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故事之前。
其实我一直很偏爱徐知着,因为他不同于麒麟别的人,他不像夏明朗,不像陆臻,也不像方进与陈默,那些都是大仙儿,或嚣张或二缺,得天独厚,命运无忧。
只有他是人,他拥有各种普通人的情绪,犹豫、彷徨、贪求、不自信、善良、坚韧……他像我们一样,需要面对命运的无常,他有太多无奈,他被岁月打磨得最彻底。他害怕孤独,疏离防备,他不张扬,仿佛是最没有个性的人。
我很心疼他,因为只有他才是我触手可及的灵魂。
这一次,将挑战一种之前没有尝试过的风格,单一主角的故事,围绕着一个人,一生的故事,他的命运起伏。人们在他的生命里来了又去,去了又来,给他留下一些东西,又带走一些。
这一次,我将记录一个男人从一无所有走向内心圆满的流金岁月!
注1:徐知着最后和谁在一起,我也不知道,这次开头无法预知结尾,得写到那时候才能明了。
注2:无论你想把徐知着脑补成谁的样子都成,但是,他绝对不像大橙子。(如果你坚持这样脑补,请默默YY,别告诉我知道。T T)
1.
徐知着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没有选择的人,从小到大,从他出生之前开始,生命中所有最重要的决定通通身不由已,无从选择。如果有可能,时间倒流,他很想冲到那个小车站去,把那对瑟瑟发抖的亡命鸳鸯拎出来一人一脚,告诉他们爱情不可以当饭吃,别这么一时冲动,坑了自己的亲儿子。
可惜,时光如流水落地,不可覆还。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国,民风保守,日子远没有现在这么好混。一对小情人逃出家门,一步错,步步错。找不到工作,吵架;没有户口本,结不了婚,吵架;没有结婚证,开不了准生证,吵架……漫无止尽的争吵,怨天尤人,前途黯淡无光。
最后,爱写诗的男人先受不了,一通咆哮后跳了楼,摔成街角的一摊碎肉。
几年后,尚懵懂无知的徐知着听到这个故事,不期然对他老妈产生了一丝敬意,毕竟当年能挺住没跟着走,也算是一种胆色。因为亲爹太不成器,也就衬得这个亲妈光彩了不少,至少她从没想过抛弃他。她并不坏,只是真的懦弱,愚蠢而无能。
是的,王颢就是这样一个美丽而无能的女人。那年月,一个单身有子,漂亮又好欺负的女人命运可想而知。然而王颢一生的勇气都耗费在了那次私奔上,从那以后,她不敢对抗任何人与任何事,除了她的儿子。
徐知着很小就学会了怎样沉默地挨打,没轻没重的巴掌,不着边际的责骂,最后王颢会崩溃的痛哭,然后紧紧抱着他,亲吻他的额头说:儿子,妈就只有你了。
从小,徐知着就懂得怎样察颜观色,再没有比他更懂事的孩子,乖巧得像个漂亮的玩偶。
徐知着从没对任何人说起过他的身世,小时候是因为羞愧,长大了,是因为无从叙述。轰轰烈烈一场闹剧,然而单薄空洞,毫无意义,悲得可笑;即使拼了老命扒拉,也不能从中扒拉出什么值得尊重的东西。
除了漂亮,徐知着几乎没有从父母那里继承到任何好东西,虽然那的确不是一般的漂亮。王颢和徐思远都长得好看,徐知着看过王颢收藏的相片,男的英俊女的秀美,依在一起便是极其赏心悦目的一对璧人,好像那个时代的电影明星。
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一样的走投无路,相看两厌?
所以,徐知着从小就认为,长得好看有个屁用。
王颢在徐知着十岁那年第一次结婚,嫁给一位初中美术老师,中年,丧偶,大她十八岁。
其实那时候王颢还不老,本应该是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年岁,但惨淡的命运磨掉了她所有的容光与艳色,连同一个美人的高傲心气。她把这个男人当成救世主,每天小心谨慎,惶惶不可终日地害怕被遗弃,并将这份忐忑与不安完全灌输给了她的儿子,她拼了命的讨好继女,即使那个凶蛮的小姑娘从来不领情。
但徐知着从来没抱怨这位继父,毕竟他从没有饿着自己,也从没有打骂过他,他只是不爱他,视他如无物。但那并不是什么罪过。有谁会真心实意的关注一个毫无血脉关系的便宜儿子?
无从选择的出生,无从选择的父母,无从选择的继父与姐姐,还有高考失利后无从选择的从军路……徐知着一路挣扎着走过来,一无所有,无依无靠。
……
徐知着感觉到脸颊上一痛,茫茫然抬起头,一只烟灰缸堪堪停在他的鼻尖上,止不住的发抖,最终“哗啦”一声砸碎在地板上。水晶剔透的玻璃碎片飞溅起来,徐知着下意识地伸手,挡在梁一冰身前,碎片的锐角在他手背上留下几道红痕。
梁一冰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你到底在想什么?”
“想小时候的事。”徐知着有些恍惚。
梁一冰匪夷所思地瞪着他,好像在看什么怪物,过了好半天才突兀地笑了一下:“我刚刚说什么你都没听见,对吗?”
“你说了什么?”徐知着伸出手去,似乎想拥抱她。
梁一冰后退一步,一巴掌抽在徐知着手背上:“够了!”
徐知着马上收回手,握拳放到身边。
“够了,我受够了!”梁一冰像头濒临崩溃地困兽,眼中带着强烈的愤怒与完全无法理解的心痛:“在你心里我算什么?你把我们梁家当成什么?一听到你出事,爸爸连夜坐飞机往北京赶,上下托人……我上次见你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徐知着,什么都帮你安排好了。你在发什么神经?谁能把夏明朗怎么样?他有严正护着,邵正一护着,连聂卓都在伸长手要捞他……谁能把他怎么样?”
“他会被调走。”
“他都已经残废了,被调走不应该吗?”梁一冰怒叱:“他不被调走,你怎么会有机会?”
