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屿第二日去辞行时, 姜管家好一通挽留。
虽然庄子上也需要方屿这样的好手,但能将他们家少爷收……伺候得服服帖帖,甚至能让少爷主动念书的人才, 属实不可多见, 用在庄子上做做农活岂不是浪费?
不过方屿并不愿夺人所好,何况还是个刚没了娘的半大小孩, 便婉言谢绝了。
姜管家很是惋惜, 又道:“那你得亲自同少爷说一声。”他瞧着少爷在这少年郎面前比寻常开怀许多,想来定愿意开口, 留他一二。
方屿却说:“昨晚少爷已经允了。”
姜管家:“……哦。” 遗憾。
方屿收拾包袱径直出了府门,没有再去姜天成院里和他道别。
昨夜该交待的都说得差不多了,心里那点不舍, 说出来也是徒劳无益, 自己一个上下两辈子加起来活了几十岁的人,怎么好在小孩子面前显得扭捏?
反正只要姜天成安然无恙,他的目的便达到了。
方屿这样想着,说服了自己,走得十分坦然。
浑然不知院落中, 姜天成正蹲在雪爪跟前, 揪着那对狗耳朵指桑骂槐:“走了招呼也不打一声, 好没良心的东西。看看, 人早把你抛到脑门后了, 你还在这儿傻等。”
雪爪歪头, 吐出舌头讨好地摇摇尾巴。
姜天成心浮气躁,一把捏住狗嘴:“不许撒娇。”
回到庄子上, 请来的长工们都各自家去准备过年, 走得差不多了。
瓦舍中空空荡荡, 只有邻近庄户们的家中升起缕缕炊烟。
方屿重新规整了自己久不睡人的铺位,把被面洗了,和褥子一起挂到院中晒起来,又提水将瓦舍里外扫洒了一遍。
李一树前几日回家前特地来找过他,说把管事年终发给他的那份粮食都扎好了放在瓦舍外,因为太重所以没有送到姜府来,等开了年让他自去处理。
“每人还能领一只鸡十个鸡蛋,不过我想着你不知道啥时候回去,就没替你领,回头你去鸡棚里随便逮一只,”李一树这么说的。
方屿到了表哥说的地方一看,果然找到一堆米面蔬果,两条腊肉。
给长工们做饭的伙夫不在,他便把这些东西收拣了一点出来,当做这阵子的伙食。
现在想来,还好当时李一树没有直接把东西送到姜府去,不然他一个人回了庄子,岂不是要在年节上喝西北风?
安顿好后已是晌午,方屿拎着东西先去了伙房。
姜家发下来的粮食里头,一石是稻米,一石是磨好的小麦粉。他将米袋子束紧挪到灶台后面,只倒了些小麦粉出来,加上水和芝麻酱,在面板上搓成面团。
等着饧面的时间,方屿烧热了锅,切了一小坨腊肉下来,片成三四分厚,全都贴到锅底。
腊肉在锅里滋滋作响,肥肉亮晶晶的,煎过以后渗出不少油。
方屿把煎好的腊肉夹到粗瓷盘里,将饧好的面团扯下来擀开,用喷香的腊肉油烙了四个烧饼,就着腊肉吃起来。
用过饭,方屿先去犬舍看了看余下的狗。
这时间负责照看犬舍的毛毛是庄户家的孩子,听说他要独自留在庄上过年,极力邀请他去自己家,被方屿拒绝后,硬从家里给他端来一碗盆豆腐,抱了两颗水灵灵的大白菜。
“这是俺娘用新鲜豆子磨的,可香了,你和白菜一起炖,”毛毛把东西塞给他,又往上面放了一张红纸剪出的“福”字。
“俺娘还说了,过节要贴春牌,把这个贴门上,喜庆!”
方屿一一收下道谢,却有点哭笑不得。
无他,只因毛毛看他的眼神实在同情得要命,仿佛在说,这样团圆的日子这人居然要独个儿孤零零过,也太悲惨了!
可方屿其实并不觉得难捱。
他本就没有怎么享受过团圆的福。
比起在方家被亲爹冷落叱骂,或是上辈子在黑牢中暗无天日吃尽苦头,他重活一世,还能在姜家庄子上安稳闲适地过个年,已经是福分了。
虽然……
他想象中确实还有更好一些的年节——
是留在姜府,陪着姜家的小少爷一起过的。
*
腊月二十九,姜家阖府上下都在准备过年的东西,忙得不可开交。
姜天成带着来福,牵了雪爪,想偷偷溜出门去,却被姜老爷抓了个正着。
“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往外头跑?!”姜老爷不明白,外头的酒楼都闭了门,这兔崽子想跑去哪儿?
姜天成急了:“我就去庄子上玩玩,又没乱跑!”
