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人在叽叽喳喳说着话,燕昭一边恍惚地听着,一边打量眼前这不可能的一切。
天空,地面,她没受过什么损伤素白无瑕的手,她身旁阔别已久的画雨。
半晌过去,她终于从画雨口中拼凑出了情况。
她重新回到了她十八岁这年。
说是“重回”也不合适,因为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里是御花园一角,她和画雨并非是躲在这里,而是在享受一个闲适、无所事事的下午。
回宫之后也不需要彻夜点灯读书习字,现在的燕飞鸿堪称仁君慈父,见面只会问她最近好不好,吃睡香不香。
只是若想见到谢若芙有些难。联姻来的容贵妃深得陛下宠爱,此时正逢十六部浴夏节,相当于中原年节,陛下特准容贵妃回乡探亲,还要过一阵才能回京。
虞白的愿望真的实现了。
燕昭慢慢抬头,望向初夏午后晴朗的天空,才终于意识到哪里不一样。
原来在他愿望里,天空都要更蓝一些。
旁边,画雨还在说个不停,已经从西域的浴夏节说到不久后的乞巧节,畅想着到时赢了乞巧会有什么赏赐。燕昭朝她看过去,她声音慢慢卡住:“殿、殿下为何这样看着臣……”
燕昭伸长手臂,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画雨一下哑了口,挣脱时脸颊都微微红了,“殿下怎么怪怪的……是想吃臣做的点心了吗?殿下说就好了呀,干嘛还和小时候一样……”
说着,她手忙脚乱地拨弄头发,发丝拂过丰润绯红的双颊,拂过明亮生动的眉眼,又被微风轻轻带起,无比鲜活。
燕昭笑眯眯看着,开始点菜:“行,我也有好久没吃你做的豌豆黄了。还想吃金乳酥栗子糕……”
“可这些一整天也做不完!”
燕昭笑了笑,不与她辩,转头打量四周。
如果这是虞白的愿望,那他最后想要实现的是什么来着?
“别念了,点心改天再做。”她一把抓住画雨,“我得去个地方。”
画雨茫然地被拽着起身,跟着燕昭朝皇宫偏角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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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无功而返。
乐安堂已不是记忆中的荒芜模样,整间宫苑连带那附近的长街都被修缮一新,甚至住进了人。
燕昭这才发现变化不止发生在她身上,宫里多了不少陌生面孔,虞白也不在从前初见的地方了。
想来也是,燕飞鸿不再对她严苛约束,她便不必躲去偏僻角落偷闲;虞白母亲没有难产而死,他便不必日日跟着鳏父,更不会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废弃宫苑里玩了。
那他会在哪里?
虞氏家中,书院学堂,还是……
他还在京中吗?他那祖父素爱云游四海各地行医,他不会跟着去了吧?
许愿就许愿,怎么还给她上难度呢。
而且,算算年纪,她还要在这个愿望里待上很久。
别的不说,就以虞白现在的年纪,距可以成亲还要一年。
这样一来,她难免要和宫里的人打交道。那些陌生的面孔,不明身份不明品性,恐怕也少不了麻烦。
起初新鲜雀跃的心情很快过去,回宫路上燕昭陷入沉思,心中一遍遍猜测盘算。
迈进毓庆宫,书云先是略带不满地望了画雨一眼,觉得她总带着殿下四处玩闹太不合适,又朝燕昭一礼道:
“殿下回来了。院使大人等着为殿下请平安脉,已经等候许久了。”
燕昭正琢磨着事呢,不耐地摆了摆手:“让他回去,我好得很。”
随即又顿住:“哪个院使?”
书云有些不解:“太医院使,虞成济虞大人啊。”
“快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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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先见到了虞白的爹。
燕昭伸出一只手搭在软枕上,同时打量面前的人。
虞成济年近四十,眉目舒朗,姿如青松。从前燕昭曾见过他,只记得此人行事规矩不苟言笑,比起医者,更像个较真古板的老学究。
想来也是,若非如此,当年又怎会冒冒失失戳破皇室病症,招致灭门之祸。
如今看来却稍有不同,许是此番有夫人教导约束,虞成济敏锐了不少,言行举止也添了些圆滑。
“殿下万安,只是难耐暑热,有些中暑。”
虞成济收起脉枕,“殿下不必担忧,微臣开个方子……若殿下不欲服药,亦可施针解暑。”
燕昭刚一皱眉,虞成济就提出了第二方案。
“施针吧,”燕昭暗道怪不得有些头晕,看来是方才顶着日头跑急了,“稍后也给我的女官看看,方才我们一起的。”
虞成济一边从药箱取针包,一边顺从应是。
几针刺在手背虎口,微微刺痛对于燕昭来说如同洒水,趁着停针的工夫,她继续琢磨起来。
眼下见到虞白的父亲了,该怎么通过他见到虞白本人呢?
