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

李寻欢讶然地瞧着九莉。

此刻，他正处于一间破败的祠堂之内，这祠堂坐落在保定城外的一座矮山上。

大欢喜女菩萨铁了心要管梅花盗的事，在收拾了公孙摩云一番后，很快就抬脚离开了那栋小楼，朝着保定城去了。

少林寺的心眉和尚也有所求，自然不能由着女菩萨胡来，眼见女菩萨要走，和尚们也一齐走了。

剩下的小猫三两只，哪里还敢找李寻欢的麻烦？

他们面面相觑了一番，自觉没劲，也四下散去了，方才还热热闹闹、人声鼎沸的小楼，转瞬就只剩下三个人。

九莉若无其事地把李寻欢高高举过头顶，道：“阿飞阿飞，咱们走吧。”

阿飞：“……………”

李寻欢：“…………”

李寻欢的嘴角抽了一抽。

李寻欢赶紧道：“九莉，放下我吧。”

……怎么说呢，被一个小女孩子举过头顶搬运这种事，他这辈子也不想有第二回了。

九莉开朗地道：“没事的李叔叔，我不累！”

李寻欢：“…………”

不……不是你累不累的问题……真的……

但是抗议无效。

九莉举起李寻欢就跑，非常欢乐。

李寻欢：“…………”

李寻欢：“至少把木甲先收了吧……”

主要是系在木甲上的那条紫色短裤……那到底是谁的短裤啊？！

九莉如梦初醒：“啊！”

对啊，短裤剑穗可是神器中的神器，可不能随便乱丢的……万一丢了，她从哪里再去找一个无花来刷短裤呢？那可不是得哭死了！

九莉把李寻欢放在椅子上，珍之重之地从木甲上取下了短裤剑穗，认认真真地叠好，非常珍惜地塞进了袖子里。

李寻欢：“…………”

这个场面……让他欲言又止……

九莉白生生的魔爪又朝他伸了过来……

阿飞一把把李寻欢背在了背上，言简意赅道：“我来。”

李寻欢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于是，他们三人就这样从小楼出发，踩着积雪，绕过小径，穿过丛林。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耀在挂满冰淞的树上，令这一片冬日的丛林，也显现出十二分的耀眼与晶莹，好似那深海秘境中的晶宫鲛境。

沈氏祠堂就隐藏在这座山的半山腰。

沈氏祠堂……？

沈，是昔日“九州王”沈天君的沈，昔年快活王柴玉关以武林秘籍诱江湖人在衡山回雁峰上自相残杀，沈天君阻止无果，想起死在这一路上的武林同道，悲愤不能自己，竟生生撞壁而死。

他的儿子沈浪，后来与快活王决一生死……那一战至今还为江湖人所津津乐道。只是沈浪后来携妻子朱七七、好友王怜花、熊猫儿等人，一同归隐海外，从此江湖只余下他们的传说。

而那，也已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沈家的后人早已不再，祠堂的香火早已断绝，昔年九州王的赫赫威名，如今也只剩这孤零零的一个牌位。

而这里……如今竟然成了九莉和阿飞的……家？

这小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地皮被九莉整整齐齐的分成九块，还颇为讲究的铺了地毯，就是这个地毯……怎么看着这么熟悉呢？

好像是之前铺在兴云庄正堂里的地毯……

李寻欢：“…………”

李寻欢哭笑不得。

他能看出，这九个地块，正是九莉用来区分不同用途的分界，正中间那一块围着个石头火坑，旁边一个地块上整整齐齐放着九个木箱子，还有放晾肉架的、放锅灶的……

九莉……居然真的把日子过得有模有样的啊……

李寻欢顿感欣慰……

然后他就看到九莉的魔爪又朝他伸过来了……

李寻欢：“…………”

李寻欢不动。

九莉的手扯掉了他的大氅……

九莉的手试图……

李寻欢：“咳咳。”

九莉若无其事：“李叔叔又咳嗽了！是不舒服么？”

然后直接把手伸进了他的兜，掏掏掏，掏掏掏。

李寻欢：“…………”

李寻欢很想扶额，但奈何穴道还没冲开，客观条件不允许他这样做。

李寻欢无奈地说：“九莉，乔迁礼物再等一等好吗？今日李叔叔出来的匆忙，身上没带东西。”

九莉失望地把手给缩回去了，道：“哦……”

李寻欢的唇角忍不住勾了起来……哎，九莉啊……九莉……

从这边拿不到乔迁礼物，九莉就跑开去做别的事了。

李寻欢坐在屋中唯一一把椅子上瞧着这对少男少女。

阿飞昨夜浴血奋战，浑身上下都沾了不少血，深井不结冰，他打了一桶水出来放在灶火上烧热……本来就想这么脱衣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瞧了跑来跑去忙着煮饭的九莉一眼，最后还是抿了抿唇，提着水桶躲到祠堂后头去了。

李寻欢听见他躲在暗处拧汗巾的声音，唇角忍不住翘得有些高了。

阿飞脱了衣裳，慢慢擦着脸，又细细地把身子擦干净，那种黏腻的血腥气逐渐淡去，这令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洗干净了脸之后，他又抓了一把草木灰丢进水中，把单衣浸在水中搓洗。

