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来,换个位置。”徐知着抱着艾琳娜翻转,把人抱到自己身上。
“为什么?”艾琳娜有些窘迫地趴在徐知着胸口。
“有两个好处。第一,你会趴得舒服点。”徐知着轻笑:“第二,万一底盘上有炸弹,我还能帮你挡一下。”
艾琳娜沉默良久,湛蓝色的眼眸在暗处闪闪发亮。
“我有个要求。”艾琳娜低声道。
“说?”
“以后别接私保务业了,我不想听到你再对任何人说这两句话。”
“姑娘……”徐知着失笑:“你这是砸我饭碗啊。”
“你可以做公共事务啊,冠军杯什么的。”
“我没有高级执照。”
“我帮你想办法。”艾琳娜眨了眨眼。
“这也有办法?”徐知着诧异。
“任何事都有解决的办法,关键看你愿意付出怎样的代价,我现在感觉这件事变得重要了起来,我会认真帮你想一想。”艾琳娜视线微垂,落到徐知着眼底:“刚才,他会打中我吗?”
“不知道,他打得不准,不知道是对谁的。”徐知着老实答道。
事发突然,但徐知着的手下毕竟训练有素,这条路线的可攻击点本来就不多,大门口上车时的狙击位点都是一早就分辨过的,枪声乍响,保镖们已经凭预案分头行动。
没多久,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扛着沉重的防弹钢盾凑到车门外,徐知着一脚踹开车门,护着艾琳娜躲回到酒店内部——对付未知的枪手,有时并没有那么麻烦,两道砖墙足矣。
徐知着安顿好老板,拔腿就往外跑,手下人抱着防弹衣狂追。耳机里七八个频道不断通话,忽然听到马克西姆一声惊呼,徐知着马上站定判断方向:“在哪儿?”
“九点方向,第三街路口。操……还敢还击?”马克西姆的咆哮中夹杂了声声枪响。
“要活的!”徐知着吼道。
“明白!”马克西姆利落地操了一声,转瞬又轻吁一口气:“活的。”
事实证明马哥是值得信赖的,虽然血渍斑驳,看起来狼狈不堪,但徐知着赶到时枪手还活得挺精神。徐知着用衣袖抹净他的脸细看,记忆中无数张面孔飞快闪过,无一重合,心事才又放下了一些。
“谁派你来的?”徐知着厉声喝问。
男人抬头瞥了他一眼,夹杂着浓重口音的泰语听起来有如天书。
警察们永远姗姗来迟,但一到场就试图主控全局,隔离带拉开,徐知着与所有人都被拦到线外。人生地不熟,路子还没搭起来,现场塞欧元也不知道有没有用,急得徐知着当场打爆了艾琳娜的电话。
艾老板听徐知着吼完,只淡淡说了一句话:“别急,你先回来。”
徐知着一时噎住,只能猛推马克西姆让他赶紧开车跟上去。
等徐知着跑回酒店休息室,里面已经聚了一群人,艾琳娜坐在长屋尽头的沙发上打电话,眉峰微挑,神色凝重,看到徐知着进来,也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凯特迎过来截住徐知着:“她在和泰王通电话。”
“她真的认识泰王?”徐知着诧异。
“现任泰王普密蓬?阿杜德曾经在瑞士洛桑住过很久,他是王室嫡系,当时的泰王是他哥哥。”凯特简单说了重点,剩下的尽在不言中。上流社会永远都在抱团,数不尽的宴会,无边的交际,力图发掘出身边任何一个值得交往的人。
“那之前谈生意的时候怎么没提过?”徐知着迷惑不解。
“像普密蓬那种级别的人,怎么可能因为钱的事去打扰他?”凯特压低了声音给徐知着解惑:“他是老科恩先生的朋友,是祖辈的交情,而且身份贵重,不能随便动,之前泰国湾的油田也是拿到手以后再去拜访的。”
徐知着顿时恍悟。
的确,在顶级权贵的圈子里,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大事,这就像你不能找中国主席帮你批块地一样,那实在是太低级了。真正的交情是一种漫长而不动声色的存在,彼此都明白游戏的规则与细节,不会给对方添麻烦,只有到眼下这种性命攸交的时刻,才能顺理成章的动起来。
艾琳娜用温柔的法语低声应诺,没多久放下电话,站起身。
“怎么样?”徐知着着急问道。
“我们明天入宫,诗通琳公主会见我们。”
“但是……”徐知着一时惶惑:“如果是……因为我呢?”
