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北宋小饭馆 打醮翁 4416 2026-04-21 08:28:45

小宝出生那日正是七夕。

那一年大宝八岁了。

或许是第二胎的原因,不论是怀孕期间,还是生产,都很顺利。

这让黄樱有种错觉,这个孩子应当很乖巧。

但实际上,跟大宝比起来,小宝堪称混世魔王。

黄樱那时候刚生产,身体很虚,孩子晚上放在旁边屋里,由奶娘看着。

小宝非常粘人,刚出生那半年,谢晦每日半夜里听见哭声,都起身去哄宝宝。

这个宝宝很认人,前前后后换了十来个奶娘,都没法子,必须黄樱和谢晦才哄得住。

一连数月,谢晦晚上将孩子哄睡,再回来陪她,他眼下青色透过薄薄的肌肤,愈来愈深。

一日,黄樱可以下地了,她在屋里溜达,奶娘抱着小宝跟着她。

谢晦下值回来,手里牵着下了学的大宝。

黄樱看见他那张英俊的脸上浓重的黑眼圈,不由笑,“三郎这眼下青得哟,其他相公可打趣你了?”

谢晦失笑,“娘子料事如神。”

大宝忙跑来,“娘亲——”

他本来叽叽喳喳跟爹爹说些学堂里的事儿,这时候见了妹妹,想起自个儿当了哥哥,忙稳重下来,小大人似的,爬到椅子上,教奶娘将妹妹抱给他瞧。

奶娘笑着道,“是,小郎君。”

大宝打眼瞧去,襁褓里的婴儿睁着乌黑水润的眼睛,水洗过一般清澈明亮,肌肤嫩得像水,小嘴粉粉的,像花瓣儿,手臂一节一节,如胖藕。

他倒吸一口气,小心翼翼碰了碰她的小手,那小手一下子抓住他的手指,好软,好热!

小宝吹出一串泡泡,乌黑的眼睛看向他,小嘴叽里咕噜,他喜道,“娘,妹妹好生可爱呀!”

谢晦扶着黄樱走了两圈,让她坐下。

黄樱笑道,“是呀,妹妹很可爱。”

她拿帕子擦了擦大宝满头的汗,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惹来小孩别扭的闪躲,“娘。”

大宝又长两岁,在某些方面越发小大人似的。

上一回黄樱在外头唤大宝,他别扭道,“娘,大宝好幼稚哦,在外头要唤大名的。”

黄樱失笑,只得依了他。

大宝稀罕地逗妹妹玩。这是他近来最爱做的事儿。

这几日在学堂里,他没少跟人说他有了一个妹妹,小小的,软软的,可漂亮了。

崔淳跟他一起来瞧过,回去跟谢敏撒娇,说,“大宝有妹妹,我不管,我也要妹妹!”

当时崔琼刚下值,闻言,脚下一顿。

谢敏的声音透过窗子,水一般倾泻出来,温和平静,却淡淡的,“大宝有甚麽你都要不成?旁的便罢了,妹妹是万万没有的,趁早歇了心思。”

崔琼看了丫鬟婆子一眼,众人噤声。

……

小宝的性子小时候便初见端倪,三岁前谢晦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黄樱看他实在辛苦,说好了跟他换着来,但她往往还未清醒,谢晦已经拍了拍她,将她哄睡了。