“他不会残废的。”徐知着疲惫不堪地闭了闭眼睛,走上前一步,还想做最后的努力:“一冰……”
“滚,别碰我!”梁一冰冷笑:“为了你,爸爸把所有能用的关系都用了起来,你够狠,一票涮了我们所有人。你完蛋了徐知着,没人会救你,你那么帮着夏明朗,可惜他完全不领情,背后下刀子数他最狠。”
徐知着沉默不语,只是安静的看着她。落地灯昏黄的光在他脸上抹了一层柔和的金粉,梁一冰蓦然发现即使在这样足以让人失去理智的盛怒中,她仍然会对他心软,好像只要看着这张脸她就狠不下心来。
那么英俊,润泽的深眸像浸了水的琥珀,鼻梁高挺,唇线优美……梁一冰看到徐知着欲言又止,一抹柔情止不住的往上涌,几乎就要软化。而后,她听到徐知着轻声说道:“对不起,我没得选择。”
梁一冰闭上眼,眼泪接连不断地滚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用力擦干净脸庞,冷冰冰地说道:“你好自为之。”
徐知着听到冰面破裂的声音,好像初春开江时那种巨响,冰冷的河水漫上来,将他吞没。梁一冰将门虎女,即使没有征战沙场的武艺,也有当机立断的绝决,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再也没回过头。徐知着看着房门合拢,脚步声远去,知道从今往后一刀两断,再也没有挽回的可能。
是他对不起她,然而,他是真的无从选择。
一个月前麒麟接到一个大任务,协助巴基斯坦军方围剿恐怖组织营地,那个任务出动了十架直升机。然而在战机凌空的那一刻起,就走向了一场无可奈何的悲剧。
当机群编组飞入高山谷地不久,他们便遇到了一次非常强烈的沙尘暴。中亚荒漠的气候诡异难料,机群超低空突进,毫无准备的被卷入漫天烟尘中。有两架飞机的螺旋桨发生机械故障,其中一架失去了它雷达导航系统,在目视盲飞中撞上身边的友机,好死不死,那是夏明朗的座机。
飞行员们使尽浑身解数迫降,两架飞机在狭长的山谷中摔了一地。队长夏明朗重伤,机上8名麒麟队员,32名巴基斯坦特种突击队员伤亡过半。巨大的爆炸声在山谷里回响,传入远方天际。
本来,如果他们在这一刻打道回府,情况或者还不会那么糟糕,但出鞘掠血的神兵怎么甘心如此莫名其妙的败退?来之前的战术推演中确定这个任务最少需要6架直升机,现在还有7架,他们还可以打下去。
用完成任务来祭吊英魂是麒麟的传统,否则,这大张旗鼓的出来一趟,损兵折将,却连敌人的边都没摸到,回家还怎么做人?
徐知着接过指挥权,带领冲出沙暴的7架直升机气势汹汹的杀向既定目标,然而……扑了个空。
扑空其实是很常见的事,十次出击有能两次踩准就已经很不容易,而且之前的沙尘暴耽误了他们不少时间,也给了对方转移的机会。不过,在一次已经流了太多血的任务面前,这样的扑空就显得非常刺目。所以,徐知着决定下去看看,找找蛛丝马迹,看能不能找出什么线索来。
这是个常规思路,本应该不功不过。可是,正在他们小心翼翼地潜入对方营地,四下搜索,准备衔尾追击的时候,后方传来坏消息:夏明朗遇袭。
徐知着瞬间五雷轰顶。
虽然事后理清的情报表明,此事纯粹瞎猫遇上死耗子。那是一群从阿富汗流窜出来的乱军,正躲在大山里休生养息。冷不防听到机群大规模掠空飞过,还以为是哪国政府军追上来围剿,正吓得抱头想窜……没成想一场天灾,自己摔下了俩,断手折脚的伤兵哀声四起。没过多久,又一架直升机歪歪扭扭的落下来停稳,眼看着也不能飞了。
虎落平川,犬看着心里就有点痒,等了好一阵子也没看到大军来救,便把库存的火箭弹扛出来,一股脑儿地打掉了一半。
如果徐知着当时知道情况居然是这样,他也不用着急,但问题是他不知道,而且不光他不知道,夏明朗也不知道。人在局中,满眼迷雾,没人知道那一通集火之后盘踞的是什么东西。于是,徐知着十万火急下令,风驰电掣地赶回去救援。
巍巍群山,空茫四野,中亚高原的群山中布满了古人遗下的山洞,那些洞穴常常连绵数十里,迤逦不绝。
徐知着情报全无,又对地形不熟,不敢溺战,只想把人救上赶紧走。然而,因为山谷中找不到适合的地方降落,在营救过程中,一架低空悬停正在营救伤兵的直升机忽然遭遇山中紊流,直接撞山坠毁。机上所有作战人员,连同飞行机组全部粉身碎骨。
这是夏明朗在喀苏尼亚一战封神以后遭遇的最大挫折,也是麒麟自成军以来最惨烈的一次失败。虽然从头到尾,这一仗败得多少有点冤枉。但自古以来,输得心服口服是很少的,死得莫名其妙却是世间常态。
徐知着知道出了大事,却不知道在这个微妙的时刻,这桩大事将会引发多么强烈的连锁反应。他回国后直接被送入北京,押在总参的招待所里,严密看管,虽然好吃好喝供着,但门口立了四个小兵站岗,隔绝所有探视。
在这扇窗外,在北京黯淡的天空下,流光的霓虹中,共和国的最高层将领们身不由已的卷入了一场争论中。这个争论就是:要不要大力发展特种部队,怎样大力发展特种部队。
麒麟在喀苏尼亚一战成名,显示出特种战队的强大优势。然而,军费毕竟是有限的,顾此就要失彼,空军不能动,海军还要养,陆军要砍掉哪一块?将军们很着急。
目前各大军区特种部队虽然名义上由总参直属,但实际各自为政,力量分散,地位不足,麒麟一家独大,局面很难平衡。如果要改革,怎么改?是让麒麟并掉所有军区特大,还是把各军区特大都扶植起来?但这样一来陆特的队伍是否又太多了一些?
