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今晚……睡哪儿?”
姜天成脱得只剩里头雪白的中衣, 乖乖在方屿的被窝里躺好了,才想起这等要紧事。
通铺很大,睡十个人不成问题。但在姜天成眼中, 勉强能下脚的也就只有方屿这一小块地方, 已经被自己鸠占鹊巢了。
方屿拍了拍他旁边的空铺:“这是我表哥的位置,我就睡这儿。少爷不用怕, 有什么喊我便是。若是等会儿要起夜, 你就叫我,我带你去茅房……”
说着迟疑了下, “就是这边茅房不太干净,不然我……”
后半句“找个便桶”还没出口,就被姜天成急吼吼打断:“我才不会起夜!你别管!”
让他当着方屿的面在这屋里解决内急, 还不如让他憋死算了!
方屿像是看穿他的心思:“少爷, 这可憋不得。”
姜天成翻过身,呼地将被子拉到头顶,不打算理他了。
方屿唇角微微弯起,将屋中的油灯尽数熄了,在他身边不远处躺下。
没一会儿, 窗外飘起了鹅毛大雪, 北风一阵紧过一阵, 撞得木头的门窗呼呼作响, 冷飕飕的气息小股小股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屋内寒意骤起, 炕上的那点余温几乎形同微末。
方屿蹑手蹑脚爬起来, 将自己铺上的被子分出一条搭在姜天成身上,又出去把原本拴在院中的雪爪牵了进来, 好让它在门后躲躲雪。
然而等他一个转身, 发现姜天成已经把他刚盖上去的被子, 一脚踢到旁边去了。
方屿:“……”
方屿爬到炕上低头一看,姜天成眼睛倒还紧紧闭着,被子也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略有些泛红的小脸,好似睡得正香。
“少爷,把被子踢了不冷吗?”方屿问。
对方眼珠子在眼皮下轻轻动了动,半晌才小声咕哝:“不冷。”
“不冷……那你抖什么?”方屿叹了口气。
姜天成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我……我不要盖那被子,臭的!”
“……”方屿无语凝噎了一会儿,挫败地挠了挠后脑勺。
表哥,你走之前若能洗洗被子该多好。
“现在再去烧炕也要好长时间才能暖和起来,”方屿看了眼外面,“少爷,这里不比姜家有地龙,你这样坚持不了一晚的,起来该受寒了。将就用一下,好不好?”
姜天成不说话,但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被沿,一脸“你敢给我盖上来我就敢给你踢下去”的视死如归。
方屿跪在炕上,愁得一个头两个大,最后实在无法,只得试探地问:“那……那若是少爷不嫌弃,我过来抱着少爷睡……行吗?我今晚刚洗了澡,不脏,也不臭。”
姜天成身上盖着方屿的被子,不仅一点儿也没嫌弃对方脏不脏的意思,还暗暗觉得被窝里有一股皂角的清香。
此时一听,忽而就想起那日往方屿脖子里塞雪的事,那满手温热的触感历历在目,当即禁不起诱惑,猛点头道:“那你快进来!”
方屿本来已做好挨骂的准备,谁想姜天成答应得如此爽快,让他都呆了一呆。
姜天成不满:“你还愣着干什么?快进来呀!”说着甚至主动把那花花绿绿掀开一个角。
方屿连忙上前把被角摁住:“别动,当心灌风!我来,这就来。”
他深吸一口气,画蛇添足地理了理衣角,宛如英勇就义一般,钻进被子里。
多出一个人,原先还宽大有余的被子里面顿时紧巴巴起来。
为了不叫冷风漏进去,方屿只得低声说了句“冒犯”,然后小心翼翼想将这小少爷拢近一点。
姜天成却完全没在客气,等这“火炉子”一进被窝,立刻伸长了手脚往人怀里钻。
脸要贴在颈窝里,手要缠在腰间,就连腿……也要把方屿的两条长腿勾住,赤脚冰凉地踩上去,压实了。
一副要把对方身上的热气全吸过来的架势。
方屿:“…………………………”
方屿满脸通红,愈发像个炉子,热得头顶都快冒烟了,十分艰难地开口:“少……爷……你、你稍微松开……一点……”
姜天成不悦道:“不行,这样才暖和。”
说罢当真舒舒服服喟叹一声,眼睛一闭,就这样准备睡了。
方屿被怀中人缠得死紧,鼻尖还萦绕着一股莫名幽香,睡姿僵硬得如同一截燃烧的浮木——
浑身烧得噼里啪啦,偏偏一动也不敢动。
唉,将就睡吧。
方屿认命地闭上眼睛。
……
有了“人肉火炉”贴身烘着,姜天成这一觉睡得极甜极沉,等他翌日醒来,屋外早已放晴,太阳光照在雪地上,银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迷迷瞪瞪坐起来,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到庄子里来了。
被窝里只剩他一个,火炉……方屿不知去向。
姜天成够不着自己的外衫,又不想光着出被窝,便拉长嗓子喊道:“方屿!”
