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但是严胜酱你这个哈姆雷特是不是能干倒上帝了?
此前窥见的一些关于大弟的想法,阿悬奇怪一下就过去了,压根没多想,只是觉得缘一虽然呆了点,但剑术确实厉害……严胜对同领域的弟弟有滤镜仔细想想还是很正常的。
现在,她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她表情严肃起来,仔细看了看面前青年的神色,说道:“严胜,母亲那本东西根本不算日记,她觉得缘一是神之子我理解,毕竟她从来就只正眼看过缘一。”
“你呢?你怎么这样认为?”
黑死牟闭了闭眼,半晌后,才说道。
“缘一天生就和我们不一样,不是吗?”
阿悬没有急着反驳他,托着腮挑眉。
从她小时候给缘一辅导功课的痛苦来看,缘一丢去小学都是垫底的那个,她自觉脑袋不差,大弟功课也好,这么一想,确实是不一样。
“修行呼吸剑法的剑士,一旦开启斑纹,就难逃一死……缘一是唯一的例外。”
黑死牟说出这话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仿佛回到了六十年前,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将终结于二十五岁那一刻。
所有的追求,所有的希望,霎时间灰飞烟灭,他所剩下的时光,怎么可能能够让他追赶上缘一。
但是那时候,他还在努力接受,安慰自己,缘一也有斑纹,缘一也注定逃不开斑纹的诅咒——
哪怕是缘一,寿命也只有二十五岁而已。
那一天,他询问缘一关于继承人的看法,此时他还是鬼杀队的月柱,对于食人鬼虽说不如其他人那样苦大仇深,但和其他人一样,担心着身死后后继无人,食人鬼再度肆虐。
结果呢,他在说什么?
他说他们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一。
即便知道了斑纹的诅咒,也能开心地微笑,说着随时能够去死的话。
黑死牟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这段往事了,现在说出来,虽然还是感觉到十万分的恶心,但心里好受了许多。
以前的时候,无惨大人知道他的记忆他的想法,却不会说太多。
面前的人是他的亲生姐姐,是他们过去的一部分,再没有人比姐姐更合适倾听了。
阿悬听完这段往事,面部肌肉抽搐几下,同情地拍了拍黑死牟的肩膀:“缘一要是和我说我是普通人,我第一个打死他。”
她这么牛,那是名垂千古青史留名的好吧!
黑死牟脸色微变:“……”倒也不至于动了杀心吧?
阿悬:“他还敢让我安安心心去死,严胜,我懂你,我要是在场,我先抽死他!”
她花了好多年才接受自己会死的事情,缘一要是劝自己安安心心去死,光是想一想……阿悬的眼神不善。
黑死牟沉默,他觉得姐姐和他的想法完全是南辕北辙。
他只是觉得……有那么一瞬间,自己是卑劣的,思考那些无谓的事情,而缘一却已经能坦然面对死亡,那样的想法和世人全然不同,完全是凌驾于他们这些凡人之上,对生死的,几乎是纯粹的坦然,和自己的恐惧一对比,自己怎么可能不卑劣?
阿悬扭头,眯眼看向昏睡着的缘一,倏地起身:“大弟,我现在就给你报仇!!”
“等等——!!”黑死牟连忙抓住冲动的姐姐。
“正常人哪里会说这种话!”
“你放手!我现在就把他掐醒!问问他是个什么意思!”