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所有藏在深处的争议翻到了明面上。人们忽然意识到,麒麟一脉相承,铁板一块的格局将会被打破,而无论未来国家战略方向将会做怎样的改变,掌握麒麟就将掌握主动。这虽然是个师级编制,却是台风中心的眼。各股力量交错其中,把一个性质单纯的任务失败,炒成天大的案子。
徐知着对外面正在发生的一切茫然无知,直到梁一冰找到机会来看他。
出了这样的事,按说就算是未婚妻这块牌子也不见得好用,但老爹势大,朋友多门路广,说独生女儿在家哭得肝肠寸断,磨了好多天,终于磨到一个见面的机会。好让姑娘坐到他怀里,送上两个缠绵悱恻的吻,气声婉约地留下两句话:1.爸爸一定会帮你。2.严正要丢卒保车。
徐知着是在第一次接受质询时,才真正理解了梁一冰给他的消息,当时在他对面坐了六个将军,在场唯一的一个大校亲手写记录。徐知着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排场,紧张万分地向将军们回忆复述起战斗的全部流程。
严正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此时,他已经是南京军区副参谋长,然而走马上任不久,老窝里出了惊天大事,自然要挤进来盯着。他一只手里拿着笔,修长的手指仿佛无意识似的敲着桌子。
过了好一会儿,徐知着才意识到严正在骂他:蠢货!
这是麒麟内部通用暗码。
徐知着吓了一跳,手指迟疑地动了一动,表示出疑问的意思。严正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从进门开始,敲了不下两百个蠢货,这蠢货总算是注意到了。
然后,严正舒展了一下手指,慢慢打出一句话:你一个人,撑得起麒麟吗?
徐知着顿时沉默了。
六个将军锐利的目光齐齐射向他,徐知着低声嚅嗫道:“我能不能喝杯水?”
严正摊开五指拍案而起,阴测测的眉目间透出一股子狠辣的戾气,他瞬间就坦然了:不能怨他偏心,这小子的确比不上夏明朗,从资历、能力到气势,没有一个角落比得上。
徐知着在一杯水的时间里想通了一件事: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总要有人倒霉,不是他,就是夏明朗。他一个人撑不起麒麟,但夏明朗可以,所以夏明朗不能倒霉,只有他能。
这逻辑非常简单,毫无变数,毫无余地,无从选择。
徐知着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下去。这个任务只有两个指挥官,所有的决定都由他们两个做,徐知着拼命把错误往自己头上揽,也只有夏明朗可以反驳他……徐知着看到严正的眼神松懈下来,知道剩下的问题老大会摆平,夏明朗不会去反驳他。
后来,夏明朗果然没有反驳他。
辛苦奋斗三十年,前途灿烂情场得意的天才狙击手徐知着再一次失去他的所有。
一世武勋,风去云散。
注:关于这个事件的细节,将会在《麒麟》的第六部里详细展开,在此只补充两点,1.夏明朗不会有事的。2.这不是一个基于自私的黑幕或者阴谋,只能说身在局中的每一个人,都在基于自己的立场,自己的判断,做一些自己认为对这个国家的未来有利的选择。他们彼此有矛盾,这样的冲突伤害了一些人,但并没有谁是坏人。
算是个人的一个私心吧,我并不打算在麒麟这个系列里,写太过猥琐卑劣的东西。
2.
蓝田第一次遇到徐知着是在夏明朗的病房里,那时候夏明朗刚刚做完第一期手术,还不能下地,每天躺在病床上,心事重重,十分憔悴。陆臻的工作太忙,终日奔波劳苦,蓝田心疼“他的小男孩”,即使心中十二分的瞧不上那枚粗糙匪类,仍然三不五时地跑过去看看,查对医药单子,帮着讨论医疗方案。
时近春暮,阳光洒了一室。
蓝田推开门,徐知着抬起头……蓝田站在门边愣了三秒。
蓝教授纵横花海,漂亮人物见过不少,但能把一身破衣烂裳穿到这个水平的还真是从来没见过。
徐知着看着他走近,下意识地把床边的座位让出来。蓝田连忙摆手:“不不,你坐你坐。我看看就走。”他忍不住往床上瞥,希望某匪类能稍微讲一讲文明人的礼貌,做点介绍什么的,但夏明朗径直闭着眼,连理都没理他。
“我们队长大概是睡了。”徐知着轻声说道,把手上削的东西递过来。
蓝田这才发现是个苹果,他不喜欢吃苹果,但还是接了:“我叫蓝田。”
“哦,是你。”徐知着眸光一闪,随即笑了:“我叫徐知着,是陆臻的战友。麻烦你了,我听队长说这次多亏有你帮忙。”
“哪里哪里,举手之劳……”蓝田被这一笑笑得心花都开了,他死也不相信夏明朗那只草莽会帮他说什么好话,多半是眼前这位深明大义,能从恶言中听出善举来。
英俊,温和,谦逊有礼……蓝田越看越遗憾,陆臻那臭小子为什么不把这位帅哥哄上手当男朋友,大家也能坐在一起喝喝茶说说话什么的。就现在床上躺着那位,粗鲁横蛮,脾气又臭又硬,完全无法沟通。陆臻一辈子心明眼亮,却在终生大事上瞎了眼,蓝田怎么想都觉得不忿。
徐知着是狙击手,习惯隐形,对旁人的视线极为敏感。蓝田就这么站在他身边,一边翻看病历一边偷偷瞄过来,右一眼左一眼,徐知着知道对方没恶意,但茫然间还是不由自主的微微红了脸。蓝田看着他低头不语,安然沉默,却从耳根处泛出一抹红,禁不住砰然心动。
“小花?!”陆臻像一阵风那样门外闯进来,从蓝田身边绕过,张开手臂,不容分说地把徐知着揽进怀里。
蓝田一愣,夏明朗从病床上探起身,以眼神示意他先出去。蓝田迟疑地拉开门,正看到陆臻松开臂膀,徐知着勉强带笑的眼中凝着一滴泪,在阳光里微微颤动。
蓝田找主治医生聊完下一阶段的治疗方案并没有马上走,透过门上的窗口,蓝田看到陆臻一直握着徐知着的手,蹲在他跟前说话。那个英俊而安静的青年一直在微笑,然而眼神哀伤。
蓝田最看不得这种眼神,有什么事,值得美人凝眉?
