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食人鬼如今的状况,珠世不能说毫无所知,但也是两眼一抹黑。
自六十年前,鬼舞辻无惨带回了黑死牟,她也是见过黑死牟的。
在她看来,黑死牟自愿变成鬼,和鬼舞辻无惨是一丘之貉。
现在的食人鬼,剩下的小鬼基本没有,她还是暗中探听鬼杀队队员的谈话,才知道鬼舞辻无惨已经死去,自己的大仇得报。
却又得知食人鬼并没有完全死亡,便明白鬼舞辻无惨死了,恐怕有新的鬼王诞生。
按道理说,鬼舞辻无惨死去,她也没必要一直和食人鬼纠缠下去,但她到底是不甘心,鬼舞辻无惨就这样轻易死去了?谁做的?
和产屋敷的合作,也不是什么想杀了新鬼王,而是想要拿到更多的消息。
谁知道不过冒头几次,就被其他食人鬼盯上,她过了多日东躲西藏的生活,心中懊恼,觉得自己还是心急了,都是食人鬼,她应该熬多几年,待那新鬼王放松警惕的……
本以为躲上几个月乃至几年,那个新鬼王也该放弃了,让她想不到的是,竟然真的有食人鬼能找到她。
这本该是在她的预料之中,但……
这个时代,其他的食人鬼就是厉害,可当年鬼舞辻无惨惦记着她的医术,给她的血不少,血鬼术也不是寻常食人鬼能识破的,就是那个黑死牟,也不一定能勘破她的血鬼术。
但是前来抓捕她的那个华服女鬼,轻而易举就做到了。
她有着,一片独立于世界的天地,在此天地之中,一切都无所遁形。
成王败寇。
珠世面容灰败,鸣女在她面前自顾自地说了许多,不过是悬姬大人对她如何如何好的事情。
悬姬大人是谁,以前从未听说过,新的鬼王吗?
她的心中还在惊涛骇浪,鸣女说够了,心情不错,抬手拉开旁边的门,那门外竟然又是另一副场景。
她被鸣女拉了出去。
外头是一片院落,草木疏疏,竹林三两交叉,影子落在深灰色的假山石下,一片雪色的鹅卵石铺就的地面。
院子中有一处凉亭,三处垂挂帐子,凉亭外立着一块突兀的屏风,屏风一转,无限城的光芒泄露,旋即是鸣女抓着珠世走出来。
鸣女的身形原本是和珠世差不多的,但是作为阿悬的替身,她必须重新捏身体,所以一下子就比珠世高了一个头,抓着珠世也轻轻松松。
院子中有酒的清浅香气,这个味道落在鸣女鼻尖是习以为常,而落入同样对气味敏感,却还是纯种食人鬼的珠世鼻中,就有些不自在了。
她抿了抿唇,除了酒的香气,她还嗅到了脂粉的气息,那样的香气,是极其昂贵的脂粉才会有的。
院子不小,小心翼翼抬头四处扫过一眼,便能看见周遭的屋子影子重叠。
“悬姬大人,幸不辱命。”
鸣女小步迈到了凉亭外,动作自然地福了一下身。
珠世抬头看向凉亭。
凉亭内的桌子上点着一盏灯,火光摇曳,矮桌旁侧,坐着一个身影。
对方没有束发,仍由其散落在地,乌黑的发丝,和深紫色的衣裳,菊纹用银线绣在衣裳的袖角,一路蜿蜒,时不时折射出一点光芒。
她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小杯,一碟切好的瓜果。
侧对着二鬼的脸庞轮廓线条流畅得不像话,肌肤几近于纯白,食人鬼不见天日的特性,在她的肌肤上略透露出了一二。
听见鸣女的话,她“嗯”了一声,指尖转了转,珠世这才看见她的手指上还捏着一只酒杯,酒杯内残余的酒液滴落在深紫色的华袍上。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色是和脸庞一样的白,却没有那些丑陋食人鬼一样的尖刺指甲,指甲盖圆润漂亮,一看就是养尊处优保养极好的手。
食人鬼可以修复伤口,可以捏造身形,更甚至是短暂的拟态。
但是一些源自于身体上的细节,不是轻易可以改变的。
比如黑死牟手上因长年累月练剑而留下的茧子。
哪怕把手砍掉重塑,新的手也就是普普通通的手。
而面前这样的一双手,足以证明,这个鬼在变成鬼以前,身份贵不可言。
悬姬。
她就是鸣女口中所说的悬姬大人啊……
简直不像是食人鬼。
阿悬终于转过头去,一双眼睛,撞入珠世的视线。
珠世的身体一僵。
方才只是侧脸,她没有察觉,但是现在,她一下子就发现了不妥之处。
这个悬姬,和黑死牟人类时候,那双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深红色的眼珠,黑死牟还没有用六眼通透的时候,那双眼睛宛如一面平静的湖。
阿悬的眼睛,就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你就是珠世?”
