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南线, 秘密地下营地。

张十梦咸鱼一般摊在沙发上，仿佛身体被榨干。只是她的脸上，还弥漫着幸福的笑容。

莫离默默走到她背后, 用温热的湿毛巾擦去张十梦额头仍在不断渗出的汗珠：

“拼到这个份上，值得吗？”

张十梦一把拉住莫离的手腕，将干净毛巾湿润舒适的触感紧紧贴住眼睛，享受着片刻的安息：

“你以为我这么努力是为了什么？帝国？门书？天下苍生？那确实犯不着。

说句实话, 就算没有我，帝国也未必会输掉战争；就算输了，也未必会影响什么改变什么。”

“那你还这么拼？”莫离心疼地嗔怪道。

“怎么说呢……”张十梦挠着脑袋, 盖着毛巾笑道：“人类这种生物, 真的放弃努力, 完全漫无目的的享受, 其实是不会快乐的。

我们无法，也没有必要去硬扭自己的本能。但我们可以选择为了什么去努力。

有人追求利益, 有人追求专权, 有人追求名望……这都是人的本性, 自然需求的延伸, 没有对错善恶。

但长期游走梦界, 远比普通人了解人类精神与欲望本质的我们, 这些东西自然就没有什么吸引力了。

我知道帝国有不少人说我沽名钓誉，说我不求名利不要权利是虚伪的, 甚至劝怀忿要小心我。

其实不用我说，怀忿自己也明白, 这只是因为那些人没有看过我们在梦界经历的风景, 没有接触过人性最深处的美丽与黑暗。

无可厚非。

活到我们现在这个份上, 其实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选择自己想要为什么而努力, 用不着为了生存而苦苦奔波。

怀忿对于新社会的企望，我很欣赏，或者说她很大程度上就是受了我的影响。你说，我选择拼上全力去帮她，值不值？”

“我一直以为，你的视野不应该放在区区一个帝国上……”莫离微微撅起嘴唇，露出一个在外人面前绝对不会出现的娇俏表情。

“那些……根本都无所谓吧？”张十梦懒散地反问一具，然后语气突然变得欢脱起来：

“你可知道我们这次的对手是谁？”

莫离被张十梦的跳脱搞得哭笑不得，只得顺着哄着猜道：“叶子朗？”

“你要这么说，倒也确实没错，”张十梦苦笑着摇头：“毕竟这场战争本质上，恐怕只是叶老蛇出让利益换来打压我们的做戏。

但这种无聊的事情让怀忿和冷静她们去烦就够了，我们将要享受的，可是一场和传奇将军的较量！”

“你是说，现在驻扎北线的边境圣光和第一巫女？”莫离似乎有点明白张十梦的兴奋点了。

张十梦疯狂点头，舔着嘴唇的模样像是某种狩猎中的小型猛兽：“你说，如果我把他们的脑袋带回去送给怀忿，她会不会很惊喜？”

“你每天就只想着怀忿的么……”莫离语气略带落寞。

似是故意逗弄般，张十梦狡黠地笑了：“那要不你多透露一点自己的过去，我也可以考虑下为你而战？”

莫离赌气般扭开脸孔，张十梦继续笑道：“要我猜的话，你说的那两位恐怕都已经不在北线了？”

这是非常重要的军情，莫离这种对待正事极度认真的性子，让她不顾之前的小别扭，目光炯炯地转回头来直视张十梦。

“虽然梦凰军的战力是绝密，除了我们自己就连怀忿和冷静都不知道我真的升华了五万士兵，但我们的驻地与后勤补给却并没有那么隐秘，”

张十梦说着，手指指向头顶，暗示神国的卫星系统：“既然知道老蛇和神国背后的猫腻，你猜那两位是来对付谁的？

他们真的会老老实实留在北线，自愿充当叶子朗那废物的军功？

比起便宜那位，干掉我这眼中钉肉中刺，不仅能解决了叶老蛇的大患，同时不也能在那两位的军功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张十梦的推测有理有据，但莫离还是摇头表示并不认同：“据我了解，边境圣光并不是那种沽名钓誉的人。

虽然他有着仁将的名声，但仔细检查他公开的履历就会发现，此人极其务实与理智，是个可怕的对手。

我并不认为边境圣光会低谷你，更不相信他会为了军功挑战你这样的对手。”

“那你更应该注意到，边境圣光是一个对信仰和神国极度忠诚的将领，”张十梦浅笑摇头：

“正如你所说，他会在所有人轻视我们的时候小心警惕，正因此他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对于神国根本上的威胁。

