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现实, 叶家鑫与张十梦双方都没再行动。
相视而笑,他们就像关系极好的朋友一样,默契地坐在长桌两端, 安静等待起来。
这一出,把在场的将校看得头皮发麻。
绝对要出大事,而且他们很可能是要倒霉的那一批。
大难不死的司令官默默退到墙边站立,他现在只希望冷静或者边秋赶快赶到。在场的人越多, 他们从被灭口的命运中生还的几率也就越大。
并没让房间内的人等多久,门外很快传来成群结队急匆匆的脚步声。想必发现梦境场域终止后,原本就守在四周的人第一时间便冲了进来。
“你输了。”叶家鑫扶着神志不清的郭佳帅, 用口型挑衅张十梦。
张十梦身边的郭怀忿则是毫无忌讳, 直接开口回应:“哦?你那么确定外面会是你的人赢了?别忘了是谁安排了这个陷阱。
要是你的人到了, 看到你被困在噩梦里, 肯定早都冲进来了。难道不是早有准备的人才会等到这个时候进来?”
叶家鑫冷笑不语。郭怀忿到底还是年轻,这个时候非要出言反驳, 不正是事情已经超出她们计划的体现?
但随着, 大门打开, 他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门口领头的人赫然是冷静。
禁卫军群龙无首, 被冷静控制住, 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叶家鑫并不意外。
让他神情逐渐扭曲的,是跟在冷静后面的边秋, 以及再之后的一系列大贵族与实权派重臣。
支持圣武帝与冷静的人几乎都已经在房间里了。也就是说,这些人不是原本的中立派, 就是曾经支持他们一系的。
叶家鑫知道监察院与禁卫军的接连失败, 顶多只会让这些人产生动摇。真正让他们选择站队的, 绝对只能是边秋的立场。
他想不明白, 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保持中立,甚至有意在维系多方平衡的边秋,会突然选择落井下石。
尤其是在他此次动身之前,还专门去试探过对方的立场。
叶家鑫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可以确定,在他动身之前,边秋绝对是不希望事情闹大的。
那家伙的确在探究他和郭佳帅的秘密。但是在确定他们无法守护封印壁障之前,没有任何理由轻举妄动才对。
“为什么?”看出来者不善,叶家鑫开口问道。虽然已经足够重视张十梦的威胁,但这样不明不白被人安排了,他就算死也不会安心。
边秋冰冷镜片之后的目光无动于衷,只是与叶家鑫一起,跟随冷静手指的方向为缓缓移向了郭佳帅的脚下。
刚刚醒来的片刻,叶家鑫全部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张十梦身上,并没有注意自己脚下的地方。
现在看到冷静所指之物,神色顿时变得异常难看。
混杂在先前被处决的几位亲信的脑浆碎骨,以及在噩梦里精神崩溃的家伙的呕吐物中;
嘴角淌血的郭佳帅身下,是他精神与灵魂遭受重创时呕吐出的脏器碎块。
只是不同于地上其他尸体的部分,那些仍旧粘附在郭佳帅衣服与鞋子上的血肉仿佛每一块都有着自己的生命和意志,在杂乱无章地疯狂扭曲蠕动着。
魇人器官……这的确是任何不愿意现实遭受外界侵蚀而崩溃的人,所无法忍受看到的。
事实上当冷静在庄园门外拦住最后赶到的边秋时,她自己都并不相信张十梦通过徽章让小紫传递出的情报。
郭佳帅这家伙要疯到什么地步,才会往自己体内植入魇人器官?