她开口。
珠世没有作答,整个人似乎都呆怔住了,是鸣女替她作了答。
阿悬倒是没有生气,指尖转着酒杯,“唔”的一声,盯着酒壶沉思起来。
怎么说呢……直接说要不要给她当军医嘛……诶呀,这个珠世不答应她岂不是很没面子?
在鸣女面前丢面子,阿悬不是很想要。
鸣女不满珠世的回答,替珠世回答后,就在背后给了她一肘子。
珠世后腰吃痛,也反应过来,瞳孔聚焦,盯着凉亭中的阿悬,心脏跳得极快。
思索片刻,阿悬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洁的手掌,还是直接把珠世变成鬼,以绝后患的才好。
正想动手,系统出声打断:【你直接让鸣女转化就行了,让黑死牟给一下转化鬼的权限,何必伤害自己。】
顿了顿,系统:【割掌很痛的。】
被系统一打岔,阿悬马上就坡下驴,觉得系统说得对。
所以她立刻给大弟弹语音通话,大弟那边半天才接,说自己在打仗。
阿悬忙让大弟给一下权限,黑死牟没怎么犹豫就应了。
“下一滴血,会将珠世重新转化。”
事情办妥,阿悬笑眯眯地重新看向凉亭外的两个鬼。
因为她沉默的时间太久,就连鸣女的额头上也冒出了薄汗。
“鸣女,你来动手吧。”
鸣女听见这话,先是一愣,但马上反应过来,当即趁珠世不明所以的时候,猛地将其摁在了地上,毫不犹豫刺破掌心。
鬼血滴落,瞬间融入了珠世的肌肤内。
珠世瞳孔巨缩,剧烈挣扎起来,还企图催动血鬼术,但鸣女的力气实在是惊人,她没有挣脱掉鸣女,血鬼术也只启动了一半。
挣扎渐弱,珠世的瞳孔被血色覆盖又消退,最后昏迷了过去。
一直摁着珠世的鸣女长长出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凉亭中的阿悬,有些憨厚地笑了一下:“大人,事情办成了。”
珠世的血鬼术虽然只用了一半,但是阿悬还是感觉到了,她的指尖挠了挠侧脸,听见鸣女的话,先“哦”了一声,然后让鸣女把珠世拖到空房间先安置着。
鸣女很快扛着珠世走了。
阿悬把酒杯放在桌子上,说道:“她这血鬼术,怎么真的有特效。”
系统:【只有你能看见的,你放心。】
阿悬撇嘴,对此不太满意,她刚才看见一片诡异的,像是浮世绘的花海流淌在周围,因为没见过,她还专注看了一会儿,等花海消失,珠世也昏了过去。
这不代表着她中了珠世的血鬼术嘛,还好鸣女没注意到,真丢人。
但是换做谁,眼前突然出现一片花海,都没办法忽视的吧?
阿悬没有继续说话,自顾自倒了一杯酒。
系统正想再说些什么,冷不丁听见阿悬说道:“我的血鬼术刚才发动了。”
四周寂静,阿悬闷掉酒杯中的液体,又继续给自己倒满,没听见系统反应,也不着急,继续说道:“你之前说什么来着,血鬼术发动的条件是白天,还有严胜和缘一。”
“不止如此吧?”
她靠在靠垫上,声音很平和。
过了片刻,电子音才响起:【我只是没想到你会遇到珠世。】
阿悬没做声。
系统也不是时时刻刻盯着后台的,但是此时后台显示的【血鬼术使用中】实在是刺眼,它有些无措,当时和阿悬说起血鬼术的时候,它的确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阿悬会碰到除了继国兄弟以外的,原作人物。
“除了珠世,还有谁?”