艾琳娜淡然一笑,倾身吻了吻徐知着的脸:“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颗子弹是向着我来的。”
徐知着定了定神:“我让马哥跟过去了。”
“我也派律师去警局了。另外,我觉得你们TSH在泰国,应该跟警方有关系。”
“操!晕头了。”徐知着低声骂了一句脏话,马上拿出电话拨打,把TSH(泰国)的主管直接从美人窝里拎了出来。
这当口,形形色色的人都在往休息室里涌,所有人都在打电话,人声鼎沸,吵杂不堪。凯特很快就向酒店方搞定了一间大会议室,一群人涌进去,分门别类各自为政,进入高效运转。
给全球各大媒体和泰媒的通稿要先写好,要字斟句酌言简意赅,既能表现出委屈,又要展示出不屈;还得恰到好处的暗示科恩家族与泰国王室似有若无的一点交情,及科恩集团一心为了泰国人民的利益而奋斗的伟大国际主义精神。
这份通稿是绝对是技术活儿里的技术活,联合重工远在英国的笔杆子被招出来跨洋码字,成篇后三审三改,最后还得送到艾琳娜面前一字一字的推敲斟酌。
21世纪,谁能掌握媒体,谁就能掌握人心。
英文稿出来马上翻译成中、德、法、泰各国语言,赶着全球的时差发到各大早报晚报的主编邮箱里,抢在记者们自采之前完成第一轮官方口径的统一。普通人没有多少脑力会用在这些与自己八杆子打不着的杂事上,抢到第一印象就赢了一半,剩下的江山再战,基本面已经拿在了手上。
天亮时分,终于有确定的消息从警察局传到:枪手来自一个极端反运河组织,之前在网上买艾老板的头发、指甲和贴身小物的要养小鬼就是他们,结果小鬼没养成,亲自动了刀枪。
虽然有点不太厚道,徐知着还是明显松了一口气。
艾琳娜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看,徐知着有些讪讪地解释道:“我也是怕给你添麻烦。”
“你这样不好。”艾琳娜淡淡的:“我对你感同身受,而你却在庆幸。”
“话不是这么说。”徐知着一时情急:“我是怕你嫌弃我。”
“有人因此嫌弃过你么?”艾琳娜下意识反问,看到徐知着脸色微变,才惊觉自己可能问得有些过界,便自行跳开话题,伸手放入徐知着的掌心握住,认真说道:“我是我,她们是她们。”
徐知着不觉动容,连连点头:“我知道。”
“怎么了?”牛长安匆忙赶来,眼见徐知着与艾琳娜执手相看,神色凝重,顿时吓了一大跳:“不是说没事儿吗?”