难道:把你儿子送来。
……这太怪了。若是把人吓得辞官离京就不好了。
思忖片刻,燕昭委婉开口:“虞大人在太医院多少年了?”
“回殿下,微臣侍奉宫中已有十六年。”
燕昭一点头,声音温和:“虞大人年纪轻轻便有此成就,想必家人十分为你骄傲吧。虞大人家中如何,有几口人,是否都在京中居住?”期令灸思陸三欺山O
却看见虞成济手一抖,险些捏不住刚取下的针。
“殿、殿下,”他强行镇定,虽然声音都发虚了,“若是微臣服侍不周,殿下尽管责罚微臣,与微臣家中无关。”
燕昭有些疑惑。
这疑惑一直持续到虞成济为画雨施完针,提着药箱跌跌撞撞告退,才隐约明白过来。
虞成济以为她要用家人威胁他。
……怎么她看起来很坏吗?令夫人为免把人教得太敏感了。
虞成济这边似乎行不通了,燕昭再次沉思。
或者,简单直接一些。
偷溜出宫,找到虞家,翻墙,破窗……
一想到虞白被吓得面容失色,再红着脸被她捉进怀里的模样,燕昭忍不住唇角上扬。
随即又意识到不可行。
此番变数不小,虞成济都一改从前的较真死板,变得敏锐圆滑,那虞白是不是也变了?
从前横冲直撞那套行得通,现在未必了。若是虞白把她当成什么心怀恶念的登徒子,甚至因此而抗拒抵触她,那就不好了。
燕昭陷入苦恼。没想到虞白那天马行空的愿望都能成真,她想见人一面却这么麻烦。
她换了个手撑头,手肘却碰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个针包。
方才虞成济几乎是落荒而逃,只收了脉枕进药箱,竟把针包落下了。
“来人,把这个……”燕昭刚要叫人把针包送回去,就见门边侍女通报:
“殿下,太医院来人求见,说方才院使大人忘了东西,特意回来取。”
燕昭点了点头,没太在意,却在下一瞬听见来人声音时微微顿住。
“殿下,我、我来取我父亲的针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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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午后,温风穿堂而过。
铜瓮里供着大块的冰,丝丝缕缕白气升腾,晃得眼前一幕像梦。
燕昭这才发现,虞白许下的愿望,其实也是她的愿望。
回到从前,回到一个圆满安乐的从前,看看若是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会是什么模样。
是眼前这样。
殿门边,少年敛着手安安静静立着。他一身鸦青色的素净袍衫,乌发用银簪束在脑后,除此之外再无装饰,像雪地里生出的青芽。
没有波折,没有挫磨,他几乎是从小时候粉雕玉琢的模样等比长大,还带着些未长开的稚气和不涉尘世的天然,微偏着头站在门边,认真地望着她。
燕昭看得有些出神。
被这样目不转睛盯着,虞白愣了愣,脸红了。
“殿下……那个,针包……”
燕昭“噢”了声,左右找了找,“在这,来拿吧。”
宫里规矩繁多,照理说她不能直接递东西给外人,须得交由宫人之手。
书云意识到了这点,抬步想要上前,又被一旁画雨拦下。画雨挤眉弄眼,书云蹙眉困惑,拉扯之间,来人已经迈进殿门。
虞白不太懂内廷规矩,殿下叫他来拿,他就过来拿了。殿下亲手递给他,他就伸手接了。
直到针包递进他手里,他才隐隐意识到不对,递个东西而已,需要摸他的手吗?