黑死牟:“等缘一醒了再说吧……”
骨子里的礼仪让他没办法和姐姐一样神情激动,黑死牟死死拉住阿悬,用行动阻止姐姐的大义灭亲。
好不容易把阿悬安抚下来,黑死牟只觉得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阿悬面色阴沉地喝茶。
内心和系统嘀咕:【我就说缘一脑回路和别人不一样吧。】
系统严肃分析:【大概这就是神之子吧,和平常凡人的思维不一样。】
阿悬:【……你也中毒了?】
黑死牟犹豫了一下,虽然不喜欢缘一,对缘一的感官也十分复杂,可总不能因为自己的厌恶而去抹黑缘一。
“缘一的剑法,世所罕见,斑纹的诅咒也不曾在他身上应验……所有斑纹剑士都死了,缘一却还活着,当日和缘一一战,缘一甚至能挥出不弱于年轻时候的剑技。”
他一口气说完,长出一口气,看向阿悬。
“从来没有人类可以做到这样。”
“只有缘一是特别的。”
他努力论证自己的观点。
阿悬思考了一下,问:“我不知道怎么去开解你,但是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缘一也不过是个剑术厉害的普通人。”
她扭头指着缘一:“不过我也觉得他不正常,正常人变成鬼会笑得这么高兴吗?你自己来看看,他脸都在发红。”
黑死牟下意识扭头,鬼化中的缘一虽然闭着眼,但是那副笑容……实在是太眼熟了,最早可以追溯到七岁的时候,更别说回到姐姐身边后,缘一也常会露出这个莫名其妙的笑容。
阿悬也抛出了自己的观点:“我觉得缘一的脑子跟一条香蕉没区别。”
想了想,阿悬补充:“一条会生活自理的香蕉。”
这样的比喻实在不合时宜,黑死牟在说着那些积压在内心深处的往事,阿悬想到了缘一之前的糗事,刚才还满脸杀意,现在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神之子……
“哈哈哈哈脸红的香蕉!”
无与伦比的剑术……
“哈哈哈哈哈会杀鬼的香蕉!”
……
“不要再说了……”
黑死牟捂着脸,声音都带上了颤抖。
因为太难以理解姐姐的观点,他忍不住查看了姐姐的想法,现在他的脑子里全是穿着缘一衣服的香蕉,两种天差地别的思绪在大脑中打架,他觉得自己头痛欲裂。
更要命的是——
缘一睁开了眼睛。
他茫然地看着笑倒在地上的姐姐,坐起身,兄长在旁边捂着头,表情很是痛苦。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看姐姐十分高兴的样子,他也露出了高兴的表情。
其实方才他还听见了姐姐的话,想了想心中还是疑惑,于是询问:“大姐,香蕉和脑子可以这样比较吗?”
阿悬怜悯地看了缘一一眼,然后递给黑死牟一个“你看吧”的眼神。
黑死牟猛地站起身。
现在的一切跟做梦一样!他怀疑中了谁的血鬼术,他现在要出去冷静一下!
缘一怎么可能现在就醒了?
还有那个该死的香蕉论!
他脑子乱得很!
黑死牟快步走了,脚步还十分的虚浮,和室内一下子只剩下两个人……不,两个鬼。
据说资质越好的鬼,变成鬼所需要的时间越多。
缘一啊,真不愧是神之子,完全无视了这样的规则……他变成鬼仅仅花了半个小时!
阿悬笑够了,坐起身,看着缘一那相当随性的坐姿,表情一秒切换,严肃道:“缘一,坐好。”
缘一身体一个摇晃,马上规规矩矩如同幼儿园小朋友一样坐在阿悬面前。
双手也十分乖巧地搭在膝盖上,双肩微微扣起,瞧着很大鸟依人。
阿悬感知了一下,十分讶异。
从食人鬼的体系来说,缘一的等级比她要低,论起鬼舞辻无惨的十二鬼月,缘一血液的强度只能排到下弦。
所以,作为食人鬼中的上级,阿悬可以查看缘一的记忆。
阿悬没跟缘一客气。
岂料她一接收缘一的记忆,就面部扭曲起来,吓得缘一急忙询问:“您没事吧!”
缘一拥有天生的通透,阿悬在前不久了解过了,但是她所调取的缘一的记忆,是原汁原味,而不是缘一的口述。
脑海中炸开一副人体解剖图,注,会活动版,阿悬只觉得自己眼睛脏了。
……
缘一,是姐姐错怪你了。
……
严胜,你也是挺命苦的。
……
已经到了两方都能理解的年纪了。
……
一码归一码!
阿悬把缘一那些记忆团巴团巴丢在一边,她现在一秒钟都不想看肠子走来走去!太掉san了!!