“是,是没事。”徐知着下意识把两人交握的手放到身后。
牛长安眼毒,早就看到了眼里,忍不住对徐知着又多看了两眼。不过,八卦先放一边,正事要紧。
“怎么样。什么打算?”牛长安一向快人快语,说话没有开场白。
艾琳娜让凯特把拟好的稿子拿给牛长安细看,媒体名单长长列出来,一一注明。
牛长安啧啧称赞:“你们搞这个就是比我们在行,我们中国人应付不了你们的媒体。”
无论谈判桌上怎样的利益争夺,眼下是同舟共济的时候。第二天一大早,运河筹备组发布官方声明,强烈谴责违法暴力行为,把开凿运河利国利民的大道理翻着花样又再讲了一遍。
下午,在媒体的闪光灯与话筒围追堵截之下,艾琳娜黑纱遮面,坐着轮椅被送进了泰国王宫。她全程没对媒体说半个字,但优雅严谨的着装和苍白疲惫的神情说明了一切:她尊重这个国家,尊重王宫,但心身疲惫。
没多久,泰王发表讲话,公开谴责一切暴力行为,呼吁各方保持克制,虽然是一如既往的四平八稳世界和平的讲话风格,但有心人自可一眼洞穿泰王的立场。
泰王普密蓬是当今世界罕见的实权君主,在泰国民间极具威性。在泰国,有他一句话,就如同黄马褂加身,得了尚方宝剑。此番因祸得福,舆论几乎一边倒,乐得牛长安喜形于色,连不少反运河组织都大骂枪手冲动坏事,毁了大家的事业;而艾老板自然什么都没浪费,把这一身有形无形的实力押到谈判桌上,卷走最多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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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长安摇头叹息,说我这回真的是割肉了。艾琳娜只是笑,说哪里哪里,以后还是要一起合作的。
牛长安苦笑。没办法,这个女人拥有良好的政府关系,是媒体的宠儿,又是舆论同情的对象。筹码在她手上,自然只能听她开价,这世界就是这么势利。
徐知着虽然一直相信艾琳娜不是那个坐在蝴蝶园里温柔浅笑的小姑娘,但此番骤然发威,一套令人眼花缭乱的组合拳使得有如行云流水。徐知着甚至愣了两天才慢慢回过味来,一点点推敲艾琳娜对时间点的把握,对媒体、官方政府与合作伙伴心态的拿捏……有些才能需要天份,有些则需要经验,如此高水平的商业运作寻常人连旁观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自己摸索出那条成功之路。
这些年,徐知着一直坚持呆在私保领域,没有去非洲小国的总统卫队当教官,没去给第三世界的分公司训学员。虽然后者看起来更不受气,更高大上,但后者永远与顶级人物无关。你无法接触到那些足以改变世界的人,不知道他们如何生活,如何思考,如何成功……而这些,正是徐知着一直想弄明白的。他曾经失败过,所以最想看别人是怎么赢的,而现在看到了,除了感慨和佩服,似乎也学不了更多。
资源……那是几代人积累下来的资源,无数的人,连成网,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这世界。
这才是权势。
合约签得比想象中快,事成之后就是庆功,科恩集团整个南亚区的老总都赶过来凑热闹,徐知着生怕看到缅甸那摊人,索性在总控室躲了两天,艾老板对他的谨慎不以为然,自顾自去开心。
签约、庆功、发钱、狂欢,底下人忙了这么久,总得给点甜头。
高层去大马赌场的顶层赌拳赛,剩下的自找乐子:泡妞的泡妞,赌钱的赌钱,回家的回家……就是倒霉了徐知着他们这群保镖,不光得盯住艾琳娜,另外几个总监级的大人物也得照顾着。青楼赌寨鱼龙混杂,万一闹起来,还得帮着去收场,看得见赌不到嫖不上,让马克西姆十分郁闷。
马克西姆坐在总控室里发牢骚,忽然听到徐知着低骂了一声“我操”。
“怎么了?”马克西姆探头去看,发现艾琳娜的顶级套间里灯光暧昧,宽大的露台上摆着精致浪漫的烛光晚餐,一个气质温文的英俊帅哥正十分殷勤地为美人开酒。
“干嘛的?”马克西姆诧异。
仿佛心有所感,艾琳娜向摄像头瞥了一眼,眼神略带戏谑,似笑非笑。
徐知着失笑:“公关。”
大赌场总是有很多这样的人,长得非常好看,气质高雅不俗,待人温柔妥贴,你说不好他们应该是干嘛的,当然,他们很可能什么都干。
“啊?”马克西姆顿时来了劲头:“靠,这是挑衅啊?兄弟……你这可不能输啊!”