他有些慌乱地收回手,一路直收进袖口里,紧紧攥住。
心跳也有点乱,他都不敢直视座上的人了,但还是礼貌地说了句:“多谢殿下。”
燕昭撑头看着他:“无妨,小事。”
“那、那我走了。”
“嗯,去吧。”
虞白抱着针包,脚步乱七八糟地退出殿门。
走出几步,他鬼使神差地回了下头,却发现殿内那人还在望着他。
视线遥遥落在他身上,却比头顶洒下的阳光存在感还要强,他仿佛被烫了下,慌忙收回眼神,加快脚步离开了。
殿内,燕昭撑着下颌,望着匆忙离开的背影,笑意盎然。
本还在苦恼该怎么找到他,现在他自己送上门了。且看他穿着,应当是在太医院做药童,往后再想见面也不难。
正畅想着美好的以后,就听见旁边书云提醒:“殿下看会书吧,明日该去崇文馆了。而且臣听说,明日陛下会亲自来考校功课。”
一听这句,燕昭条件反射紧绷起来,随即豁然放松。
且不说现在的燕飞鸿与从前不同,更何况这个世界是虞白的愿望。
虞白一定不会坑她的,她坚定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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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虞白抱着针包回到太医院,却迎来劈头盖脸一顿斥责。
“你去哪了?拿针包?针包忘了就忘了,谁允你自作主张去拿的?大殿下宫里是你能随意出入的吗?”
虞成济急得眉毛都要飞起来,虞白考进太医院,今日第一回上值,为免出差错他亲自把人带在身边,却不想一回头就不见了人影。
“这是在宫里,不是在家,一举一动都要小心谨慎,搞不好就会掉脑袋。你忘了你娘怎么说的了?若日后再这样冒冒失失,你就不要来了,跟着你祖父义诊去得了!”
虞白一个字都还没说,就被训了好几轮,肩膀都慢慢缩起来了,好容易才等到父亲停下来换气,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同时又有些委屈。
那针包上有母亲绣的花,父亲格外喜欢,所以他才折回去拿的。
而且,大殿下真的有父亲说的那么可怕吗?
他没觉得呀。
他忍不住又回想起那双眼睛。
是温暖如金的琥珀色,盈着明亮笑意,望向他的时候……
“虞白!过来晒些荷叶。”
“哦哦,来了。”
望向他的时候,像一盅蜜色酒液,倒映着他影子……
“你去哪呢?荷叶在这!”
“哦哦……”
只倒映着他的影子,给人一种专注的错觉……
“啪”一巴掌打在他手上,虞白猛地回神,虞成济正气呼呼地瞪着他,余惊未消又生新怒:“洗手了没?”
虞白“哦哦”应着,转身往一旁水池去。
可注意力一往手上放,手心某处又忽地烫了起来。
是不久前交接针包的那一瞬,大殿下的手曾在那里短暂地停留。
明明只有短短一刹,明明只有指尖一点接触,却像是烙下了无形的烫伤,连带整只手都微微发热。
他忍不住有些后悔,若是他没躲就好了……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虞白又惊又窘,赶忙舀起水胡乱搓洗起来。
这水是从井里打来的,凉意彻骨,可手心残留的温热触感却没能被洗去半分。
不仅如此,感知还被洗得更清晰,心口的热度顺着脉络传到指尖,在冰凉的井水里滚烫地跳跃。
他吓得赶忙攥起手,把指尖的心事藏进手心。
……他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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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燕昭知晓他心中所想,怕是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但她不知道,且以她现下面临的情况,她也有些顾不上了。
崇文馆,燕昭推开门,燕昭合上门。
再推开,才终于确定自己没看错。
讲堂不大,除去先生讲席,另有六张书案。此时那六张书案后,有五张已经坐了人,一眼扫去虽然年龄各异,但眉眼五官都带着隐隐的熟悉。
……她怎么多了五个姊妹?
燕昭一阵头大,但人已经到这了,就只能先大着头进去。
今日是书云陪伴在侧,她本想像从前一样,让书云帮着介绍一二,可转念想起此书云非彼书云,这一回她没有忘事的毛病,书云也没养成帮忙提醒的默契。
而且也来不及介绍了,次排左边,一个看上去比她小些的女孩子已经朝她望来:“大姐姐怎来迟了?难道得了父皇欢心,就可以不把先生放在眼里?”
话中带刺,燕昭心神一凛。接着就听旁边书云行礼:“三殿下安。”
好,她的三妹看上去不像个好相与的。
坐在首排右侧的男孩子跟着出声:“三妹这是何意?大姐就要出宫开府,琐事繁忙,耽搁学业也属正常。三妹不帮衬着些也就算了,怎能如此揣度?”
书云又行礼:“二殿下安。”
好,她的二弟有点心机。
另几个就年纪小了,最末一排甚至有个刚开蒙的奶娃娃。
算上她一共三女三男,燕昭一边感叹健康的燕飞鸿当真后嗣充盈,一边试图往好的方面想,至少这样不会把所有指望压在她身上了。
至于二弟三妹,“讲读什么时辰开始?”