蓝田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多小时,到最后实在不耐烦,站到走廊尽头用黑莓上网漫不经心地处理起了邮件。
夕阳日暮,陆臻垂着头从病房里踱出来,掏出手机正要拨号,眼角的余光里罩进一个身影。
“你没走?”陆臻把手机收起来。
“看你有心事。”蓝田举着黑莓,运指如飞。
陆臻站在窗边默默抽完一支烟,哑着嗓子问道:“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噢!”
“我知道这次欠你挺多人情。”
“来生当牛做马还吧。”蓝田一本正经地说完,却没等到意料中的那声笑,转头一看,才发现陆臻怔怔地捏着烟头流了两行泪。
“嗬。”蓝田吃了一惊,从兜里摸纸巾出来:“怎么了?你男人没事了,开心点儿。”
“不是这个。”陆臻心烦意乱地把烟头扔到窗外:“我知道你不喜欢陌生人,算我强人所难了。但,能不能,帮我照顾一下我兄弟?”
“谁?”蓝田微微皱眉,心中蓦然一动。
“就屋里那个。徐知着。我最好的兄弟,他最近太倒霉了,我得罩他。但我现在实在没时间也没精力……总之,你能不能暂时先帮我照顾他一下,让他先住你那边。他说他现在不方便回家。等过几天北京的事了了,我再送他去我妈那儿。”陆臻见蓝田皱着眉头,一脸的迟疑,也有些急了:“他人很好,脾气也很好,非常爱干净,也不喜欢说话,总之不可能会……”
“行,没问题。”蓝田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偏头想了想,问道:“他是直的吧?”
陆臻一愣,马上板下脸:“当然,你别打他主意。”
蓝田不满了:“喂,瞧你这话说的。”
陆臻倒是认真起来,连忙捏住蓝田的手腕:“他很直,别招他。”
蓝田受不了人求,尤其是陆臻,眼泪汪汪地抬头看过来,无往不利,从小就是这样。当下叹了口气,随手揉了揉陆臻的头发,笑道:“知道了。”
蓝田敏锐地感觉到今天的陆臻很反常,哀声叹气婆婆妈妈;对那个叫徐知着的态度也很诡异,仿佛是压抑不住地想要扑上去抱着宠着,却又不敢碰触,想对他掏心掏肺,却献不出手,感情十分纠结。
蓝田冷眼旁观,默默腹诽期待:这孩子要是能移情别个恋就好了,那么一对璧人摆在一起,看着就赏心悦目,带上出去吃饭也有面子。
陆臻说徐知着很安静,果然就是很安静,凝眉敛目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言不发,连呼吸都轻浅的好像不存在。蓝田心里疑惑,总忍不住要去看他,右一眼左一眼,自以为看得隐蔽,谁知在徐知着眼里就跟明火执仗的直接瞪着没分别。他心情不好,忍耐力下降,窗外流光的车海好像永远也趟不完,终于还是开口:“你能不能别一直看我。”那声音轻柔空寂,宛如一声叹息,从远方的空谷中传来,带着一丝刻意忍耐后的不满。
蓝田瞬间面红耳赤,有种混小子无理取闹把老实人逼入绝境的羞愧感。
然而,想看,又不让看,更是心痒难耐,蓝田只能趁等红灯的时候光明正大地转过头。徐知着茫然看着窗外,眼神空洞,窗外五色霓虹的光从他的眼底流过,就像掠过死海的烟云,风过无痕,波澜不兴。
发生了什么事?
蓝田在好奇中感觉到一丝淡淡的心悸,像是有人在心口轻轻揪了一下。他开始对身边这个人产生了一些兴趣,或者,再熟识一些,就可以开口问问为什么,看有什么可以帮到他的,让他开心点儿。
就像所有的异性恋男人总会忍不住对漂亮姑娘心存怜惜一样,蓝田是个不折不扣的同性恋者,总要对帅哥们心软一分,就算是……直的,也……
哎,蓝田提醒自己,做人不可太功利。
?徐知着凝聚起视线看过来,露出询问的意思。
“快到了。”蓝田信口胡扯。
徐知着不明就里,微微点了点头。
晚高峰,北京城堵得一塌糊涂,可堵到天荒地老。十几公里开出一个半小时,两个陌生人堵在方寸之地,徐知着很庆幸蓝田没有提问,没有闲聊,甚至……也没有再看他。原本,按他的处事风格不应该这么冷漠无礼,但他今天是真的累了,累到脱力,连喘气的劲儿都没有。
徐知着偶尔回神,看到蓝田憋着一脑袋问号认认真真地开着车,心里便有些过意不去,但也是真的提不起劲。以后再解释吧……徐知着心想,他应该不会生气的,陆臻喜欢过的,应该是个好人。
很久以后,蓝田才发现徐知着并不是对谁都能交心,这人外柔内刚,骨子里是再谨慎疏离也不过的一个人,他只是刚巧赶上了好时机,又盖了陆臻的戳,从一开始就占了先手,得已登堂入室,绕开了最硬的那扇门。
蓝田的房子在北三环边上,地段高尚,楼盘漂亮。两室一厅的格局,面积不大,但房间宽敞。蓝田不喜欢杂物,屋里空空荡荡,窗明几净,只有窗台上摆了一只琉璃梅瓶,插两支绢制的红梅,做工精美繁复,是老工匠的手制品。
3.
蓝田的房子在北三环边上,地段高尚,楼盘漂亮。两室一厅的格局,面积不大,但房间宽敞。蓝田不喜欢杂物,屋里空空荡荡,窗明几净,只有窗台上摆了一只琉璃梅瓶,插两支绢制的红梅,做工精美繁复,是老工匠的手制品。
蓝田领着人参观寒舍,把各种吃的用的指出来给徐知着看,一圈说完,看着徐知着空茫茫的眼睛问道:“我家鸡蛋在哪里?”