“缘一,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阿悬选择关心一下弟弟。
缘一眨了眨眼:“我很好,姐姐。”
身体完全恢复到了巅峰状态,而且也和他所想要的一样,很快就完成了食人鬼的转变,他刚才一直撵着哥哥的血液替代身体里活性已经不怎么样的血液,比想象中要花费的时间少了很多!
想到这里,缘一的脸上露出一种甚至是雀跃的表情。
阿悬拒绝接收缘一的记忆,但没屏蔽缘一的心声。
读取到这个想法后,阿悬第一反应是:严胜要是知道这个又要来气了。
阿悬称赞:“缘一,只有你才能说‘我才是身体的主人’。”
缘一不懂,缘一点头。
脸蛋又开始泛红。
内心开满了小花花。
完全是幼儿频道。
……都说不要让朱乃带孩子了!!
阿悬打住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站起身:“我去看看严胜。”
刚才严胜看着挺崩溃的,阿悬都有些愧疚了,她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大弟身上,唉,大弟说缘一是神之子就是神之子吧,她以后不说缘一是条大香蕉了。
黑死牟站在院子一角的梧桐下。
发觉阿悬出来后,他侧过身。
其实他还没整理好脑中的思绪,正犹豫着怎么和姐姐说,结果阿悬上来就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抓着他道歉。
“呜呜呜我不该这么对待你的严胜。”
黑死牟:“……?”
发生什么事情了?
阿悬假惺惺地擦着鳄鱼的眼泪:“我应该多理解你,我到底没有经历过当年的事情,怎么能如此轻易就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你……严胜,我的好弟弟,你日后哪里不高兴尽管和姐姐说吧。”
“姐姐一定努力理解你的。”
黑死牟不会探听阿悬的心声,刚才是意外,香蕉给他的冲击太大了。
现在他听见阿悬带着哭腔的话,当即什么都不想了,潮水般的愧疚涌来,连忙安慰姐姐。
黑死牟还是没记住阿悬的变脸能力。
阿悬掀了掀眼皮,瞧见大弟的神色,知道这次又又又妥了,心中比了个耶。
…
虽然缘一变鬼的时间太短了些,但总算是完成了从人类到鬼的转变。
姐弟仨重新坐在和室里,黑死牟盯着缘一,作为鬼王,他一眼能看出缘一身上的血液力量不如姐姐。
明明他给出了不少血液,至少也会是个上弦才对……难道是因为缘一转化的时间太短了?
黑死牟不解,甚至因为缘一变成鬼后所展现出来的力量不如他预期,感觉到气闷。
缘一怎么可能只有这么点实力?
也不知道能不能二次转化,他给出的血液是不是没有被缘一全部吸收?
他心中计较的时候,阿悬也在规划接下来的事情。
阿悬和黑死牟都有事情干,阿悬要盯着近江那边的动作,处理各种公务,黑死牟晚上要去训练那支阿悬特地给他拨出来的队伍。
总不能真上战场了将不识兵兵不识将吧。
一合计,缘一是最闲的。
阿悬给缘一下达了任务。
兵书什么的不指望缘一一下子能看懂了,缘一首当其冲就是要拾起识字的课本。
要上战场,缘一的地位肯定和普通的足轻不一样,需要了解的东西海了去了。
继国军队的服饰甲胄,继国幕府的旗帜,将军下达的指令代表什么意思,军队的阵型是怎么样的,他要待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轮到他发起冲锋。
眼看着就要和织田信长开打了,缘一现在是紧急培训。
阿悬给黑死牟塞了一堆近江那边的情报,挥挥手让他去忙,然后准备一对一给缘一授课。
十分钟后,阿悬选择直接往缘一脑子里塞知识。
变成鬼好啊!实在是太好了,马上要考试了,还能把知识直接塞到脑子里!
阿悬年轻时候哪有这种条件!看着缘一捂着脑袋,表情从迷茫到顿悟,阿悬都馋哭了好吗!