三妹燕盈一愣,像是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还是旁边燕景先开口:“辰时正。大姐姐连这个都忘记了?当真是……”
“现在离辰时还有两刻,”燕昭抬眼一扫,“谁说我迟了?”
一眼过去携着威慑,讲堂忽地鸦雀无声。
燕盈吞咽了下没再说话,燕景也哑了片刻,才开口打圆场说误会、戏言云云。
燕昭打量他一眼,把他试图挑拨的心思尽数收入眼底,满不在乎地在首排左边坐下。
她确实没什么姊妹交往的经验,尤其是这种不好相与、心思不纯的。从前唯一的同辈是阿祯,但那更多的是教导和管束,也是阿祯本性纯善,少有算计、多是依赖。
不过应该和对付朝臣差不多吧,她想。
比起朝中那些心思各异暗怀鬼胎的臣子,她的二弟三妹攻击力还是有些弱了。
不久先生来了,讲起案上的《战国策》。后头那两个年纪小的,则另有师傅带着学《千字文》。
《战国策》燕昭快要背烂了,听得百无聊赖,撑着下颌琢磨起别的事情来。
比如怎么把虞白拐到手……不行,别再把人吓着了。昨日一见他显然局促,可见不能急于一时。
她换了个手撑着,开始琢磨正事。
比如稍后燕飞鸿要亲自考校功课,会不会出什么难题;比如她这二弟三妹一看就不省心,会不会给她找什么麻烦;再比如燕景方才提到她就快要出宫开府了,到时候能不能直接让燕飞鸿赐婚……
不行,别再把人吓着了。
问题又回到最开始。
一时想不出个解法,燕昭叹了口气,转而打量起周围来。这一打量不要紧,回过头却吓了一跳。
三妹燕盈坐在她正后方,身旁陪着个伴读。
之前没留意,现在才发现那伴读是个漂亮的男孩子,此时正在温柔乖巧地给燕盈按揉手腕,低垂着的脸微红,好不娇羞。
燕昭微微睁大了双眼。
对上她视线,燕盈正要说话,却又猛地闭上了嘴,手也从那漂亮伴读怀里抽出来。
紧接着就听见先生严厉的声音:“三殿下可是都背熟了?”
“马上、马上就熟了。”燕盈举起书卷磕磕巴巴。
先生板着脸一点头,又看向燕昭:“大殿下……”
燕昭一推面前的书:“先生检查吧。”
先生脸上一慌:“老臣并非此意。陛下已与老臣说过,大殿下功课精通,老臣不敢质疑。”
先生转而去问燕景。刚背过身去,燕盈就又把手塞进伴读怀里,同时张嘴接过伴读喂来的一块点心。
这一幕恰好被燕昭看见。
燕盈却不以为意,直截了当问:“大姐姐总看我做什么?难不成你也想吃?”
说着拍拍身旁的漂亮少年:“去,给大姐姐也喂一块。”
“哎……免了免了。”燕昭赶忙把人推开。
姐不吃妹男之食。
想了想,她问:“三妹,父皇允准你带伴读来崇文馆?”
说体面话是“伴读”,说直接了这就是男宠吧。
“是啊,这还用问?”燕盈抛回来一句,接着看了看先生方向,迅速从伴读手里衔了块点心,隐约还咬了下那伴读白嫩的手指头。
燕昭一阵哑口,有些看不下去了。
她收回视线,意识到了三件事情。
第一,燕盈似乎并非难以相处,而是说话天生夹枪带棒。
第二,燕盈那话似乎是字面意思,她是真的想知道,是不是得了父皇欢心,就能不把先生放在眼里。
第三,她需要一个伴读。
作者有话要说:
心思各异的众人:
昭:不能吓到鱼,循序渐进慢慢来吧(忍耐)
鱼:殿下的眼睛……殿下的手……殿下……(羞涩)
鱼爹:吓鼠!以为小命不保,什么!居然是儿子不保(昏倒)
三妹:姐也想吃?(大方(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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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阅读说明:
番外都是以恋爱为主,剧情会有,但不是主线,会比较简单
以及,只有昭是带记忆来的,其它人包括鱼都是出厂设置,但可能因为成长环境的不同而性格有一点点改变,比如鱼会自卑[减一],娇羞[加一]
然后,重回18岁的世界线包括后面其它if线,都是平行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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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落10个小包包[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