阿悬问。
【……鸣女。】
其他的应该不能再出现了,童磨,猗窝座之类,都是江户的人物。
阿悬应了一声,凝眉沉思。
这几个无一例外都是鬼……啊,缘一是后来变成鬼的,这和她的血鬼术有什么关系?
血鬼术,她的血鬼术,确实很奇怪。
虽然鸣女的血鬼术也很超标,但是无限城再离谱,作为食人鬼能接触阳光才是最奇怪的吧?
完全反常理的话,那么她的血鬼术,真的是血鬼术吗?
她是否忽略了什么事情?
鬼,呼吸剑士,鬼杀队……
阿悬的眼眸闪烁。
终于,她举杯,抿掉杯中酒液,把杯子往桌子上一丢,笑了起来。
按照她的预想,虽然食人鬼这种超出唯物主义世界的力量体系出现,但是她弟弟是鬼王,那么她完全可以忽略一切因素。
她只需要指挥弟弟去给她打天下,其他的事情不用管那么多。
所以即便知道有鬼杀队,即便对鬼杀队不满,但她也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等打到甲斐再收拾鬼杀队一顿。
她在京畿待了五十多年,她已经习惯上位者的思维了。
阿悬的姿态很放松,询问道:“你告诉我,我的血鬼术究竟是不是血鬼术。”
系统沉默,似乎在纠结,好半晌,才答:【不完全是……】
“鬼杀队是什么地方?”
系统不太明白她的问题。
阿悬回忆了一下,才又问:“鬼杀队的世界,和你的世界,是不一样的吧?系统。”
“原本两个平行的世界,因为别的因素而交汇,系统是来自真正历史的世界吧?而那个因素,是我。”
“因为我是他们的姐姐。”
“但是你知道那个食人鬼的世界是什么?我猜一猜,是小说?漫画?还是什么热血漫?”
以前的时候,阿悬只觉得鬼杀队这种地方,她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但现在仔细想了一下,鬼杀队那个地方吸引了她的两个弟弟,其中一个天生自带透视,另一个的身份天赋都出类拔萃,她实在不该小看鬼杀队这个地方。
准确来说,她不该小看鬼杀队这个符号,当然不是指她要畏惧鬼杀队。
假设,严胜的世界是一部漫画,那不出意外的话,严胜是邪恶大反派,缘一则是铁打的正义方,鬼杀队自然也是培养正义角色的组织。
可是按阿悬知道的信息来看,又和她之前知道的套路不太一样……缘一是跑路的。
并且立场也总是动摇的样子。
缘一的实力毋庸置疑,那么如果缘一不是男主角,谁是男主角?
主角一定在鬼杀队。
她现在的寿命,所延续的一切,都不再只属于真正历史世界,而是接轨了食人鬼世界。
所以幕府人才凋零这个设定不会变,但她,却可以用食人鬼。
无论是严胜缘一,还是鸣女珠世。
因为食人鬼不属于她的世界,不属于既定的结局。
阿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她大概想明白了,现在只剩下最后一点。
“我的血鬼术为什么是回到过去,甚至可以改变过去?”
仅仅是为了卡bug吗?
系统那呆板的电子音,似乎出现了别的波动,它听见了阿悬的分析,也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一种恐惧又兴奋的感觉。
【你需要和他们多接触,阿悬。】系统说道,声音平静,几近于温和。
【你不用管什么主角,新的故事在你变成鬼的那一刻就开始了,现在,你才是主角。】
【故事的结尾开始改变,故事的开头也会发生变化,不是你改变了过去,是现在影响了过去。】
只要阿悬发动血鬼术回到二十五岁以前,多来几次,就能发现端倪。
因果关系已经混乱,就连系统都有些理不清。
阿悬没听懂系统高深莫测的话,她只听明白了第一句,摸了摸脑袋,觉得自己没少和弟弟交流感情,就把系统说的话踢到一边去了。
她的血鬼术系统肯定改造了,就是不知道原本是什么样子。
刚才一时兴起的猜疑来得也快,散得也快,阿悬马上就问起血鬼术的事情:“你给我的血鬼术里面加了什么?”