徐知着一时无言,手指敲着桌面。
马克西姆继续把话说下去:“你绝不能让他们上床,这些人都是练过的,技术好得不得了,你肯定拼不过他们。这妞尝过好的,将来就不要你了。”
“扯蛋!”徐知着一时哭笑不得。
马克西姆嘻笑着跳开:“你不能跟我比,真的,你技术不行!”
徐知着直接拔枪抵着马克西姆的胸口把人推开,起身往外走。
徐知着走到套房门口时,两边的保镖都看着他眨眼,大有老大您果然来了,兄弟们等着看好戏已经很久的雀跃。徐知着挥挥手让大家滚远点,伸手按响门铃。大门开处,艾琳娜款款而来,Elie Saab的裸色绣花长裙在柚木色的地板上浮动,如婉转流云。
徐知着没进门,一手撑住门框,静静等着。
“有事?”艾琳娜也没有出门,站在门边微笑。她今天化了非常精致的妆,眼角波光粼粼,顾盼生姿。
“我来提醒你一件事。”徐知着说道。
“怎么?”
“我在追你。”徐知着挑了挑眉毛。
“然后呢?”艾琳娜笑了,伸手拉过徐知着的手腕:“吃饭了吗?一起吧!”
徐知着一时错愕,已经被拉到露台上。
顶级公关大概都有十八颗心窍,玲珑百变,见机行事,在说话间已经摆好了一套新餐具。两人位变成三人座,团团围起,居然也十分和谐。
“我叫Ben。”小伙子首先自我介绍,黑发蓝眼,西方人的眉眼,东方人的轮廓脸形,长相十分英俊帅气。
徐知着眼神微动,忽然转头看向艾琳娜:“我不喜欢这样。”他说得是中文,Ben帅哥茫然不觉,正满面春风的给徐知着介绍菜式。艾琳娜脸色微变,还不及反应,徐知着已经起身要离开,情急中只能一把拽住徐知着的衣袖。
“对不起。”艾琳娜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困惑。
徐知着停了一步,低头看去,艾琳娜浅蓝色的瞳孔里映出自己的脸。
靠察颜观色吃饭的就是不一样,虽然一字没听懂,但Ben先生从彼此的眼神中就已经发现情况不对,施施然起身道:“主菜用澳洲蓝龙虾怎么样?我帮你们去厨房看一看。”
徐知着看着这人走远才转身坐下,沉默几秒,忽然开始笑。
艾琳娜终于放心,又有些无奈:“你怎么像个小孩儿一样?酷得要死的跑过来,说你正在追我。翻脸就不高兴了。再一翻脸又笑。”
“我是不高兴。”徐知着抖开餐巾,大口吃餐前面包:“我不喜欢跟别人比,不喜欢跟别的男人同桌吃饭,我不管他是干嘛的。他肯定比我会点菜,会说笑话,会照顾人,那又怎么样……我肯定比他能打,比他枪法好,那又怎么样?”
“所以这是你的底线?”
徐知着想了想:“这是我的喜好。我可以为你忍,但我会不高兴,我也可以做得比他们好,但我不喜欢跟人比。不光是这些,还有所有的别的,有人比我有本事,有人比我帅……你要是看着喜欢,你可以直接说,别把我拿过去比,我不跟人比较。”
徐知着忽然想,蓝田虽然在男男关系上比较混蛋,却是个有原则有纪律的混蛋,他从不把任何人放在一起比较,无论那是一夜情的对象,还是炮友,又或者是曾经闹得天翻地覆的前任男友。他从不评论别人,他也不要求自己像任何人。
徐知着蓦然发现他还是被宠坏了,即使要求放低到平平淡淡找一个可靠的人过日子,他还是有太多受不了,明知道不是当真的都会感觉不开心,即使一开始想好要配合,也会马上改主意。
“他是个礼物。负责让我吃好玩好。”艾琳娜虽然觉得解释这个有点憋屈:“他们通常都很有礼貌,很懂行,了解酒和海鲜,知道哪里的景色最美。他们是……假期享受的一部分。”
“没有别的?”