怀忿想要推行的东西，是一种能够颠覆他们信仰根基的威胁。

所以边境圣光不仅会来对付我，还会不惜代价，倾尽一切，赌上前程，声望，乃至身家性命，哪怕使用怎样肮脏手段都在所不惜地对付我。

这正是一位可敬对手的忠义。越是肮脏，便越是高尚。

我喜欢这样的对手。”

正在这时，两人胸口的猫爪徽章突然嗡鸣，接着传来郭怀忿的声音：“十梦，方便么？”

“嗯，怎么了？”小郭最近忙到四脚朝天，会主动发来通讯，多半不是什么寻常的事情。

“是这样的，冷将军传来情报，南线边境有多所哨塔失联。监控卫星似乎受到某种【神秘】影响，完全无法从光学侦查上发现任何异常，”郭怀忿语气略显急促：

“她担心是边境圣光针对你开始采取某种行动了，想要我问一下梦凰军是否做好准备直接面对这样的敌人？”

自打梦凰军离开训练场，进入森林地带的秘密地下基地，就已经彻底隔绝了对外通讯。

唯有张十梦，莫离，和魏命名三人的姐妹会徽章维系着与外界的联系，由郭怀忿亲自负责。

一支超出世人想象的超凡者大军，其能够发挥最大威力打出惊人战果的，便只有最开始那一战。

无论面对名将还是至强之女，张十梦都需要把这种优势扩大到最大程度。所以她选择了全面的通讯静默。

“我做好准备了。如果可能，我需要南线全部己方力量的情报支援。”张十梦沉声答道。

“明白了，冷将军的意思是，将南部战区的最高指挥权交给你，”郭怀忿欣慰道：

“当然不需要有压力。遇到不擅长的事情，放权让原本的守将去做就是，他们多半都是冷将军麾下的自己人。

这么做主要是因为叶子朗的龙威军已经完全接手北线战局，这显然是为了两月后的全民公投造势。

冷将军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够用战绩正面击败叶子朗，让帝国子民与大部分骑墙派彻底放弃与我们为敌的心思。

还有，她特意强调了如果要征调太阳堡的明威将军，需要……客气一点。那位资历很老，能力也不差，是我们自己人。

但多少……作风有点老派。”

“我明白了。”张十梦说着，神色古怪地结束了通讯。

太阳堡是帝国在神国边境南线最重要的战略要地，其地位相当于北线的天堂之门。

更有趣的是，此地留有太阳神隐炙的诸多“奇迹”，像八使徒关一样有着惊人的超凡防卫力量。

每当克里特入侵玛洛发生时，总是会选择北线进攻的原因除了地势之外，同时也还有这块难啃的骨头。

镇守如此要地，明威将军自然不是什么小人物。单说官职就比张十梦还高了一品。

哪怕没有什么老派作风的性格问题，单单被一个没有任何实战战绩，就连官阶都低于自己的年轻后生抢去指挥权这种事情……

除了边境圣光那种目光远大不计得失的大能耐者，任谁遇到这种事也难以释怀。

“我们下一步，打算怎么办？”莫离已经滑开平板电脑上的战术部署小程序，等着记录张十梦的构思了。

“带一支千人营，我们先去失联的哨塔看看，”张十梦在接到通知时，心里就已经有了主意：“如果遇到第一巫女，我们就先撤回来，准备固守太阳堡。

最好的情况是只有边境圣光一个人代领大军深入。如果遇到那种情况，我们就可以准备给全世界一个惊喜了……”

千人营是目前她所能在梦界同时承载的最大单位。每次去迷雾之海练兵都是五十支千人营一个一个轮流，正是这个道理。

“至于这次选定的千人营，我觉得应该找一支行事稳重，作风保守的队伍，你觉得生栾她们营怎么样？”

张十梦此言一出，莫离神色立即古怪起来。

事实上自打成军训练，生栾因为相对保守的作风，一直被安排在后勤方向的位置，甚至只参加过一次迷雾之海的实战训练。

这倒不是张十梦对那姑娘有什么不满，而是人尽其才罢了。

再疯狂的队伍中，也总有一些并不喜欢拼杀在前线的士兵。这些人同样有各自不可或缺的才能与【神秘】，而张十梦因地制宜地将她们重点集中在了生栾的队伍中。

就在莫离还在揣摩张十梦有什么深意时，突然一团黑影从沙发底下“蹭”地窜出，四爪着地地跳到茶几上龇牙咧嘴：

“让我去！”

动作快到让人目不暇接，莫离惊到脸上都长出头发了，才看清落到茶几上的怪东西居然是山猫子。

“行，那就你了。”张十梦无所谓地应下，将心满意足的山猫子晾在桌上，歪头对莫离解释道：

“这孩子有点懒，我就跟她打了个赌。如果能够在战场之外让我流血，就让她一寨子家人都加入梦凰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