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隔音效果很好，姜子尧没有听到霍驰他们的动静，天很黑，窗户没有关，透进来一点光亮足够让他们看清对方，王妤的手指在床杆上轻轻地敲，她的语调平淡，目光却直勾勾盯过来。

姜子尧神情没有变：“这是你得出的结论？”

王妤却说：“我没有结论。”

姜子尧的反应不是王妤想要的，她有很多种推测，但挨个论证起来没有哪一种能让她满意，她又摇头：“你不够疯，不像来自未来的人，很可惜，我没有在你身上找到答案。”被高压力紧张环境长期折磨的人绝不会像姜子尧表现得这么轻松，所以她自己先否定了最合适的猜想。

姜子尧回答：“我当然不是。”

“王队长的猜测很大胆，但我以为你会更严谨一点。”他语气依然轻快，虽然王妤猜中了一半，但在没有逻辑的事上找联系，她找不到答案，所以他有足够多的底气。

“谁能有重来一次的本事？这很可怕。”

王妤说：“人类的觉醒还在朝前走，只要你还活着，一切都有可能。”

姜子尧很快说：“如果有人能做到，但那一定不是我。”

至于他的异能，王妤没有深究的意思：“只要你的能力能派得上用场就足够了，我对其他的秘密不感兴趣。”

姜子尧考量着她这句话的分量，笑了：“王队长是在示好么？”

王妤从口袋里掏出了烟盒，抽出一根递到了姜子尧面前：“来一根，试试？”

姜子尧接了。

“这种烟辛辣过头，很难抽。”王妤目光往下移，直接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气绕过她的手指，模糊了黑沉沉的眼睛。

“那你应该没抽过便宜的烟。”姜子尧中肯的评价，他缩回手，把烟夹在了耳缝里，没有动，王妤给的是一种市面上很常见的烟，三块五一包，多得够把人肺抽黑。

而王妤话音一转：“我遇到过不少精神系的异人，他们的能力可以钻进人的大脑，厉害点的甚至可以改变人的记忆，夺走你身体的控制权。”

她语气不善。

姜子尧动作一顿，拧起眉：“你觉得我是？”

“不。”王妤摇头，她手指着自己脑袋：“我没这么想过。”

“而且我自认为没人能钻进我的脑子……要想影响我起码得是个高阶，至于高阶精神类异人，太少，就算有，要么傻要么疯，他们会先把自己逼死。”

姜子尧：“所以？”

王妤说：“可我遇到了一个难题，在几个月前，梦里突然多了一段记忆，它就像设定好的一串代码，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

王妤抽了口烟，她并没有表现出敌意只是深深地盯着他：“我看见了一个男人，他很熟练地给我递了根烟，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左手戴着戒指，右手中指的指腹上有一道疤。”

姜子尧他摸着自己的右手，感受着那褶皱不平的触感，思绪一下有些乱了，虽然没有戒指，但他已经确定王妤在说谁了。

王妤接着一句：“我还获得了一个信息，他的名字叫姜子尧，你说巧么？”

这自然不会是巧合，王妤出现的这种现象和他看到的文字有些相像，姜子尧顿时叹出一口气：“那真是叫人意外，但王队长应该不会以为是我做了什么手脚吧，毕竟我们可是第一次见。”

“是第一次。”王妤说：“但感觉却不是，虽然我看到你的一眼，真的很想揍你。”

梦中的无脸男真实存在，姜子尧是解开她心底的谜题的唯一一人，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就觉得熟悉，甚至有些愤怒，只是那股怒气不足以让她冲昏头脑，反而复杂得像盆冷水把她淋得很清醒。

“那还多亏王队长没有动手。”姜子尧干笑一声：“不然我可真冤枉。”

王妤沉下声音：“我如果想要杀你，一定是用枪，成为对手无疑是两败俱伤。”

她肯定地说：“所以我们之间只有第二种选择，成为盟友。”

【——文字：

王妤起初看中了霍驰的能力，她希望进攻型的异人加入执法者阵营，无论她的立场是什么，我们都有一个需要共同面对的敌人。

乌托邦并不完美，它甚至是个可怕的囚笼，但这世上，只剩下这一个普通人的避难所，人不能再失去自己的家园。】

王妤竟叹出一口气：“乌托邦现在需要盟友，你可以在这里获取你想要的利益，包括执法者权限。”

姜子尧说：“王队长如此求贤若渴，应该遇到了大麻烦。”

王妤说：“是，情况很糟糕，乌托邦从建立开始就是块肥肉，行尸，异种这些其实并不难对付，难解决的是人。”

“你对圣人会这个团伙有多少了解？”

姜子尧回答：“不多，只知道他们很疯狂。”

