他赶下牌桌,而面前这位长公主,借着摄政权在手,想把他彻底驱逐出局。
他面上不显,但在心里暗恨。若非先帝削他实权,女儿又在宫中急病薨逝,断了宫内外的联络……
哪能有她在这耀武扬威的份?
但眼下无法,他再不甘也只能忍着。
他攥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怒气几乎爆发,叫嚣着想找个抒发口。
然而,像是嫌他今天受的屈辱还不够似的,厢房里,燕昭再次开口,意味深长。
“张太傅,有的事,还是交给年轻人来办吧。”
她一只手将那个少年揽进怀里,朝外头命令:“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