【你当年怎么不给我送这样的福利?】
阿悬怒斥系统。
系统:【……】
【你有毛病吧!】
让缘一自个理解知识,外头天也差不多亮了,阿悬起身去换衣服。
美好的上班生活从早上七点开始……!
今天的ootd是——五十岁阿悬!
历经人生风帆,心胸却还没现在阿悬的宽广,在接收完记忆后拍案而起。
“织田信长欺人太甚!”
她还没死呢!居然就敢打到近江了,她就知道这群后代没用!
一脸阴沉地来到政所开会,中登阿悬迅速过了一遍幕府众现状,虽然她在来到这里前就对幕府的未来有了推测,但真正看见现在青黄不接的样子,表情有些发绿。
这仗,确实不好打。
她最近筹谋的,决定建设继国军队的计划是对的。
实在是没有拿得出手的将领,就把装备提上去,好在现在是十六世纪,火器还没普及,她光是拿钱砸火炮,面对底下的叛乱也能火力轰炸压制。
可是织田信长手上也有火炮,尾张的海贸可不差,虽然够不上继国军队的精度,可这个时代,哪怕火炮的技术有所差异,也差不到哪里去。
阿悬倒是想砸钱挖人。
但那是那句话,战国传统,一代不如一代,砸出个名将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人家织田信长手上能打仗的是继国幕府的十倍。
中登阿悬想想就心绞痛。
火速处理完今日开会任务后,她没急着回天悬殿把身体还回去,而是选择巡视幕府下的大小办公室。
还是突袭式。
武将没有,文臣,哪怕是擅长谋略的,总能扒拉几个出来吧?
中登阿悬心怀希望。
观众席的阿悬则是叹气,和系统吐槽:“要是有这么好找,我早就找到了!”
近几年看着织田信长的攻势,她自己都要感叹一句天命不在她啊。
哪个地方都缺人才,她又能挖几个过来?
人家织田信长提拔个农民泥腿子出身的奴仆,那是牛x哄哄的丰臣秀吉!
她提拔个奴仆,前几年还好,后来收礼收成大胖子,阿悬面无表情地让人去斩了这厮。
人家织田信长和隔壁国搞联盟,那边有个建立江户幕府的德川家康。
她想和隔壁搞好关系,隔壁送来的质子看着就唐,要么就是暗戳戳反了她,结果还真给人家挖走几个家臣。
人比人气死人!
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了一天的中登阿悬在即将步入夕阳的时候终于死心了。
先不说扒拉出来什么蒙尘明珠,违法乱纪的事情她倒是找出来不少,气得她想杀人。
说真的,
说真的!
要不是在老死前碰上了两个弟弟,阿悬死后幕府上下都要完蛋了!
哪怕安慰自己一万次死后哪管身后事,但阿悬想想自己打下的基业毁于一旦被别人摘桃子,心绞痛不知道多少回了。
重新拿回身体后,阿悬和系统扯皮了半天,外头天黑了,她去找黑死牟。
拉着大弟又是一阵长吁短叹,热泪盈眶。
“严胜,还好有你,不然我们的基业,我们的姓氏,都要消失了。”
“要不是你是食人鬼,还好你是食人鬼!”
黑死牟嘴皮动了动,脸上有些不自然。
除了鬼舞辻无惨,不,哪怕是鬼舞辻无惨也没有这样对他堕鬼的行为大肆赞扬,只有姐姐才会如此溺爱吧……
“有严胜在,才真是天佑继国啊!”
一通彩虹屁组合拳下来,黑死牟去督促练兵的脚步有些飘飘然,耳尖都泛着热意。自从二十岁离开家以后,他已经很久没听过旁人这样的称赞他了。
但是在家的时候,姐姐还在身边的时候,姐姐总是这样对他的行为大加赞赏,就是每次都要骂一句父亲大人……这个他可以选择性忽略!
大弟情绪价值拉满后,阿悬又马不停蹄去找小弟。
小弟还在和地图斗智斗勇,有些抽象的东西不是阿悬塞到他脑子里就能理解的,他的手边放着许多兵书,很多都是继国幕府刚起来时候的大小战役记档,因为地盘差不多一样,阿悬希望他可以从中学到点什么。
看见阿悬来了以后,缘一连忙起身迎接,阿悬问起他学得如何了,他一脸的羞愧,脑袋都恨不得塞到胸膛里。
“……抱歉,再给缘一一些时间吧!”