“可以有别的。”艾琳娜想了想:“但老实说,我并不喜欢别的服务。
“但你不是这么暗示我的。”徐知着吃光了所有的前菜,悠然自得地擦了擦嘴。
“得了,老天,我就在你眼睛底下,我能做什么?这只是一个玩笑……”艾琳娜懊恼:“我在幻想你忽然出现,从天而降,把我从桌边带走,然后说:‘嘿,宝贝儿,不许跟别的男人说话。’”
徐知着静静看着她,然后摇了摇头:“我不喜欢这个剧本。”
“那我们换个什么样的。”
“我喜欢像现在这样:我说不喜欢,你就说对不起;我吃光了这桌上所有的东西,你还在担心我是不是没消气。”徐知着终于没忍住,笑意从嘴角化开。
艾琳娜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转头一看盘干碗净,顿时语塞,差点没把自己憋死。
徐知着长臂轻舒,把艾琳娜抱到膝上,仰头吻了吻她的嘴唇,低声笑道:“说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艾琳娜蓦然脸热。
徐知着揉了揉了艾琳娜的短发,神色变得越发温柔:“我是个自私的混蛋,我喜欢被重视,我喜欢你喜欢我的样子,我可以为了这些做任何事,包括‘从天而降,把你从桌边带走’。”
“你可真是坦率。”艾琳娜失笑。
“你的少女幻想里有没有‘逃跑’?”
艾琳娜的眼睛一亮,随即又猜疑地挑起眉:“你确定?”
“以我当年杀你的经验来看,干我们这一行的,从不指望能逮到你抽风的时候。我们要抓的是规律,否则上船容易下船难,会把自己也折进去。”
艾琳娜露出一点隐约的笑意:“我小的时候,一直幻想逃课找男朋友约会。”
“然后呢?”徐知着笑了。
“我不敢。怕妈妈会生气。”
徐知着拉低了艾琳娜的脖子,语调温柔地埋在对方耳边低语:“我可以带你逃出去,大概两个小时以后他们会发现。然后管家小姐会很生气,考虑到她有可能会扣我工钱,你能不能帮我说点好话?”
“我觉得我不能,我怀疑她也会扣我的零用钱。”艾琳娜放松地靠进徐知着怀里,大马虽是热带,但空调开得太低,凉气穿过轻薄的丝绢浸透皮肤。徐知着的胸口干燥而温暖,有如记忆中那些踏实可靠的胸膛。
“那也不错,不是亏我一个人就好。”徐知着仰起脸吻了吻艾琳娜的嘴角,忽然转头瞪住屋角的摄像头。这玩意儿是临时安装的,做得自然比较突兀,黑色的小盒子上闪着红光,十分鲜明地炫耀着自己的存在,徐知着几乎可以透过那个圆圆的镜头看到马克西姆兴奋的大眼睛。
关掉!
徐知着用口型说道!
小盒子上的红光均匀地闪耀着。
徐知着摸出手机拨打:“关了。”
“关什么?”马克西姆装傻充愣。
“摄像头,全关了,有我在。”徐知着言简意赅。
“为什么?”马克西姆把装傻进行到底。
徐知着听到对面吵杂的笑声,索性清一清喉咙喝道:“你说呢?”
“多久?”马克西姆笑着反问。
“多久?天亮!”徐知着失笑。
马克西姆一声欢呼,对面拍桌子、吹口哨……乱成一团。
艾琳娜凑得近,一声声都听进耳朵里,忍不住调侃道:“他们好像很急于把你推销出去。”
“是啊,怎么办呢?滞销太久,无人收货。”徐知着半开着玩笑。谁都不喜欢异类,徐知着也知道自己在一群荷尔蒙动物中有多格格不入,现在神父下海,估计能乐死一拨人。
徐知着又等了几秒,听见对面闹个不停,无奈笑道:“你不关,我关了?”