“你去那儿干什么?那地方什么都没有,”姜老爷狐疑,“哪儿都不许去,老实在家待着,实在闲得无聊便去陪你弟弟玩耍。来福,看着你少爷,人要丢了我拿你是问!”
“爹!!!”姜天成吵起来,但姜老爷一甩袖子,走了。
“少爷,咱……还去吗?”来福怯怯地问。
“去什么,去了回来好一同领板子么?”
姜天成冷着脸,将雪爪牵回院中,一个人坐在廊下生闷气。
来福不知道,去找方屿玩倒是其次,姜天成这般着急,主要还是为着去“稳定军心”的。
前几日去学舍,他那位叫杨明达的同窗期期艾艾摸到面前来,问他:“姜公子,那个……你的书童呢?”
姜天成对他有些印象,还记得他帮过自己,没有冷言相待,只是很奇怪地说:“来福去茅房了,你找他作甚?”
“……”杨明达欲言又止,半晌才道:“我不是找来福,我是找……我是找方、方大哥。”
这话勾起了姜天成的伤心事,面色也跟着沉了几分,不愿多言:“他回我家庄子去了。”
杨明达看上去很吃惊,问他:“他是做错什么被惩罚了吗?他不做你的书童了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姜天成不耐烦了。
姜天成本以为这人只是没话找话跟他闲摆,不料却见杨明达脸红了,羞羞答答地说:“姜公子,你若是不想叫他当你书童了,可不可以让给我呀?我、我可以出更多的钱,这样他就不用再去庄子里做农活了!”
姜天成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什么?”
杨明达眨了眨眼睛,一脸认真道:“我觉得方大哥可好了,我想让他当我的书童,你可以替我转告他吗?”
姜天成脑子嗡的一声,想也不想便一巴掌拍在书几上:“谁稀罕你的钱了!我们姜家有的是钱!方屿是我的人,你凭什么来抢?!”
……
然后他便被恰巧路过的夫子打了三板子戒尺,缘由是他欺压同窗。
姜天成想起那日杨明达渴望的神色,越发觉得气人,连带着跑去庄上不见人影的方屿也变得可恨起来。
“……明明就是我的,结果一点小钱就被勾走了!真是人心不古……”姜天成咬牙切齿,恨恨地掰着身边的狗头晃了晃。
雪爪倒是不痛不痒,只回头茫然地看了一眼小主人,起身甩甩尾巴跑走了。
“连你也背叛我!”姜天成冲雪爪屁股嚷道。
来福惶惶站在身后,心想,完了,少爷好像有点疯,怎么老和一只狗说话?
*
腊月三十这一日是个晴天,太阳照着树枝上的皑皑白雪,银辉闪烁,像姜天成平日里总捏在手里玩的琉璃珠子,亮得怪好看。
方屿早早起床,四处逛了一圈。
庄子里静悄悄的,难得有种平和安谧。
他去犬舍里替毛毛喂了狗,在田埂上找了块干净地方,躺着悠闲地晒了半日太阳。
入了夜,方屿随便备了点菜,权当年夜饭。
稻米精贵,他没打算吃,想留着年后担去卖掉。鸡也没去抓,反正还有腊肉,吃不了那么多。
只把那些放不了的蔬菜都拿出来洗净,拿腊肉炒一炒,配着白面馒头就咸菜。白菜炖豆腐也照着毛毛他娘说的做了一锅,撒了些碎虾米,倒是意外地鲜香。
远处的庄户家里,有小孩在玩炮仗,噼里啪啦响得好不热闹,惹得犬舍里的狗也跟着叫唤。
方屿坐在院中听了一会儿,直到那声音渐歇,困意来袭,便去烧热水洗了澡,准备早早上床睡觉,也懒得守岁了。
然而睡了没多久,方屿却在迷迷糊糊中听见,外面似乎有异样的声音。
方屿觉浅,当即警醒地翻身坐起来,支起耳朵听了片刻。
不像是风声,倒像是有人偷偷摸摸进了这处院坝,脚在地上踏过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略有些粗重的喘息。
别是除夕夜进贼了吧?
方屿皱着眉头下床,从床边摸了根扁担握在手中,蹑手蹑脚地开了门,走出去。
不料甫一出门,他便听见两声熟悉的狗叫,接着和一个纤瘦的身影撞了满怀。
“呀!吓死我了!”那人蛮横地抱怨道。
方屿本能地将人揽住,这才定睛一看,“少……少爷??你……你怎么会到这儿来了???”
眼前披着一袭乌金褶子大氅,右手牵着雪爪,跑得额头都沁出细汗的少年,不是姜天成又是谁?
姜天成见方屿满脸惊诧,不由得意一笑:“怎么不能来?我是来找你兑现诺言的!喏,雪爪我都带来了!”
方屿:“…………”
除夕,深夜,一个人,赶了十几里路。
就为了坐个狗拉爬犁???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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