她隐隐约约能听见孩子的哭声,很快,谢晦低沉柔和的声音响起,那哭声便渐渐停歇。

再醒来,身边是空的,谢晦不知何时上朝去了。

她揉了揉眉头,幸好这个孩子来得晚了些,黄家生意进入平稳阶段,若是前两年她在江南开拓的时候来,她恐怕会很愧疚。

白日里,她一边处理店里生意,一边陪着小宝。

晚上,她和谢晦轮流陪两个小孩,不会偏心哪一个,也会更注意大宝一些,怕他心里有失落和委屈。

到了两岁上,小宝长得仙女似的,漂亮极了,有一双跟她爹爹一样的眼睛,紫葡萄似的,睫毛浓密卷翘,说话稚声稚气,从小就聪明。

只是这孩子格外娇气,格外挑剔,还有洁癖。

黄樱觉得太娇气了些,请了习武的师傅教她。

一开始,她每日都哭,后来大宝心疼妹妹,跟她一起练,不知怎么,一个春日下来,已经很有模有样了。

虽然还是娇气了些,但不至于连路都不走,要教人背着抱着了。

前几年祖母去世前,将她所有东西都留给了小宝,还留了一处旧宋门里的宅子,教谢相公同意谢晦搬出府邸去。

没多久,祖母去世。

黄樱头一回见谢晦红了眼睛。

她陪着谢晦,抱着他,他那么高大的人,脊背弯曲,无声无息,泪水落在她脖颈里。

她也很难过,眼睛不自觉流下泪来。两个人抱着大宝和小宝,挨过那个寒冬的漫漫长夜。

自那以后,谢晦身上多了一分孤寂,黄樱花了许多时间哄他开心,如今才恢复了许多。

她们一家四口住在旧宋门,每月初一十五到昭德坊请安。

谢相公和大娘子已然老了许多,每次见面都很和气,其乐融融,仿佛早已不记得那些对谢晦的亏欠。

小宝长到六岁上时,已经是个漂亮小娘子了。

她是爹娘捧在掌心的珍宝,还有个护短的哥哥,有很多很多人疼爱,从小在蜜罐里泡大,生来就含着金汤匙。

除了习武吃了些苦头,最苦的事儿可能就是娘不让她每日吃糕饼罢。

大宝,——谢令猷十四岁了,黄樱如今瞧见他,有时候真要恍惚,简直跟他爹爹当年一模一样。

他小时候分明很活泼,如今竟也是个清冷沉默的性子,只有对妹妹会没辙,当然,黄樱要是逗他,他也会无奈,小大人似的,“娘。”

黄樱嘀咕,“真是跟你爹学坏了!怎不学着点你娘,娘亲多活泼呢!”

这两个孩子都很聪慧,谢令猷如今已经升入太学,走的是跟他爹爹一样的路。

黄樱打算让谢灵绰打理生意,将一身本事都教给她。

谢晦前些年升了户部侍郎。他的晋升之路一直很顺利,前些日子两个人还商量起孩子长大后要如何。

这日,外头下了雪,小宝教谢敏带去参加一个宴会,黄樱好容易歇一日,巴不得待在家里赏雪。

待耳边清净,她坐在炉火前,教人拿了料子,挑了玄黑的,打算替谢晦做一双靴。

她很少做这些,以往都是绣个荷包、做个香囊哄他开心。昨儿晚上他忽然说翰林院新进来的一位官员,整日里夸他家娘子心灵手巧,昨儿又穿了一双新靴子来。

黄樱失笑,当时装作没听明白,今儿想起来,又觉得好笑。

谢晦如今也快四十,虽说岁月从不败美人,年纪上涨,他反而更有魅力,但对她亲手所作的东西的执念,这些年从来没有变过。

那些褪色的香囊,他还要拿出来戴,黄樱无奈,只得答应他做新的。

这还是她头一回做鞋。

她请来针线人,从鞋底、鞋面,挨个儿学起。

半下午的时候,雪大了些,玉猧儿抖着雪进屋来,晃晃悠悠地到她脚边趴下。

玉猧儿也老了,眼睛看不清了,牙齿也掉光了,有时候不认得人。

黄樱摸了摸小狗,听着炉火轰隆隆的声音,缝着手里的一针一线。

“娘子。”帘子掀开,冷风呼啸,金萝揭开头上兜帽,急急走进来。

黄樱失笑,“出了甚麽事儿?能让金萝这样急?”

金萝表情很怪,黄樱意识到出了事,不由坐起来,“小宝呢?元娘可说何时回来?”

“娘子,小宝在外头伤了人。”

“啊??她伤了人?”

“是。”

黄樱松了口气,“伤了谁?”

这便是金萝为难的地方,她道,“柔仪公主府上小世子。”

柔仪公主,便是先前赵王府郡主赵昭儿,官家前两年封了公主。

黄樱没放在心上,摆摆手,“她一个六岁小孩儿,那小世子得有十岁了罢?柔仪公主总不能跟她计较?”