门外,方屿很快应声进来,见他醒了,忙把衣裳递过去。
“少爷醒得正是时候,饭刚刚做好,我马上端过来就可以用饭了,”方屿垂眼站在一旁说。
姜天成哦了一声,奇怪道:“你在那儿作甚?过来替我穿衣服啊。”
方屿一愣。
他忘记了,这小少爷在家一举一动都是旁人伺候着的,如今香月不在身边,自然就轮到他了。
于是再不自在,也只好老老实实走过去,笨拙地给姜天成穿衣裳。
穿了一会儿,姜天成问:“你低着头干嘛?地上有银钱吗?”
方屿:“……”
待方屿抬起头,他又问了:“你怎么眼底有些青?昨晚没睡好吗?”
方屿耳根一热,支支吾吾说:“没有,起太早了吧。”
姜天成怀疑的眼神把他上下打量一遍,道:“那你大清早的脸这么红,外面很热吗?”
“……”
方屿能控制自己的眼睛不往姜天成身上瞄,却受不了这一个接一个的良心拷问,胡乱几下给他系好大氅的带子,便道:“少爷先坐着,我替少爷拧帕子来擦脸。”
姜天成还在不高兴地嘀咕:“怎么给我穿得乱七八糟,还是香月好……”
方屿无法解释,逃也似地跑了。
少顷,两人总算收拾妥当,在炕上的桌前坐下来。
方屿在他面前放了一盅炖得金黄的鸡汤,一小碗蒸嫩鸡蛋,一碗米粥,还有一小碟酱菜。
姜天成每样先尝了一口,眼睛都瞪大了:“你们在庄子上吃得这么好?”
蒸蛋滑嫩适口,夹着一丝芝麻油的香味。鸡汤一点儿也不觉油腻,一喝便知炖了很长时间,浓香鲜美。
最妙的是那碗米粥,米煮得十分浓稠软糯,里面还搁了撕碎的鸡肉丝,稻米香和肉香搅在一起,分外诱人。
方屿看他吃得欢快,笑道:“过年么,要给少爷吃好一点。”
反正这些东西都是姜家发给他的,用在姜家少爷身上,也算物有所值。
姜天成听到“过年”二字,仿佛才忽然想起来,忙扔了勺子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一个牙白色的金线荷包,塞给方屿。
“给,少爷赏你的压祟钱。”
方屿疑惑地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居然躺了两只小小的如意金锞子。
方屿吓一跳,忙推回去,“这也太多了少爷,而且你又不是我的长辈,哪有给我压祟钱的道理。”
姜天成咽下嘴里的鸡肉粥,道:“但我是你的少爷,我说赏你就赏你。”
“……”
方屿想起当日他那句石破天惊的“我是你爹”,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人的话来,只好道谢收下。
“论理我比少爷还年长一岁,可我什么新年礼也没给少爷准备……”方屿握着那荷包,有点不好意思。
姜天成大度地摆摆手:“不用,你今天带我好好玩就是给我的新年礼了!”
“那怎么能算?这是先前我和少爷约定好的。”
“哎呀,别啰嗦。你怎么不吃?”
“我早吃好了,这是给少爷准备的。”
*
木工坊中,姜天成看到那架精巧轻便的爬犁时,眼睛都笑成一对弯月。
“好厉害!这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姜天成平日里也不是没见过爬犁。
可寻常老百姓常用的爬犁大都是载物的,要么过于笨重,要么过分窄小,瞧着都不怎么方便玩耍。
方屿这爬犁则是比着姜天成的身量做的。他个子在同龄人中不算矮,却纤细轻盈,所以爬犁也就不大。
连接爬犁的每一根木头都打磨过,上了一层生漆,光滑又有光泽,与那些粗糙的木头茬子天差地别。
最讨喜的是,那爬犁上还特意做出了一个小巧的座椅,椅背扶手一应俱全,上头还用棉花铺了块软垫,看上去就跟一架没棚顶的小马车似的。
拉风又惬意。
“喜欢吗?少爷的专属爬犁,”方屿道。
姜天成喜笑颜开,连声说喜欢,催着方屿赶紧带他出去试一试这新鲜玩意儿。
方屿便把爬犁推到空地上,招来雪爪,把准备好的缰绳往黑犬身上套牢,然后扶着姜天成坐上去。
“坐稳了,”方屿嘱咐了一句,而后屈指打了一个呼哨,雪爪一声嗷呜,拉着爬犁矫健地窜了出去。
少年响亮的笑声跟着飘向半空中,在雪地上落下两道沉甸甸的印子。
方屿沿着那印子跑在爬犁后面,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