“你怎么关?”马克西姆乐不可支:“总控室权限最大。”
“不,客户的权限最大……”徐知着捞过艾琳娜的左手,轻轻摩挲她的食指:“而客户现在在我手里。”
“操!”马克西姆郁闷。
徐知着挂掉手机随手一抛,一把将艾琳娜抱起往卧室走。艾琳娜手上的控制器有如手机般大小,里面集成了智能芯片,可以随时控制和查看身边的监控,权限比总控室略高一级,充分体现出如果客人要作死,保镖们绝不会拦着的职业精神。
艾琳娜从没有自己操作过这东西,随随便便就在化妆台上摆着。徐知着亲昵地搂着她输完密码,刷好指纹,冲摄像头得意地眨了眨眼,干净利落的切断了全屋的监控画面。
艾琳娜四下里看了一圈,感觉到莫名的违和,那感觉就像在冬日的艳阳下脱去棉衣,轻松自在而又忐忑不安。
“好了,换衣服。”徐知着拍拍艾琳娜的后背:“穿件能跑的。”
“我们去哪儿?”艾琳娜兴致勃勃。
“你想去哪儿?”徐知着反问。
艾琳娜沉默片刻,忽然一笑,几乎有些天真的味道:“我不知道。”
“没关系,走到哪儿算哪儿,我带你出去玩儿?”徐知着拉着艾琳娜一只手,笑容轻快,像一个准备好要干坏事的孩子。
艾琳娜在衣帽间里挑选T-恤和短裤。
徐知着站在她身后:“你想去跳舞吗?或者酒吧?你在哪里念的大学?你们当年都玩儿些什么……”
“跳舞。我们可以去跳舞……”艾琳娜忽然兴奋起来,双目晶亮,熠熠生辉。她找出一件缀满涂鸦闪片的纪梵希黑色T-恤和一条牛仔裤。
“帮我剪短。”艾琳娜扔给徐知着一把剪刀,因为出门时从没考虑过鬼混的需要,衣裤都太过保守。
“多短?”徐知着瞠目。
“越短越好。”艾琳娜拨乱了短发,打开桌上的眼影盒放肆涂抹,灰蓝色的眼影从眼褶的底部晕染开来,边缘混合一抹暗色的金红,有如夕阳日暮,最后扫上大面积的亮片,在灯光下闪烁不定,仿佛撒了一层碎钻。
艾琳娜肤色偏白,发色与眉睫都是浅淡的铂金色,整张脸就像一张白布,不化妆并不出挑,只有当浓妆勾勒出原本立体的五官,才显出眉目间的艳丽嚣张,烟视媚行。
“我很久没给自己化妆了。”艾琳娜抹上最亮色的唇膏。
“手艺不错。”徐知着点头赞许。
“你要吗?”艾琳娜拿过眼影盒子。
徐知着大惊失色:“我不要!”
“我们要怎么下去?我的莴苣姑娘……你的辫子呢?”艾琳娜遗憾地合上眼影盒。
“不,我们需要耍点小花招……”徐知着打翻餐前酒,把冰块撒了一地,再拧开淋浴间的花洒,拉着艾琳娜走到门边。开门时,他冲着门后的姑娘眨眨眼:“出门往右转,到走廊尽头等我。”
艾琳娜忍不住咬紧嘴唇,满眼雀跃。
徐知着拉开房门走出去,守门的两个保镖齐刷刷转头,无比震惊地瞪着他。
“看什么看?”徐知着一脸懊恼:“赶紧的,进来帮个忙。”
两个小伙子好奇心十足的探头进来,徐知着站在门边,高大的身形恰恰挡住门缝。
“帮我收拾一下,快点。”徐知着直喊:“趁她还没出来。”
“老大,你怎么搞得。”小伙子们一边用餐巾擦拭地面,一边调侃打趣:“太紧张了吧?”