徐知着一脸莫名其妙地打开冰箱,拉出鸡蛋格子。
蓝田呼了一口气:“还行,居然记住了。”
徐知着苦涩地笑了笑,巴掌点大的地方,按训练要求,他应该一眼就能记住格子里有几颗蛋。不过回头想想,这种与生活脱节的战斗技能,以后应该也用不上了,丢了就丢了吧。
“面条吃吗?”蓝田顺手取了两颗鸡蛋。
“我什么都吃。”徐知着诚恳道,他说的是实话。
蓝田下了两碗面,火腿丝干贝做汤,鸡蛋煎得两面金黄,烫入三颗小油菜。蓝家是书香门第,官宦之家,虽然文革时倒过大霉,但那会儿蓝田还没出生,倒是后面改革开放的好日子全让他赶上了。从小就没受过苦,父母叔伯都是文革后第一代大学生,名校出身,天之娇子,无论从商从政都混得风风光光。
爹妈名利双收,儿子自然衣食无忧,从小到大各方面的生活用度都甩同龄人几个马身,就连下碗面条也得有点讲究。但这点讲究完全摆给了瞎子,徐知着接过来看也不看,埋头就吃,三两口吃得盘干碗净,连汤都喝得涓滴不剩。
“好吃吗?”蓝田挑起一束面条,凉着。有些疑惑,按说吃得这么猛应该是好,但都吃这么猛了,还能尝出什么味儿?
“好吃。”
哎,听着就是个敷衍。蓝田见徐知着拎着碗起身,连忙说道:“行了,放着吧,你先去休息。”
“谢谢。”徐知着弯下腰来,看着蓝田的眼睛,略带歉意地微笑着。
嗯,这声听着就不是个敷衍。蓝田满意了。
蓝田知道一个人心情不好最怕人烦,所以尽管一肚子的面条都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涌出一大堆问号,他还是安安静静地收了碗筷,回屋工作。他心想,实在不行,今天晚上就不提醒徐知着要洗澡了,大不了,那床铺盖就送给他算了。
蓝田打开备忘录查行程,马上一拍脑门,骂道:“老了。”
备忘录上白纸黑字写着:明天下午的飞机飞武汉,去参加武汉大学的一组博士生答辩。这个行程是一个月前敲定的,记下来就扔到了脑后,但这种工作不同于普通会议,除非天蹋地陷爹死娘嫁人,不可缺席。
蓝田抬头瞄了一眼隔壁,暗忖:这么大个男人,有吃有住,总不见得还能在天子脚下出什么事儿。便心安理得的从书架上把那两场答辩博士的毕业论文找出来,准备再看一遍,蓝田是个负责任的人,对工作从不含糊。
第二天早上,蓝田走的时候徐知着还没起床,鉴于性向,蓝田不太好意思直接推门进去,就在门外交待了几句。
然而这一走,就是十多天。
两场答辩花了三天时间,对方的导师汪教授又留了他两天参加实验室的工作组会。蓝田跟老汪交情不错,专业对口,自然对他那一大家子的研究方向也颇有兴趣。
蓝田是那种真正懂行的老板,做得了实验,写得了文章,讲得了PPT,跟那些靠博士生混日子的经费型导师有云泥之别。更兼得高大俊朗,思维敏捷,眼光开阔,对整个生物行业发展的大方向把握精准,这种人落在哪个实验室里都得被一帮子博士硕士围追堵截。
蓝田那些天除了两场答辩,听了不下二十个研究方向和论文开题,连吃饭的时候都有人拿论文草稿给他看,忙到晕头转向,差点连自己实验室的工作都顾不过来。至于徐知着,那位萍水相逢的小帅哥,自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而事情就是那么寸,那几天夏明朗的伤情好转,陆臻脚不沾地的回所里处置这些日子误下来的工作,也是一通昏天黑地的忙。更何况从小到大,在陆臻眼里就从来没有转交给蓝田还给办砸了的事,本着这份盲目的信任,与此时此刻他对徐知着尴尬地愧疚,他也就没有亲临现场,细细查看小徐同志的饮食起居。
等蓝田好不容易脱身出来,又遇上金主方风雷急招。方风雷是他手头最大一笔经费的来源,药厂CEO,财神爷一样的存在,自然不可怠慢,蓝田连夜从武汉直飞北卡。
方风雷打算正式投资设厂,大规模生产新型人造骨骼。虽然这个计划已经论证了好几年,但最后关头还是要折腾一把。蓝田是研发领域的总代表,负责协调汇总从大学研究所到医院到药厂自家研发部门的所有信息资料。这么大的工作量,就连蓝田的脑子也吃不消,徐知着更是被他从九霄云外抛上了九重天,遥遥不可及,化成混沌之外的一个黑点。
蓝田很不厚道的,回到家里都没记起那位可怜的同居客。晕着脑袋,倒着时差,蓝田放水洗澡,哗哗的水声中听到客房里一声闷响,把蓝田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难道遭贼了?第二反应才记起,哎呀,家里还有客人。连忙擦干身体,披了件浴袍冲出去。
客房的大门仍然紧闭,蓝田忽然有些疑惑,转身把厅里看了一圈,发现所有的陈设都没有一丁点变化,如果不是那个男人有偏执性的归位习惯,就是他真的什么都没动。
蓝田忽然忐忑起来,口心掠过一抹凉意。陆臻郑重其事地把人托付给他,这说明此人虽然看起来健康强壮能吃能睡,其实正在遭遇极大的人生危机。
蓝田在心惊肉跳中推开门,扑面而来一股空气长久郁结的枯败味。蓝田深吸了一口气,没有闻到更可怕的味道,多少放心了一些,轻声唤道:“我回来了。”
一道黑影安静地坐在床边地板上,面朝宽阔的落地窗,一动不动。窗外华灯初上,万家灯火闪烁。
“怎么了?”蓝田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徐知着听到他的声音终于动了动,想要抬头,又像是使不上力。
蓝田鬼使神差地伸手拈住他的下巴,与之对视……徐知着神色漠然,眉宇间弥漫着刻骨的悲凉,眼中空无一物,映出天边一线孤月。
蓝田是贾宝玉的个性,天下的美人都得过好,他看着才高兴。如今眼见美人凝眉,却又献不上殷勤,简直是人生恨事。
凝眸间,一眼万年,蓝田被那双伤到极处万念成灰的漂亮眼睛逼的心脏砰砰直跳,花了好大力气才强忍住没有多做动作,满脑子都想着,这人要是我的就好了,可以抱着他抚摸他吻他,逗他开心。可现在偏偏什么都不能做,满腔柔情憋在胸口,上下不得,手足无措。
蓝田烦躁不安地站了片刻。徐知着在他的注视下终于有些回神,视线里慢慢凝聚起一点星芒,一手撑住床沿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谁知刚刚站起便眼前一黑,一头栽了下去。
蓝田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把人扶住,情急之下差点打了120。可是蓝教授强悍的理性思维在这种关键时刻硬是顶住了压力,冷静下来细细一想,终于想通了前因后果,这病绝计不用送医院,在家就能治。
低血糖,纯粹是饿的。
蓝田想到这一层,怒气就上来了。妈的,好赖也是个男人,遇上多大个事儿?就值得这样寻死觅活?