阿悬看了看书桌:“你看完几本兵书了?”
缘一微微吸了一口气。
“还在看第一本兵书里夹带的地图……”后面那几个字几乎要听不清。
阿悬:“?”
阿悬笑了,拍了拍小弟的肩膀:“哈哈哈,缘一,在和姐姐开玩笑吗?”
缘一:“……”他不敢吱声。
落在身上的巴掌,手劲越来越重。
窒息的沉默蔓延。
阿悬最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其实整个继国幕府,能靠得住的恐怕是严胜。
“缘一,我想我得换个策略了。”
田忌赛马,缘一这张数值夸张的顶级SSR卡,不能按培训寻常将军的策略去用。
严胜和缘一就不是一个赛道的。
过分强悍的个人作战能力……缘一这张卡不能搭配阵容出,只能单出。
单出,就意味着缘一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他要面对的是敌方完整的队伍。
电光石火之间,阿悬想明白了关窍,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那笑容看得缘一心脏砰砰直跳。
长夜漫漫,奈良距离近江很近。
阿悬把缘一带着,一路出了奈良,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近江地界。
“缘一,变成鬼之后,姐姐还没见过你的实力呢。”
“去证明给姐姐看吧。”
阿悬抓着缘一的手,眼中满是真诚。
京畿这边在紧张地备战,那边织田信长破罐子破摔,本来就没打算放过六角家,现在六角义贤死了,干脆把南近江给打下来。
估计着也就是这三五天的功夫,近江的边防守备其实很松懈,足轻都被各自的豪族势力收拢回去了。
至于京畿会不会打过来,那是织田信长该考虑的事情!
在正式的大战前,京畿和织田家小战会持续不断的,等双方都隐忍到了极限,或者说织田信长按捺不住了,就是正面交锋。
阿悬坐拥百万石,织田信长也坐拥百万石,论起经济实力,阿悬要比织田信长强。
她输出的军队也是继国的嫡系部队,对继国忠心耿耿,织田信长手下的军队还有来自于其他大名的盟军。
不过织田信长手下的嫡系部队也不容小觑了。
近江的守备松懈,阿悬领着缘一继续深入,反正被发现了他们就跑路。
近江面积倒是不算大,境内有个国内面积最大的琵琶湖,阻断了南北近江,南近江没碰到厉害的角色,阿悬干脆继续北上,绕开琵琶湖,进入北近江,果然很快就摸到了织田军的位置。
阿悬倒还没想着这么快暴露缘一的面貌,所以她只是指挥缘一去霍霍织田军的仓库。
缘一用的还是日轮刀,日轮刀的材质能更好地发挥呼吸剑法。
该说不说,哪怕呼吸剑法是为了杀鬼所创,哪怕缘一这个天生的杀鬼人已经变成了鬼,呼吸剑法仍然为它的主人所臣服。
和人类时期不同的是,缘一这次挥出的日之呼吸,真的有特效——!!
烈日一样的炽热坠落,炸开满地日影,驻扎在此处的织田军只看见粮仓方向似是火光朝天,大惊失色,连忙紧急组织人去灭火。
粮仓是一片屋子,本来也有守卫把守,但是日之呼吸落下来的时候,不亚于天降太阳。
轰隆隆的坍塌声中,他们连敌人都不知道在哪里。
阿悬抱臂看着,随手丢下十几枚火种,木质遇火即燃,等其他守卫军赶来的时候,粮仓坍塌,大火四起。
造成破坏的刺客却不见踪影。
正着急忙慌地去打水救火,这些人的位置是一处中枢地带,不然也不会把粮仓设置在这里。
更要紧的是,这里距离浅井长政所在的居城小谷城也不远,驻扎在此地的将领是大名鼎鼎的前田利家。
全城戒严,大家眼睛盯着着火的粮仓时候,前田利家领着手下赶到,看着泼天的大火神色难看。
粮仓先是不知道为什么坍塌,然后就是十几处一同起火,驻守粮仓的守卫被人杀了,或者是去查看粮仓时候被埋在底下。
前田利家在思考是不是火炮袭击,但按照剩余守卫的禀告,他又否认了这个猜测。
正安排人排查城内有没有奸细时候,一个小卒屁滚尿流地跑了,刷一下跪在前田利家面前,声音颤抖,面露惊惧:“将军,城,城塌了!”