【能见太阳……】
阿悬点头,这个buff秒杀所有鬼都不为过。
【不用吃人……】还间接导致黑死牟在内的所有食人鬼变异了。
阿悬点头,她到底不是那个什么汉尼拔。
【回到过去。】完全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但只要阿悬不碰上继国兄弟大概率不会出事。
阿悬眉头一皱,这不是把她的血鬼术说完了吗?
她摸不着头脑:“那我的血鬼术是什么?”
系统:【呃……力气大点?】
阿悬:“……?”
“这不是纯废物吗?”阿悬发出灵魂拷问。
她大弟变成食人鬼都能开通透,月之呼吸猛猛升级,小弟虽然不知道有什么血鬼术,但看着也是力气变大了日之呼吸更厉害了……等等?!力气变大?
系统老老实实:【我也不知道,你血鬼术还没出现的时候我就往里面加buff了,有的buff是自己生出来的,你可以理解为化学反应。】
首先就给阿悬套了个不怕阳光的绝杀buff。
阿悬不敢继续问了,她怕自己的血鬼术真的是力气变大,这也太丢人了,还是让这个血鬼术变成薛定谔的血鬼术吧。
只要她不知道,她的血鬼术就牛逼轰轰。
阿悬安慰自己。
正想大手一挥让系统退下,忽然想到了什么,不放心问:“也就是说真的有主角呗?不会有什么主角光环吧?”
系统让她安心:【你顶多算个前传人物,放漫画里都不带露脸的。】
阿悬恼了,让系统赶紧滚。
她这样逼格拉满的天才人物居然不露脸,真是气死她了。
狗系统瞒着她这么多事情,还好她聪明,猜了个七七八八,看在它给她的血鬼术添砖加瓦的份上,这次就放它一马。
掰扯了半天,鸣女也把珠世安置好,重新回到了阿悬的院子。
见阿悬的表情似是不虞,但是仔细看一看行为举止,却又不是这样,反倒是有点高兴……?
鸣女纠结了一下,不敢深思,而是说起了一件需要禀告的事情:“大人,竹中君请求去堺港任职。”
阿悬眨了眨眼,想起来什么,“哦”了一声,无所谓道:“让他去吧,告诉他要是不好好干活,我扒了他的皮。”
鸣女反而呆了一下,反应过来,欣喜地应了:“妾身会告诉他的。”
她以为按照悬姬大人之前召见竹中重治的频率,会对此不满呢。
“对了,叫浅井长政带他儿子过来给我玩玩。”阿悬又吩咐道。
御所多少年没有小孩了,义胜现在还没结婚,也没小孩,而阿悬对小孩子的喜爱程度完全取决于当天的心情。
心情不好,好大儿都拎起来扒了裤子挨抽。
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几天她的心情都挺不错,抽空看看浅井长政的儿子也行。
浅井长政养好伤后还是可以用的,才二十几岁,掐指一算,能给她打至少三十年的工。
再想到鸣女珠世两个食人鬼可以给她无限期打工,阿悬更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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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世原本脱离了鬼舞辻无惨的掌控,现在,血液中久违的压制席卷全身,她很是痛苦,但也明白了现在食人鬼中的局势。
完全是继国三姐弟的天下,鬼舞辻无惨已经死了,而其他的食人鬼虽然活着,但基本没了自己的思想。
为数不多的,能自己思考的,还是黑死牟前不久转化的鸣女,还有她。
珠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先前属于鬼舞辻无惨的那些食人鬼,熬过了鬼王死亡的阶段,重新归属于黑死牟后,全都变成了傀儡。
只有后来黑死牟转化的食人鬼才会保留思维。
这个发现让她毛骨悚然,鬼王对她的掌控,也让她不得不给黑死牟办事。
去军中当军医吗?她只对如何杀死鬼舞辻无惨有研究啊,再往前就是研究能见到阳光的药物,虽然进度等同于零。
这么多年,最大的收获恐怕是认识了许多草药。
而且黑死牟把她一个食人鬼放在全是人类的军队中,不怕她大开杀戒吗?