4.
蓝田的怜惜之情暂时退去,打开大灯细看,顿时怒火中烧。徐知着这些天吃了几顿他不知道,但估计从来没洗过澡,整个人脏兮兮油腻腻,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
蓝田这辈子最看不得有人暴殄天物,好好的一枚帅哥,居然过得如此颓废脏乱,完全不可容忍。他虽然没有刻意锻炼过,但毕竟身高马大,几近一米九的身高,天生就比旁人多几把力气。眼下先强行给徐知着喂了几颗糖,到浴室放出半缸温水,咬紧牙关使出浑身解数把人扒光弄进去,提起毛巾正要开涮,却忽然有些下不了手。
见鬼,蓝田心想,长得好也就算了,身材居然也这么漂亮,简直不给人留活路。
徐知着戎马十年,全身肌肉都锻炼得十分结实匀称,不同于那种健身房流水线上出来的装饰品,肌肉线条流畅分明,蕴藏着力度。即使是像现在这样昏沉沉地睡在水里,也没有丝毫孱弱的味道,受了伤的豹子也是豹子。
蓝田口干舌燥不敢多看,湿淋淋地捞了把水泼到徐知着脸上,腕上一痛,已经被人握住。
“怎么回事?”徐知着迷茫地睁开眼,乌浓的睫毛上沾了水,在灯光下微微颤动。
“你几天没洗澡了?”蓝田峻声问道。毕竟是当老师的人,面孔一板,颇有几分师道尊严。
啊……徐知着恍惚中回过神来,无言以对,面有赧色地低下头。
蓝田生怕再呆下去要出丑,连忙把毛巾扔到水里:“赶紧的,洗干净点儿,剃须刀在水池边上。”
蓝田钻出浴室马上找衣服穿,从里到外,穿得整整齐齐,最后灌下一大杯凉水,算是把心头的暗火全压了下去。浴室里悉悉索索响了一阵,徐知着从门后探出来,露出潮湿赤裸的胸膛,迟疑问道:“能不能帮我拿件衣服。”
蓝田回头一看,拎起沙发上搭的浴袍兜头砸过去:“先穿这个。”
这他妈还让不让人活了?蓝田几乎抓狂,陆臻难道没有告诉他老子是gay?
蓝田哪儿知道这小子跟陆臻是同屋室友,曾经在一个屋檐底下“同居”一年多,彼此坦诚相待,没事儿还相互擦个背。徐知着对Gay这个群体的了解全部来自陆臻,从来没细想过陆臻扛得住诱惑是因为他心里有人,还以为天下的Gay都像陆臻那样,对自己的裸体全然免疫。
徐知着自觉丢人现眼,也不好意思说什么,乖乖裹上浴袍出来。
蓝田把一杯温糖水放进他手里:“先喝了。粥帮你熬上了,等会再吃点。”
徐知着双手捧着杯子,很听话地把糖水慢慢喝干。
蓝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收束心神告诫自己别往邪里想,一本正经地板下脸:“你是怎么搞的?就算是要寻死,也找个舒服点的办法吧?”
“我真不是想自杀。”徐知着诚恳的。
他的确没想死,只是懒得动,懒得吃懒得喝懒得想,脑子一片空白。但无论是不是要寻死,在别人家里干出这种蠢事,终究丢人跌份,不自觉面红过耳,从脖颈一直漫延到胸口。
“那你这……”蓝田看得心头躁热,又怜惜不忍。
“我就是累了。不想动。”徐知着握着空杯子,手指不自觉的发颤:“我饿了吃过东西,也有喝水。我就是想休息,反正你很快就回来了,我想你会叫醒我。”
这下轮到蓝田没脸见人了,他那天早上走的时候,的确说的是三天,但三天复三天,三天又三天……他从根儿上把屋里这位房客忘了个精光。
“你这几天都吃了点什么?”蓝田羞愧无比,被迫转移话题。
“我煮了饭,还有你柜子上的饼干。”
蓝田想起刚刚收拾厨房,电饭煲里的确还留着一小块干硬的米饭。
“就吃了这些?”蓝田感觉毛骨悚然。
“嗯,应该吧。”
蓝田渐渐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究竟是怎样的打击,会让一个人如此残忍的对待自己,并且浑然不觉?
“你到底遇上了什么事?”蓝田没忍住,手掌覆盖到徐知着冰冷的手背上。
徐知着抬头凝视蓝田的眼睛,这人很诚恳,眼中的关切毫无伪饰,但毕竟陌生。对陌生人连心事都无从说起,只能简单解释道:“我遇到一个意外,工作丢了,女朋友也没了。”
蓝田松了一口气,脱口而出:“那也还好啊!”