这城可不算小,因为粮仓那边的喧闹太足,前田利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城墙那边的动静。
但是就在小卒惊恐的声音落下的时候,整个地面都颤动起来。
前田利家瞳孔一缩,他没有想太多,当即带着人赶往城门处。
这个城郭修的可不是当日缘一在三河境内见到的小土坡,怎么看都是个正经城墙了,防御能力杠杠的。
但是现在,土石漫天,砂砾飞溅,前田利家难以置信地停住脚步。
来时候还安然无恙的,几乎没有人会注意的城郭,现在已经多了个大洞。
城门口没了,整堵墙,被人挖走了三分之一,就是在城门口的位置挖出了个巨大的缺口。
灰尘散去后,前田利家看着那个巨大的豁口——如果刚才有火炮的声音的话,他倒还能理解。
可是什么都没有,就是硝烟味都没有,他眼睁睁看着城墙倒下,脑子嗡嗡作响。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心中只剩下一个想法。
“去,去禀告长政公。”
嗫嚅了几下嘴唇,前田利家选择让人先去浅井家的居城通风报信。
这里是北近江战略布局的一处中枢,前田利家暂时还不能离开,只能让手下快马加鞭去报信。
“如实相告,决不能添油加醋!”
想到了什么后,前田利家声音一厉,手下当即称是,撒开腿就跑,朝着马厩方向去。
今夜晴空万里,并无狂风暴雨。
更无火炮巨响,一切的发生如同做梦一样。
前田利家自诩不是什么笃信佛门的人,但此时此刻,他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有神祇插手人间,降下天罚。
但他还是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
因为六角家的事情,信长公暂时离开了岐阜城,来到了北近江,但此事是机密中的机密,只是近臣知道,今夜之事难道是冲着小谷城中的信长公去的?
那这样一来,信长公可就危险了。
对方能做出如此恐怖的破坏,暂且不提是怎么样造成的,但这样的效果实在是让人心惊。
前田利家的手下快马加鞭,两个小时后抵达小谷城,一路上通过层层关卡,最终见到的却不是浅井长政,而是一身深色和服,端坐上首,脸庞沉毅的织田信长。
这手下是见过织田信长的,就是没见过,瞧见这满屋子的架势也明白了大半。
他努力压制心中的恐慌,颤颤巍巍地禀告了今夜突发的事情。
两侧的织田家臣神色各异。
织田信长没有说话,室内死一样的寂静,前田利家的手下要吓哭了。
片刻后,织田信长抬手,摊开面前桌子上的地图,扫了一眼。
旋即开口:“传令,让羽柴秀吉,支援前田利家。”
马上有人起身:“是。”
哪怕前田利家的手下努力做到客观陈述事实,但织田信长也不可避免地从他话语中判断出了端倪。
自然而然地,和前田利家的想法不谋而合。
当然,在思考后,他也更倾向于后者。
他的目光闪烁,指尖动了动。
手底下……出现了奸细?
不太可能,这些家臣都是他从尾张带来的,不可能背叛他。
织田信长的视线在室内逡巡一圈,在还一脸懵的浅井长政身上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后半夜,数个身影从小谷城离开。
驻扎在小谷城附近支城的羽柴秀吉收到传讯后,很是震惊。
这里是北近江,是浅井家的地盘,更和南近江隔着琵琶湖,京畿的人想要开战,大概率是在南近江区域,而他们要上洛,最好的路径也是南近江。
竟然有人能够穿过北近江内部的重重防线,在前田利家的驻城弄出这样大的动静。
羽柴秀吉没有嘲笑的心思,当即安排手下的足轻,快速离开支城,前往前田利家的驻城支援。
一路上,他把最坏的结果都想了个遍。
目前织田家最大的敌人,毋庸置疑是继国幕府。
这次的动静大概率也是他们那边弄出来的。
羽柴秀吉瞬间想起了前不久,六角义贤身死的事情,六角家那边传出来的消息是家督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被摘了脑袋。
现场却有浅井家的痕迹。
只有浅井家的痕迹!