其实，生活在荒野之中的人，或许比生活在城镇之中的人更加注重清洁，只因为他们若是得了病，根本就不会有大夫能来救他们的命。

阿飞从小就懂得用草木灰去洗头洗衣裳，还懂得去河边找那种泛着红色的石头——这种石头的质地比较柔软，可以拿来锉指甲。

他的手掌干燥、指甲短而圆润，衣衫虽然破旧，却干干净净……任谁见了他，都很难从外表上看出他其实是个野人。

他半裸着身子，躲在角落后面，用剩下的水洗衣服。

九莉若无其事地跑过来：“阿飞阿飞！”

阿飞：“…………”

阿飞的身子瞬间绷紧了……他简直想要下意识地挡一挡自己的身体，紧张到连小臂上都爆出了一条青紫色的经络。

九莉若无其事地塞给了他两份肉丸，道：“饱食度下降了哦……不过生命值好像没什么变化，两份肉丸就够了！”

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阿飞：“…………”

阿飞的左右手各端着一份肉丸，陷入了一种有点怪怪的沉默氛围。

再一抬头，李寻欢负着双手，正在不远处微笑地瞧着他。

——他把自己的穴道给冲开了，现在已经能自己活动了。

阿飞：“…………”

阿飞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谁也不肯看。

李寻欢……李寻欢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走过来，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什么话也没有说。

但他的心情却轻快了不少。

老实说，入关之后，他一直觉得很疲惫……关内的人太多、事也太多，这些人和事也大都是他不喜欢的。

只有九莉和阿飞，只有他们身上是亮色的。

——这世界之所以还有希望，正是因为年轻人们还在，只要看着他们，他就只觉得自己也重新年轻了起来。

比如说现在——

九莉：“阿飞阿飞——救一下救一下！！！蜘蛛！蜘蛛！”

九莉一边大喊一边冲进了屋子，一个起跳，直接扑到了阿飞身上……阿飞一听见她的声音立刻就冲了出来，非常警惕地抱着九莉，一只一只踩死蜘蛛，不让蜘蛛咬着她一口。

他没看九莉，只是盯着地上，低哑地道：“都死了……没事了。”

九莉长舒一口：“呼~~安全了！”

九莉两眼放光：“好多蜘蛛碎片！”

她若无其事从阿飞怀里跳出来，蹲在地上就开始捡蜘蛛碎片，态度之认真严谨，简直连一片都不肯放过！

阿飞：“……………”

李寻欢：“…………”

现在，李寻欢瞧着阿飞的眼神，就有点同情意味了。

但很快他就没功夫同情阿飞了……因为九莉把一个蜘蛛碎片和三个冰块一齐扔进了锅里，然后做出了一份肉丸！！！

肉丸……？！！

而且这份肉丸现在就在他嘴边……

九莉把肉丸高高举过头顶，特别热情地拿给了她的小李叔叔吃。

九莉：“小李叔叔饿了吧！这个回饱食度很多，快吃吧，待会儿再吃点肉干回回血！”

李寻欢：“…………”

李寻欢：“………………”

李寻欢沉默了一小会儿，才朝九莉笑了一笑，道：“九莉都晓得怎么照顾别人了，真的长大了。”

他没有拒绝肉丸，面不改色直接吃了下去，这或许是因为他并不想让这小姑娘失望。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这肉丸的味道居然相当鲜美，甚至还有点像松鹤楼中的狮子头。

……蜘蛛碎片到底是怎么做出狮子头的味道的？

算了……不要深思……深思这种事情是没有意义的。

而且，这肉丸吃了之后，居然真的立刻就饱了。

他又吃了几个肉干，只觉得自己浑身流走的力气也回来了一些，甚至连咳嗽都没有那般厉害了。

这一整天，李寻欢都跟着两个小朋友，看看他们是怎么在山中隐居的。

他们一同出门去打野鸡，阿飞去狩猎时，九莉就掏出她的镐子在河边敲冰块，又一点儿不客气地指挥着他去砍树收集木材、捡拾柴禾，李寻欢几乎一辈子没做过这样的事，但如今做起来，居然也觉得别有一番滋味。

是了……柴禾是要多收集的，晚上的火塘要烧旺一些，否则九莉会感觉冷的。

到了晚间，三个人回了祠堂，就这么围坐在火塘旁温酒喝，喝了酒，身子暖了，才好睡觉。

……李寻欢这还是第一次在废弃祠堂中睡觉。

不过，这里其实已经被收拾得挺干净了……只是太空荡，李寻欢无意对两个小朋友的建家地点提出什么建议。

但他在想，明日不若去城中买些家什来……也好教他们之后住的舒服些。

今天……暂且就先这样吧。

李寻欢又提起了酒杯，喝了一口温酒。

这时候，九莉已躺在了自己的草席卷上。

她特别热情地狂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大声地说：“阿飞阿飞，上一次不是说要和我一起睡觉么？现在正好有空，快过来！快过来！”

李寻欢：“噗——！”

这是李寻欢把酒喷出来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来了！

任务栏更新了九莉的像素画！这一次的服装搭配是九莉收到黑珍珠送的雏菊后搭配的黄紫色襦裙~~害得楚楚嘴角立刻翘不起来的元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