徐知着一愣,随即笑了,唇边显出浅浅的梨涡:“是啊,是还好。本来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徐知着的身体素质再好也经不起这么糟践,精神松懈下来,还没说几句又开始犯迷糊。蓝田半扶半抱地把人弄到床上躺好,一手撑在枕边追问:“你想吃什么?”
徐知着在半睡半醒间皱着眉,过了一会儿,含糊说道:“馄饨,荠菜猪肉香菇馅的。”
蓝田登时傻眼,再一细琢磨,简直就抓狂了:这时节让他上哪儿找荠菜去?!
他捏着钱包在厅里转了三圈,最后还是冲了出去,趁超市还没关门,能买什么就先买点什么吧!
徐知着在梦魇中闻到食物的香气,是浓郁油脂的味道还有甜腻的桂花香,他忽然就觉得饿了,胃里痉挛般抽搐。他挣扎着坐起,有人从远方走近,递给他一碗混着桂花甜香的粥。
第二天早上晨辉铺地,金色的阳光融化了虚无的梦魇。徐知着艰难地睁开眼睛,只觉头痛欲裂,每一寸肌肉都酸痛难耐。他像是死过了一次,又活转回来,像一只孤兽在濒死中颤抖,独自舔舐伤口,然后安安静静地熬过了最难的那一刻。一些记忆与梦想被打包装箱埋入灵魂深处,仿佛前世旧梦。
“醒了?”
“嗯。”徐知着看到蓝田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你怎么睡在那里?”
“回屋睡看不见你,别再出什么岔子。”蓝田舒展四肢伸了个懒腰,潦草揉了揉眼睛:“先去刷牙,早饭一会儿就好。”
徐知着迟疑地走到蓝田睡觉的地方回头看,客房的门开着,从这个角度,一眼就能看到床上睡着的人。徐知着顿时茫然失措,在他的生命里,极少受人关爱,尤其是如此毫无缘由,却悄然无声如春雨落地的关怀。
其实徐知着把蓝田想得太崇高了,英明神武的蓝教授选择睡沙发,纯粹是因为不敢睡到他身边去。
早饭是荠菜猪肉香菇馅的馄饨,金钩紫菜煮出来的清汤做底,滴入三滴香油,洒一把葱末,清香扑鼻。徐知着一口咬下去就变了脸色,他依稀记得自己好像说过什么,又记不真切。
“好吃吗?”蓝田期待地看着他。
“嗯。”徐知着有些疑惑:“什么馅儿?你包的?”
“荠菜猪肉香菇馅,你亲口点的,忘了?”蓝田嘲道。
“真的?”徐知着神色尴尬:“麻烦你了。”
“你这回还真是麻烦我了。”蓝田得意洋洋:“好吃吗?我放了猪油渣。”
“很好吃,真香。”徐知着垂着头,这次不敷衍,十分真诚。
“喜欢就好。”蓝田满意了。
徐知着吃到一半才想起来:“现在有荠菜?”
“没有。”蓝田眼中略显促狭
“那你怎么?”
“我变出来的。”蓝田面有得色。
徐知着从厨房的垃圾箱里看懂了蓝田的戏法。蓝田买了两大盒荠菜馅的速冻水饺,把饺皮敲破,把馅儿全挖出来,解冻,分出荠菜,然后加香菇肉末和油渣重新调味,包出了四十八个皮光肉紧的大馄饨。
徐知着站在厨房门口感动得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蓝田一脸羞愧地凑过来:“商量个事。”
“怎么?”
“以后见了陆臻,能不能……别跟他说我出差的事。”
“哦?”徐知着不解。
“你看,他把人扔给我,我这一忙起来就把你忘家里了。要让他知道了,回头准得跟我生气……”
徐知着瞬间恍悟,这就对了,蓝田这么尽心,自然是为了陆臻,怎么可能是因为他。
“没问题,没问题,我不会说的。”徐知着脸上笑开,笑容和煦,只是稍有一些尴尬,为那一瞬的自作多情。
5.
蓝田本来就有一天假,因为心中有愧,又多加了一天,打算好好陪一陪徐知着,顺手收拾一下小帅哥那残破混乱的生活。徐知着身体素质强悍,昨夜那一时的虚弱纯粹自己熬出来的,眼下吃饱喝足睡好,体力就回来了一半。
吃过早饭,蓝田就开始拉着他打扫卫生出门采购。
在蓝田看来毛病都是惯出来的,蠢事是都是闲出来的,找点事儿干,忙到团团转,天塌了也能当被盖。蓝田在超市一口气买了六盒蓝罐曲奇,眼神促狭地看着徐知着。
徐知着是多么聪明的孩子,顿时脸上飞红,不好意思地笑道:“以后真的不会了。”
蓝田默默看了几秒,回身拎出几套款式极度保守的睡衣扔车里。美色当前,节操说不得就要碎一地,蓝教授是理性人,知道预估风险,把苗头扼杀在萌芽中的重要性。
蓝田昨天一晚上没睡好,徐知着连着几个晚上都没睡好,忙了一上午,都开始困乏。中午在街边找了个精致馆子匆匆解决问题,付帐时“打”了一架,蓝教授顺利抢到主动权,划卡走人。
一回家,蓝田就急吼吼地催徐知着把睡衣换上,眼看着那白底细格的布料把人从头包到脚,连锁骨和脚踝都盖得严严实实,这才放心了。随手一挥,睡觉睡觉,一头在徐知着身边栽倒。
客房的床很大,足有两米宽,扔两床被子,即使是两个大男人睡在一起,也可以互不打扰。
徐知着没能正确理解蓝田逼他换睡衣的背后深意,还以为是自己穿裤衩裸睡的不雅陋习让人给嫌弃了,迷迷糊糊中还在想,如果明天天气好,把被子洗了。
这一睡就睡到夕阳日暮,蓝田拉开窗帘,落入一室红霞。徐知着已经醒了,脑袋陷在一堆松软的床单被褥里,半睁着眼睛看向窗外落日镕金,只露出一个瘦削的下巴。
蓝田默默看着他,心动万分。满怀惆怅中看到手机在闪,拿过来一按,发现是之前发给陆臻的短消息,现在终于回了。
昨晚上临睡前,蓝田问陆臻:徐知着到底怎么了?