徐知着在余光中看着艾琳娜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赶紧滚!”
两个大小伙子憋了一肚子诡笑,赶紧地滚了。
差不多十分钟以后,艾琳娜看到对面的电梯门打开,徐知着单手插在裤袋里,微微眯眼,向她行了半个军礼。
“你怎么会……”艾琳娜震惊。
徐知着将人拉进电梯:“我拆了窗口的红外探测器,从窗口爬到了楼顶。”
“这是二十九楼。”艾琳娜骇笑。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徐知着双手扶在艾琳娜肩上,电梯门开处是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人流熙攘,却并没有人往这边多看一眼
“重要的是你自由了。”徐知着把墨镜架到艾琳娜脸上:“亲爱的,要赶紧……”
艾琳娜会意,拉着徐知着拔腿就跑。
坐缆车从云顶往下,山脚就是灯火辉煌的吉隆坡,滚滚红尘,五光十色。
徐知着当年虽然主要混在缅北,但吉隆坡这号东南亚重镇是绕不过去的,有事没事总要来个几次,由泰国或者本地的生意人陪着,出入最high最时髦够劲儿的夜店酒吧。这是一个极其复杂而混乱的城市,站在东西方交汇的节点上,南来北往的人们给它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不同的宗教、人种、风俗与饮食错综在一起,就像一口刺激而辛辣的乱炖。
在双子塔附近满是繁华的酒吧夜市,热带人民钟爱夜生活,满大街都是寻欢买醉的男男女女,空气里弥漫着香料与荷尔蒙的气味。
艾琳娜漫无目的地走在狭窄的街道上,满目的霓虹燃起流光,这是刺目而喧闹的市井生活,最最庸俗热闹,活泼生动。她不止一次地来过这个城市,但从未落过地,防弹轿车和高级酒店将她与尘世隔离,她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这样潮湿而燥热的自然空气。
“我大学是在美国念的。那是美国最好的时候,遍地都是机会,经济腾飞,欣欣向荣,所有人满怀希望。”艾琳娜大声说:“塞巴斯蒂安喜欢美国,他说欧洲已经过时,美国才是当下。”
“什么大学?”徐知着把街边买的甘蔗水递给她。
“斯坦福,我读机械设计。”
“这听起来不像个女孩子会念的专业。”
“对……但我喜欢。”艾琳娜茫然地看着街上熙攘的人群,这密密层层的人流让她莫名地感觉到平静:“我有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小哥哥,他很早就去世了,因为先天性心脏病。你可以想象他们倾尽全力都无法留下他时的沮丧,他们找遍了全球最好的诊所……所以,虽然性别不同,他们都觉得我是上帝还回来的礼物。他们给了我所有的一切,所有……”
“然后呢?”徐知着在喧嚣的人群中认真分辨艾琳娜说的每一个单词。
“小时候,我想做一个博物学家,我觉得那是个很酷的职业,周游全球,把自己的姓名记在历史上。塞巴斯蒂安为我搭了个温室,他说我可以从身边开始了解植物和昆虫。后来我才知道,我爱上了一个过时的职业,因为这世界早就没什么秘密可供人寻觅了。”艾琳娜忍不住笑:“再后来我又长大了一些,开始像所有的姑娘那样爱漂亮。15岁的时候我立志要当一个珠宝设计师,妈妈把我送去卡地亚当学徒。你有没有见过一整盘的钻石?看久了,就不再觉得美了,像玻璃……于是我很快对这些东西失掉了兴趣。我一直在浪费时间,在16岁之前我一直在浪费时间。”
“你过得开心就好,我想没有人会在乎这些。”徐知着伸手握了握艾琳娜的手指,指尖冰凉,湿漉漉的。
“对,没有人在乎。”艾琳娜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杯子:“他们对我没有任何要求,生命的意义只在于享受,享受爱和幸福……我曾经拥有过一切。”
(多更了500字,其实应该再多一点,哎……主要是,也没有更多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