完全没有任何其他的线索,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浅井家,但是那些线索又实在拙劣,像是人匆匆赶制出来的。
可是他们的目的达到了,六角义贤死了,凶手指向浅井家,哪怕大家不觉得是浅井家做的,但万一呢?
现在浅井家背靠织田信长,威风得不得了,就是杀了六角义贤又怎么样?就是不屑于去伪装,去嫁祸他人,又怎么样!
今夜的事情,也是这样莫名的,毫无征兆的突袭。
难道是上次杀死六角义贤的人是同一个?
到底是怎么样的谋划,才能弄出这样大的动静?就算是没有火炮的声音,难道不能是城墙坍塌的声音遮盖了火炮的声音?堺港商人往来,继国的火器部队很厉害,就是真有那种引爆城墙的武器也说不定。
羽柴秀吉的脑子很好使。
他马上就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甚至对幕后之人的推测都无限接近真相。
除了脑子好使,羽柴秀吉也很能打。
在黎明之际,羽柴秀吉抵达前田利家的驻城,看见城墙中那个巨大的豁口时候,也忍不住沉默了下来。
……怎么可能是人类可以做到的?
果然他的推测很有可能啊。
前田利家对于这个急匆匆来支援的人倒没有冷言相对,一夜过去了,他精神高度紧绷,却没有等来第三次突袭。
对方似乎真的只是来破坏驻城的城墙和粮仓而已。
羽柴秀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推测告诉了前田利家,两个武将沉默相对。
半晌后,前田利家开口:“有这样的武器,怎么说也该是瞒着才是,何必大费周章来到北近江,难不成要给我一个下马威?”
是啊,动机实在是站不住脚。
而且,哪怕是前田利家猜测的那样,幕府知道了织田信长在小谷城,可为什么偏偏选中他的驻城,那人能杀了六角义贤,能在他的势力下做出这样大的事情,他不信那人没法潜入小谷城。
虽然这样揣测对信长公不太尊敬,但前田利家确实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又沉默。
“不管怎么样,既然幕府想犯在我手上,我必报此仇。”前田利家最终吐出一口浊气,他的手按在腰间的长刀上,目露杀意。
完完全全的挑衅,还让他在织田家臣中名声受损,待来日和继国幕府开战,他一定会摘了这些混账的脑袋。
羽柴秀吉看着前田利家眼中的杀气,也不好说什么,只点头附和几句。
把伤亡损失统计一下,前田利家还要亲自去一趟小谷城,羽柴秀吉接替他驻守在这处。
目送前田利家的身影消失,羽柴秀吉皱了皱眉。
不管是最上面的信长公,还是其他的织田家臣,都对上洛势在必行。
可从六角义贤的事情到今日,他总觉得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
北近江因为阿悬的突发奇想暗潮涌动,从上到下都为了这突如其来的偷袭而把所有可能性想了一遍,而当夜,干完坏事的阿悬暗自咂舌,赶紧拉着缘一开溜。
她还是小看缘一了。
光是知道缘一杀鬼厉害,没想到这家伙还是个炸弹级别人形自走破坏机!
一刀砍了城门是什么含金量啊!