珠世还没委婉地表达自己的疑惑,阿悬就下达了任务。
让她想办法让足轻们在感受不到痛苦的情况下,处理足轻们的外伤。
前者好办,她的血鬼术是对人类起效的。
后者……她真的没学过,试问哪个食人鬼不是自愈的。
阿悬表示不会就去学,直接给珠世找来几个外伤军医,让她每天都认真上课。
现在美浓战事吃紧,每天都有重伤的足轻,珠世的课程十分紧张。
仅仅三天,速成外伤医术的珠世,被鸣女带去了美浓前线。
因为黑死牟在夜晚出战,反而让珠世能名正言顺地在夜晚出现,到了美浓前线,黑死牟只来得及匆匆见了她一眼,不等她反应,就叫她重新拟态。
等珠世出现在军营驻地的时候,已经是一个人高马大冷着脸的新军医。
她弄来一些掩人耳目的东西充当麻醉剂,实际上是配合自己的血鬼术给足轻处理外伤伤口,而军队中绝大部分的重伤患者,都交到了她的手上。
她上一次救治人类,已经是变成鬼之前的事情了吧?
手下的不是强悍的食人鬼,而是稍有不慎就会死去的人类。
她必须小心再小心,器具的消毒,外伤的处理,一些她从来不知道的知识,被阿悬以填鸭式塞入脑子里。
珠世的营帐很大,专门放置重伤的兵卒,这些人很大概率是活不成的了,缺胳膊少腿,但珠世看着满地的伤者,还是想拼一把。
虽然,她不满阿悬不顾她意愿强行应聘她去当军医。
虽然,她再也不想被所谓鬼王掌控,没有半点自由。
但是成为医者百年,本以为自己的理念早就在日复一日的食人鬼生活中死去,没想到竟然还有残余的灰烬。
继国部队中新来了个军医。
生的人高马大,沉默寡言,但是医术好得没话说。
他带来了新型的药物,让大家在处理伤口的时候,竟然感觉不到疼痛。
每天,从前线下来的伤员有几十或者上百,缺胳膊少腿的其实不多,大多是一些外伤,或者是骨折。
大家都知道严重的伤要去找珠世大人。
不过在大营帐不太忙碌的时候,珠世大人不吝于给一些小伤处理伤口,虽然只是小伤,但都是流血的,可人只要流血,怎么会感觉不到痛呢?
在处理伤口的时候,没有感觉到痛楚,已经让大家热泪盈眶了。
“珠世大人,你的医术可真好,以前咱们可没有这样的待遇!”
又攻下一郡,大家去了新的支城驻扎,珠世的大营帐换成了大屋子,足轻们躺在床上和她聊天。
珠世正在调配药剂,听见伤员的话,也只是点点头,故作矜持道:“这没什么,我只是比其他医师多了一点本事。”就是血鬼术能够麻痹人,叫人感觉不到疼痛,加上阿悬的提醒,平时注意卫生消毒,其实她的医术和其他军医比好不了多少。
伤员们哈哈一笑,七嘴八舌。
“我在石津受伤的时候,可真是痛死了,我还觉得要熬不过去了呢。”
“对啊,受伤都没感觉,痛是真的要命。”
“还好现在有珠世大人,我看着其他医师大人给我处理伤口的时候,就跟看别人的身体一样!”
“现在冲锋,根本不怕受伤,反正有珠世大人在!”