金萝为难道,“小宝将小世子胳膊摔折了。”

“啊??”黄樱唬了一跳,赶紧放下手中鞋面,忙要更衣,“前因后果你与我说来,元娘在那里,总不能教小宝吃了亏?”

“是,有宰相夫人在,两家都是东京城里有头有脸的,柔仪公主自然要给面子。这事儿怪奴没看住小娘子,待听见小世子哭声,已然至此了。奴问了小娘子,小娘子的脾性娘子是知晓的,她不说,奴实在没法子。”

黄樱坐着轿子到了门上,谢晦身边一个长随气喘吁吁下了轿,忙上前道,“大娘子且慢,小娘子的事儿相公已听说了,这会子已去宰相府,托奴回禀娘子,雪天路滑,娘子且安心在府里,相公定会将小娘子全须全尾带回来。”

黄樱看了看路上大雪,叹了口气,“好。”

她怎么会察觉不到谢晦刻意的阻拦呢?这都多少年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谢晦还没忘记。

她无奈,这人在官场上聪明得可怕,在感情里却又处处提防小心。

这些年她连杜榆的面儿都没见过。

她倒也不担心柔仪公主能将小宝怎么样。这些年她也听说过几句柔仪公主,性子跋扈了些,却也不是蛮不讲理的。

两家家世,真论起来,还真不好说谁更不好得罪些。

她只是担心小宝,这几年习武,是有些武力,不过才六岁,也就比寻常孩子腿脚伶俐些,力气大些,平日淘气归淘气,并不是狠辣的性子,不至于要伤人。

她拿起鞋面缝了几针,实在心烦意乱,便收了起来,估量着谢晦快回来了,先教灶房将晚膳备好。

没一会儿,她听见小宝叽叽喳喳的声音,从窗外看去,谢晦正抱着小宝,旁边跟着大宝,从回廊里穿过。

小宝脸上笑嘻嘻的,看起来不伤心。

黄樱眉头一皱。

看见娘亲,小宝缩了缩脖子,乖乖从爹爹怀里下来,仰头走到她跟前,乖巧道,“娘。”

黄樱看了一眼谢晦。

谢晦摸摸小宝的头,“小宝不是故意的。”

“真的?”

小家伙立即道,“真的,我只推了他,他便摔倒了,他好弱不禁风哦。”

黄樱松了口气,“你力气大,不能怪人家,你要仔细些,胳膊摔断好疼的。”

“小宝说抱歉了呀。”小家伙睁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

黄樱不赞同地皱了皱眉。

小家伙到底知道这事儿不对,很有些心虚,低下头,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黄樱都不知道这鬼灵精从哪里学的,心一下子软了。

她将小孩儿抱起,贴了贴她有些冰的脸,“为何要推他?”

说到这个,小宝气呼呼道,“他说她娘亲比我娘亲好!”

“他浑说。我娘才最好!”

黄樱看向谢晦,“公主府没说甚?打发人送些赔礼去罢。”

谢晦“嗯”了一声儿,“已吩咐了下去。小宝道了歉,公主便没说甚麽。”

事实上,谢晦很清楚,赵昭儿比他更害怕杜榆碰见黄樱。

她来的时候,显然生了很大气,真见了小宝,却只顾着要走。

见来的是谢晦,才松了口气,刺了他两句,气呼呼带着小世子走了。

自打这事儿以后,黄樱很有些犹豫还要不要小宝再习武。

但小宝好像很喜欢这种对抗运动。

她跟师傅打得有模有样,每回眼睛里都有光。

黄樱也喜欢她野心勃勃、满是征服欲的目光。便继续教她学了。

只是平日里教她生命的脆弱,教她同理心,引导她学会易地而处,知道别人的不易。

就这样一日一日看着她成长,从一个小萝卜头儿,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小娘子。

黄樱对这个小丫头的性子,既满意又无奈。

满意的是,她当真如她所期望的那样,会争、会战,对自个儿充满自信,小小年纪,已经很有主见,很是有个性。

无奈的是,小家伙长得一副娇滴滴的模样儿,看起来漂亮、弱不禁风,实则都是装的,惹了她,能一脚将人踢飞。

黄樱有一回撞见,唬了一跳,她得意地说,“这叫扮猪吃虎,爹教的。”

黄樱回头便找谢晦算账,罚他半月睡书房。

比起小宝的古灵精怪,大宝只是越发像谢晦年轻的时候。

黄樱时常怀疑,这会不会也是个扮猪吃虎的,私下里不知是不是偷偷看画本子呢?