沿着琵琶湖往着京都方向溜达,缘一还有些不好意思。
“要是兄长大人的月之呼吸,刚才的城墙一定能全部坍塌。”
他说着,侧头看向一望无际的琵琶湖,远处的树影笼罩着一层薄雾,月亮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中,他的眼神有些痴,看着那湖中月,不知道想到什么。
那日芦苇地中,他还没看见完整的月之呼吸。
上一次见到月之呼吸,还是在鬼杀队,和兄长并肩作战的时候。
绝对华美的呼吸剑法,在铺天盖地的月影中收割食人鬼的性命。
阿悬听到缘一的话,倒是讶异了一下,她还没见过完整的月之呼吸,在天悬殿的时候,严胜也不会挥出月之呼吸破坏建筑。
“是很厉害吧?”
阿悬问。
缘一用力点点头。
“鬼杀队中,再无人能比肩兄长大人。”他郑重说道。
“我之前听严胜说过,缘一不是觉得,比你们天赋还要好的人或许已经降世呢,也许对方也能挥出月之呼吸,或许比严胜还要厉害?”
缘一停下了脚步。
湖水带着轻微的腥味,顺着风递来。
当时,他只是想着日之呼吸,想着还会有一心杀鬼的人,肯定也能挥出和他一样的日之呼吸。
他没想那么多。
阿悬的一句话,落入他耳畔,不亚于拿十架火炮在琵琶湖轰炸,震得他脑海激荡。
缘一宕机,阿悬却顺着自己刚才的话仔细想了想,火上浇油:“很有可能呢,严胜能活好久好久,按照缘一的说法,总会有比严胜厉害的人诞生于世,或许就是月之呼吸的继承人,或许在月之呼吸上的造诣比严胜还要高……缘一是呼吸剑法的创始人,对此应该也隐约有预兆,才这么说的吧?”
缘一……
缘一想哭。
他只想过日之呼吸还会有继承人。
他也确实隐约感觉到了,日之呼吸的传人还会诞生。
但是姐姐的话让他一时间难以接受。
他难以想象还有第二个人挥出月之呼吸。
对于他而言,月之呼吸已经不是一个呼吸法,而是哥哥的象征。
阿悬摸了摸下巴,看着心态一步步崩溃的小弟。
【感情他就没想过严胜有继承人吗?】
阿悬唏嘘。
这么一想,那在鬼杀队讨论继承人时候所说的那番话,还是最好的结果了!
缘一要是去和他哥说他没想过哥哥有继承人——
严胜肯定在想你小子就觉着我的月之呼吸会灭绝吧?
看不起谁呢?
阿悬捂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良心,很想敲一下木鱼。
接下来的一路上,缘一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回到天悬殿的时候,从兵营那边回来的黑死牟疑惑地看着神色各异的姐弟。
“怎么了?你们去哪里了?”
黑死牟嗅到了一些和往常不同的气味。
阿悬勉强笑了一下,正要解释,旁边的缘一“咣”一下跪在地上了。
对着黑死牟跪的。
黑死牟吓了一跳,下意识向阿悬投去求助的眼神。
他又怎么了?
阿悬不知道该说什么,阿悬的表情抽搐几下,最后选择把在琵琶湖边那三言两语的谈话传到了黑死牟的脑海里。
缘一其实没说话,但是反应跟说了千言万语没区别。
黑死牟的表情从疑惑到阴沉。
他盯着面前的弟弟。
“所以,你一早就知道日之呼吸还会有继子。”
“而我的月之呼吸就注定灭绝,对吗?”
他不仅看了阿悬的记忆,还摄取了缘一的心声。
阿悬在旁边拉着大弟的袖子期期艾艾拉架:“那要不……那个……你们还是打一架吧,严胜……诶呀,消消气……我跟你学月之呼吸好不好……不生气不生气……”
缘一耷拉着脑袋,他真的不知道那时候是怎么想的。
他,实在是个自私的人,完全不考虑兄长大人的感受!难怪,难怪……是他做了错事,鬼舞辻无惨才会将兄长带走!
缘一猛地抽出自己的日轮刀。
黑死牟瞳孔一缩。
“缘一……不知如何作答……缘一当日所言,实在糊涂……唯有切腹谢罪!”
阿悬一脸惊恐:!?
系统这时候还幽幽地开口:【盲生,你居然发现了华点。】
这个时候就不要玩这种梗了啊喂!要死人,不,要死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