看着郭怀忿从孤儿院传真出的情报,冷静深知魇人器官融合技术是一项平天王府自己都没能完善的试验性课题。
但在迷雾之海的张十梦却传达出更加令人震惊的推测。
张十梦认为,郭佳帅使用魇人器官稳固心灵岛屿,恐怕是在几十年前继位试炼时就已经被迫采取的权宜之计。
其论据便是他岛屿上明显并非出自自身意愿的记忆承载物。
之后与四十四合作,收购洁白梦孤儿院建造秘密研究所,一切都不过是马后炮。她们的推测一直以来都搞错了先后顺序。
所料不差的话,恐怕是郭佳帅融合魇人器官自救,先出了问题,之后才有求于四十四的研究。
而黑猫借助这一契机,安排了包括叶家鑫,郭佳帅,冷静,马泽布达,以及她自己这方在内的所有人。
之所以郭佳帅撑到现在还没有像洁白梦地下培养皿中的那些孤儿一样畸变成骇人的怪物,完全是因为他这些年一直靠着蓝极强者的强大【神秘】硬撑。
在得知了张十梦的一系列推测后,冷静只觉得三观颠覆。
心中愤怒的同时,也充满了狂喜。因为她第一次看到了彻底推翻摄政王的希望。
一直以来,阻拦在她拨乱反正志向面前的,都不是叶家鑫和郭佳帅两个人,而是玛洛帝国臃肿的保守贵族利益集体。
毋庸置疑,在玛洛,无论从权力,财富,能量等所有的实力来看,这一群体才是最为强势的既得利益者。
叶家鑫之所以能混得风生水起,名不正言不顺地坐稳最高权力几十年,完全是因为他所代表的立场符合玛洛权利阶层的利益罢了。
而现在张十梦送到她手中的把柄,却是可以从根源上颠覆对叶家鑫支持的致命武器。
这群手中掌握有一切,肆意享受生活的群体,要远比麻木的平民更加恐惧现实的崩坏。唯有这一点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忍受的。
看到郭佳帅吐出的恶心血肉,城府极深的边秋并未轻易发表意见。这样的态度让张十梦微微眯起眼睛。
她隐约察觉边秋很可能一切都懂,但出于某种理由,他并不希望叶郭一方的势力真的就这样被她扳倒。
边秋的理由,张十梦多少可以推测,无非是这家伙太过聪明,对于皇帝之位要承担维系现实的职责有所了解。
也就是说,只要她现在站出来挑明她已经崩碎了郭佳帅的心灵岛屿,自己取而代之,就极有可能得到边秋的认同与彻底支持。
但想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要允许边秋进入梦界,直接接触她的“蓝城”。
这是一件风险极高的事情。
平心而论,张十梦觉得自己看不透边秋。叶郭二人一系列匪夷所思的行为,是建立在他们共享的巨大秘密之上。
一旦像现在这样真相水落石出,他们所有的行为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但边秋一直以来的做法让她想起了四十四,或者说黑猫。
你无法用门书学院教授的心理学分析这类人的行为动机,永远搞不清楚他们会站在你旁边推你一把,还是会在背后捅上一刀。
万一边秋把好友间的情分,看得比守护现实更加重要呢?万一他其实就是她一直担忧的,马泽布达的后手,只等她暴露弱点最后翻盘呢?
虽然看起来向边秋袒露一切似乎是解决问题最简单的办法,但张十梦不会这样选择。
然而张十梦的顾虑和计较,叶家鑫并不清楚。
眼见事情的展开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预料和掌控,本就因为与郭佳帅人格融合而理智出现缺陷,时刻遭受折磨的他,发出了放浪狂狷的大笑:
“哈哈哈哈,怎么?今天连你也要反了?”
“不……”边秋皱了皱眉头,张十梦明显能感觉到他似乎有些犹豫。
然而在梦境结尾遭受狂怒的马泽布达造成理智冲击的叶家鑫却并没有理解边秋的意思,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圣武帝驾崩,我和殿下站出来维系帝国的传统,守护整个现实世界,苦苦支撑到今天,我错在哪了?”
“你并没……”边秋一个“错”字没能说出口,这次又被郭怀忿打断:
“你错在自以为是让我那无能的父亲勉强承担他实力与才能根本无法企及的责任!
你错在当初明明还有更好的选择,却因为什么荒谬的传统,仅仅因为冷将军是一个女人而不惜使用下作的手段将她排除在试炼之外!
叶家鑫!错的不仅是你,还有整个帝国那什么狗屁的传统!
要不是冷将军用自己一套办法平等提升女性军官,什么现实崩不崩溃之前,帝国就已经被克里特神国踏平了!
待我登基,第一个就废除你们那见鬼的传统!”
“话也不……”边秋头大如斗,揉着太阳穴尝试劝解,却又被叶家鑫毫不领情的咆哮忽视掉:
“那就让你永远也不可能登基!哈哈哈哈……我们守护了几千年的传统,要是到了现在能让你们这些女人反了天,那还不如把这纲常错乱的现实毁了算了!”
“你冷静点!我……”屡次被无视和打断,饶是平日里城府再深边秋也憋了一肚子火,大声呵斥试图引起叶家鑫的注意。
却不想这一次,又被冷静更大声的咆哮盖了过去:“本末倒置!活该你众叛亲离!你们都听见了,他可是铁了心要拉着整个现实世界一起陪葬的!
谁要是还敢说一句支持他,那就是人人喊打的邪神信徒,是全人类的敌人!”
冷静这是故意的,他当然不能给边秋安抚叶家鑫的机会。
睿智如边秋当然也清楚冷静的算计,无奈对于这种现场煽动人情绪的能力,他确实无法与统领千军的大将军相比。
便想着哪怕真的不愿让叶家鑫倒台,也只能日后从长计议。眼下的局面就只能尽量斡旋揭过,只要在场的诸方豪强不会当场墙倒众人推,就已经万幸了。
谁也不曾想,本以为发狂自暴的叶家鑫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变了个人一样,十分冷静地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