陆臻回复:如果有一天,你不能再做生物研究,也不再是个教授,你会怎么样?
蓝田扬了扬眉毛:不搞生物,老子可以转医药啊。
可心思一转,蓝田愣住了。陆臻不太了解他的工作,正如他也不了解陆臻的,大约在陆臻看来,自己所有的事业就是一个大学生物学教授。所以陆臻意指地是自己全部的工作,生物、医药、咨询……所有的一切,全部的名誉、学生、实验室和经费。
蓝田从后背升出寒意,冷汗连连。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床上躺着的是一个职业军人,他所从事的并不是一个丢了可以再找的工作,那是一旦失去,便永远不可再回头的事业。
蓝田满脸通红,羞愧得无地自容,他想起昨天晚上他像个廉价的人生导师那样随口训斥,轻描淡写地说“那也还好”。他想起徐知着当时悲凉而从容的微笑,说“是啊,的确没什么大不了的”。
当天边吞没最后一抹灿烂的金光,徐知着推被坐起:“几点了?”
蓝田走到床边蹲下,仰起脸来看他:“还早,你再睡会儿。”
“哦。”徐知着感觉气氛微妙。
“晚上想吃什么?”
“你决定吧,我什么都吃。”徐知着很不好意思。
“在我这儿安心住下去。”给我一个机会照顾你。
“这怎么……”徐知着愣住。
“失去的可能永远不会再回来,但总会有新的人生,只要你不放弃。”
徐知着笑了:“我知道,我真没想自杀。”
“想吃什么?”蓝田伸了伸手,又收了回来。他这人早熟早慧,十五岁念大学,二十四岁博士毕业,三十多岁比别人四十岁经的事儿还多,人情世故混得透澈,眼神毒辣。徐知着什么个性,蓝田一眼就能看穿,所以格外注意,不想招什么误会,影响将来的大计。
“什么都行,有什么能帮忙的吗?”
“不,你躺着,一会儿就好。”蓝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虽然还没有动心,也不算爱上,但蓝田知道快了,他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会为哪种人着迷。
晚饭,蓝田煮了一锅白粥,切出一小碟酱菜丝,用肉末炒了一盘酸豆角,把早上剩下的十几只馄饨煎得嘎嘣香脆。徐知着精力恢复,饭量也就回来了,蓝田见徐知着吃得高兴,馄饨只吃了三个就不再吃了。
徐知着直觉敏锐,但苦于想象力不够丰富,所以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浑然不知道有人刚刚做了一个有关于自己的决定,只能满怀疑惑极其感恩地应对这从天而降的关怀。只觉得眼前这位蓝田先生真是温柔体贴,阳光和煦,斯文有礼,自己不过是沾了陆臻一点光,就被照顾成这样,要是陆臻亲临,那得是怎么个好法?
若非夏明朗是他头顶青天,一辈子的老大,他还真想劝劝小陆同学,人生在世得一良人不容易,反正你也是个Gay,这哥们是真挺好的。徐知着既然从这个角度切入,再看向蓝田时,就多多少少有了一点同情意味。
蓝田和陆臻约好了时间第二天去医院,徐知着横竖无事,被拖上一起。其实徐知着不太想见他们,总觉得夏明朗也不太想见自己。虽然形势所迫,但毕竟是一刀,割肉见骨,血淋淋的伤。夏明朗顶天立地坦坦荡荡地活了半辈子,徐知着不想成为他的愧疚。
夏明朗的病房里空无一人,蓝田招了护士过来询问,说是病人去了复健室。蓝田嘴里念叨着“不会吧”,跑过去一看,夏明朗果然已经开始尝试行走,只是走得面容扭曲五官变形,看着都让人觉得疼。
蓝田站在复健室门口目瞪口呆地愣了一会儿,走上前搭着陆臻的肩膀问道:“他这是受什么刺激了?这才几天啊?”
陆臻无奈的苦笑:“我劝不住他。”
蓝田左右看了看,时候还早,复健室时空无一人,他示意徐知着把门关上,绞起手臂,靠到行走架的横杠上。夏明朗漠然抬头看了他一眼,满头是汗,簌簌的滚下来,打湿了病服的领口。
“正如巫婆告诉她的那样,她觉得每一步都像在锥子和刀尖上行走。可是她情愿忍受这种痛苦。”蓝田略带促狭地嘲道。
登时,屋里另外三人的视线都集中他身上。徐知着一脸茫然,陆臻痛苦的捂脸,夏明朗满脸错愕。蓝田在夏明朗脸色转阴,勃然欲怒之前及时开口:“你看,他又不打算跟我结婚,你也不会变成泡沫,这么着急干嘛呢?”
夏明朗涨红了脸,视线在另外三个人脸上转来转去,最终,愤然吼道:“徐知着,陪我出去走走。”
正如蓝田把夏明朗当成一枚匪类,夏明朗也认为蓝田就是个傻逼。他们对彼此的评价倒是很一致的:不可理喻,无法沟通!
夏明朗当然还不能走,逛花园得坐着轮椅。徐知着对幼儿童话没什么深刻的印象,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蓝田刚刚嘲了点啥。人性总是偏向弱者,既然此刻夏明朗佳人在怀,蓝田形单影只,徐知着就有点可怜他,而且这几天受人恩惠不少,忍不住还是帮蓝田说了一句好话:“其实他人挺好的。”
“闭嘴,别跟我提那个神经病!”夏明朗余怒未消:“有毛病,要不是看陆臻面子,老子抽不死他。”
徐知着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想笑,好像什么坏事儿都没有发生过,夏明朗仍然是他的队长,陆臻仍然是他最好的兄弟,他们在为一些最简单的感情问题而烦恼,而且无伤大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