珠世皱眉,觉得话不是这样说的,这屋子每天都吵吵嚷嚷,她也已经习惯了,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足轻们什么话题都有,每次包扎完,都免不了拍一通马屁。
珠世告诉自己这些都是拍马屁,但心底里明白,这全是足轻们的真心实意。
她实在是有些……难以承受如此大的感激和谢意。
深吸一口气,珠世默默忙着手上的事情,按下脑中的胡思乱想,催眠自己好好办差,她是食人鬼,给鬼王做事是应该的,别的不要多想。
从足轻的口中,珠世对于继国现在的攻势颇为了解。
织田信长调集兵力对抗黑死牟,但是美浓境内竟然爆发了一向一揆。
一向一揆,就是一群和尚煽动农人,伙同起来搞的暴动。
更不巧的是,一向一揆的地界不在黑死牟的进攻路线上,反倒是在信浓方向,也就是说织田信长现在腹背受敌,如果对一向一揆放任不管,那北边的地界就别想要了。
但现在他光是应对黑死牟都用尽了手下所有人,哪里有什么多余的兵力去平定一向一揆。
一向一揆这些年来在京畿翻不起风浪,比起原历史上的威名弱了许多,但是在京畿外地界,威力是绝对没有减弱的。
珠世敏锐察觉近些日子,送来她这里的伤员少了一些,又从伤员那边听说了现在美浓的境况,心中竟然莫名松了一口气。
织田信长的部队力量减弱,继国这边伤亡的人数也会下降。
明明才来这里不过一个月,她居然默默把自己放在了继国的阵营里……意识到这一点的珠世有些不高兴,但是没等她想更多,又有伤员诶呦诶呦地喊着“珠世大人”,她就不再想别的,拎起工具箱快步过去。
现在,继国军队中的军医基本都以她马首是瞻了,总是舔着脸来她这边学习技术,但血鬼术又不能外传,她只能扯了一些家族传承这类的胡话,把血鬼术糊弄过去。
等天蒙蒙亮的时候,珠世才下班。
这一个月来,更换了几处工作地点,但黑死牟还是特地让人布置了她的休息室,而里面也没什么,她下班的时候就是告知鸣女一声,休息室门打开就是无限城。
再通过无限城,回到京都御所,悬姬大人给她安排的院落。
里面的布置她没怎么动过,只是在一张桌子上,放了不少玩意。
是那些足轻送的,什么稻草编的小马,格外圆润的鹅卵石,从什么恶霸手里缴的佛牌,乱七八糟,摆在桌子上。
明天,黑死牟说是放假,所以她不用去美浓。
珠世看着屋子发呆,她的脑海中回放着这一个月的遭遇。
她其实见到了继国缘一,那个无比强大的剑士。
他来看望重伤的足轻,大家也凑过去和他乐呵呵地说话,他还认出了她,有些惊讶。
她也很惊讶,她没想到,作为黑死牟的弟弟,继国缘一居然和这些底层的足轻关系这样好。
观察了许久,珠世不得不承认。
其实无论是六十年前还是现在,继国缘一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一眼都能看得见底的眼眸,和他的哥哥姐姐截然不同。
足轻们也很喜欢和继国缘一说话,讨论农时,笑着回忆还在家时候,上山打猎的日子。
珠世听不懂这些。
“笃笃”。
珠世回过神,还没说话,门就被拉开了。
鸣女大摇大摆地进来。
“什么事?”珠世有些不高兴鸣女的无礼,但还是问道,表情镇定。
鸣女笑道:“明天晚上有花灯会,悬姬大人问你要不要去玩,还是想待在御所休息。”
珠世抿唇,当即想要拒绝。
但看着鸣女眼中的期待,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我……去吧。”
鸣女眼中的期待瞬间破灭,愤愤地瞪了她一眼,怒气冲冲地走了。
刚走出去没几步,又折返回来,声音还带着明显的恼怒:“悬姬大人说,让你把军中缺少的药材整理一下,过几天收集好了一并送过去。”
珠世呆滞了一下,下意识点头:“我明白了。”
等鸣女走了许久,她才回过神。
她慢吞吞地拿出纸笔,没有丝毫凝滞,把需要的药材一一写下。
写着写着,她的动作缓下来,看着纸张上的字迹,脑袋“嗡”地一声。
一滴泪砸在纸张上,模糊了墨迹。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努力辨识药材的日子。
一切身份的溯源,不是什么杀死鬼王,不是什么报仇雪恨,而是她作为医者,想要救死扶伤的初心。
…
“珠世活着的那个时候,是南北朝吧?”
【大概是的。】
“她人类时候就是医生了,寻常家庭的女孩可学不了医术……她家里应该有医师,传承世家?”阿悬猜测。
她没有细细推敲,只是把果子扔进嘴里,含糊不清道:“医者仁心啊,都学医了,嘴上再怎么样,心里肯定是有救死扶伤的理想的。”
【我以为你只是觉得珠世当过医生,就把她丢去当军医了。】
阿悬笑了下:“有这个原因,专业对口嘛,不过我也觉得……”
“在那个时代都能成为医生的珠世,心是不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