王妤冷笑了两声，眼神像刀一样刺过来：“那就是一群疯狗，见肉就想咬。”

“他们在一个月前出现，突然袭击了基地的四个哨塔，当天就杀了六个人，用他们的血写了一封宣战书。”

“我们解决过的大部分敌人为的都是领土，资源，但圣人会什么也不要，他们只想杀了基地的所有人，以此取乐。”

姜子尧问：“他们实力如何？”

“他们拥有一个核心团，具体人数不知。”王妤说：“可以确定的是，这个团伙全是异人，他们打着优胜劣汰的旗帜屠杀幸存者，目前为止我们已经对上了两个高阶，他们不怕死，没有弱点，执法者可以和他们硬碰硬，但结果一定会很惨烈，我们不能承受那样的代价。”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姜子尧没想到她会主动告知乌托邦的近况，这一点并不是和他谈合作的有利条件。

王妤听出了他的意思，她语气平缓：“圣人会要杀的是每一个幸存者，乌托邦是抵抗他们最后的高墙。”

“看来我没有更好的选择。”姜子尧说：“那你希望我做什么？”

王妤说：“第一小队负责牵制圣人会核心成员，而我带的第二小队，负责外围防御，昨夜凌晨，圣人会将行尸群引到了乌托邦墙下。”

“我们原本的计划是把行尸群引到临海，让它们坠海下饺子，但可惜没有成功，我手底下的人废了很大劲才将行尸群引到道上，要想再把分散的行尸聚集在一起，耗时耗力已经不是最佳方案，目前最紧要的是把这个威胁铲除。”

姜子尧说：“你打算怎么解决？”

王妤说：“杀光，你们也得出点力。”

她给出的方法很直接，姜子尧笑了：“那么王队长，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他对乌托邦的信息掌握得不多，但和王妤合作是他的第一选择，事实上，他很兴奋，王妤之前的话已经点醒了他，他或许可以解开穿越的谜题，他和霍驰的存在就是时空穿越最好的证明，所以，他们会来到这里是因为某个异能？王妤敢往这方面猜测说明一定存在某种佐证，在基因序列里有这项异能记载？

他在乌托邦或许可以找到答案。

“好了没？还没叨叨完呢？”霍驰等不及了，他在外头猛敲起门，叶女士的声音也传了过来：“王队长，这小伙子火气重，我拦不住。”

“姜哥——！”霍驰更大声了。

姜子尧很快打开了门，他往外扫了一眼，霍驰好好地站在他面前，但边承嗣已经不在视线之内。

霍驰一把拉过他，低声说：“那小鬼和他伯父先走了。”

姜子尧点头：“那他还回来么？”

霍驰：“应该？不过那老头看着可严肃了。”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很威严，也很危险，边承嗣在他面前就像个小鸡崽子。

“是么？边承嗣主动和他走的么？”

霍驰点头。

“那就等他自己回来吧。”姜子尧倒是不担心边承嗣有事，就算那个周家长辈是个笑面虎，也不至于这么着急动手，他对王妤说了句：“王队长，现在能否先给我们准备个房间？最好是够三个人住的。”

王妤：“可以。”

“王队长，城主刚刚嘱咐过了。”叶女士带着询问的语气：“说是一起搬进执法者大楼。”

王妤说：“五楼不还有个套间么，给他们。”

“不过，晚上要记得动静小点。”

“好了，我的时间也到了，明早听到铃声就下来集合，不要迟到。”王妤说完，她很快就消失在了视野里。

叶女士带路，把他们送到了执法者大楼门口，这里看上去是高档居民楼，有一种没有经历过灾难的宁静，叶女士给他们一把钥匙就急匆匆走了，这楼梯还装着声控灯。

“503的钥匙，是……左边。”

过道的灯很昏黄，霍驰看准了房间号，刚把钥匙对准锁口，吱呀一声，他还没扭钥匙，隔壁502的门却开了，只开一道小缝，乍一看没有人影。

等低下头才发现一双黝黑的眼睛。

“姐姐？”

发出声音的是个女孩。

【——文字：

姜子尧，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在霍驰的怒吼声里掺杂着冷冷的一句，王妤放下了对准我的枪，那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也许是个阴天，我记不清了，只知道很冷，手指在发凉，我身上都是冷汗。

废墟下有太多尸体，灰尘很多，不睁开眼，也能听见哭声和愤怒的嘶吼，霍驰紧紧拉着我，我们又拥有了自由。

死亡下的对与错又该如何评判？死人无法开口说话，活着的人只有怨恨。

我只知道，我成了凶手。

王妤带着王优优的尸体离开了乌托邦，她捍卫乌托邦至今，离开时一无所有，只带上了仇恨。

她的妹妹死了。

而我是帮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