去岁,谢晦又升了参知政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宰相。

黄樱看着他,时常觉得有些人生来就是让人嫉妒的。

谢晦这晋升之路,不知是古今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出将入相”的完美理想。

她这个宰相夫人也跟着水涨船高,各家拜帖流水般递来,她只是头疼。

谢晦见她烦恼,只笑,“升官不是为了给娘子添堵,不想去拒了便是。”

黄樱摇摇头,他们夫妻一体,她也要替谢晦考虑。

偶尔也会挑一两家答应。

这些烦恼事只是其一。

还有更让她头疼的,——大宝和二宝的婚事。

她不急,却有人急。

他们家谢令猷中了举人,俨然是又一个谢晦,东京城里不知多少家盯着。

小宝在外人跟前总装得一副娇气模样儿,那张漂亮的脸小时候便引得隔壁两家的小郎替她打架,如今光是每日拜访的媒人,都能教黄樱郁闷。

她只交待门上,一概拒了便是。

他们家小宝才十三岁,还是个宝宝呢,亏那些人敢。

这日,她正在午睡,回廊里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儿,“娘子,不好了。”

黄樱失笑。

她叹了口气,“小宝又闯了甚麽祸?”

谢灵绰身边的小丫鬟脸色都白了,急道,“禀大娘子,小娘子跟人打起来了。”

黄樱捏了捏眉头,“这回是跟谁?”

“柔仪公主府上世子爷。”

“谁?”

“禀大娘子,是,是柔仪公主府上世子爷。小娘子将世子爷牙打掉了。”

黄樱扶了扶额头,“备车。”

她换了衣裳往外走,“为何打起来?”

“不是小娘子的错,那世子爷故意挑衅,小娘子才生气的。”

黄樱知晓灵姐儿的性子,这些年更喜欢扮猪吃虎耍人玩儿,真动手,那得是不好玩了,很生气了。

这世子爷也够倒霉的,小时候摔折了胳膊,长大了打掉牙。

她还有些犹豫,倒不是怕碰上杜榆或柔仪公主,她怕谢晦的醋劲儿过不去。

这么多年没见过杜榆,他都能私底下暗暗较劲儿,真见了,想想还要哄谢晦,她就头疼。

这小丫头!回头教她爹收拾。

她一看见那张小脸就说不出狠话。

谢灵绰今儿来黄家酒楼,撞见几个纨绔子弟挑事儿。

一会儿说今儿酒不好喝,要最会调酒的来。调酒的去了,他们将人羞辱一顿,“就这手艺?糊弄本衙内?今儿不换你们掌柜的来,本衙内砸了你这酒楼!”

一会儿嫌弃琴弹得不好。

一会儿又要外头大堂里跳舞的到他们阁子里跳给他瞧。

这酒楼是大舅舅在管,舅舅从小宠她。她听见那几个人还敢骂舅舅,笑得越发好看,将准备进去挨骂的调酒师拽住,接过他手里盘子,自个儿进去了。

她倒了酒,在几个人笑嘻嘻的目光里,笑得越发和气,反手就将酒泼在他们脸上。

既然都得罪了,干脆教训一顿好了。

她捋起袖子,便将几个人收拾了一顿。

只不过旁边还有个喝醉了睡着的,她生着气,也没放过,一拳头砸下去,将他牙打掉了一颗。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人竟是小时候那个害她挨骂的小世子。

他那小厮哭丧似的鬼哭狼嚎,教她一脚踹倒。

气是出了,但想到一会儿娘要生气,她又头疼起来。

黄樱到时,便见小丫头以手支颐,坐在桌上,垂眸深思。

旁边几个摞在一起的纨绔子弟。

她旁边还坐着一个青年,满手血,笑得傻呵呵的,“没事儿,没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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