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过后的一个晴日, 方屿带着姜天成,姜天成牵着雪爪,跟着庄上的猎户高远一起进了山。
玉西山算不上深山老林, 不高, 占地也就两三百公顷,是座林茂水静的可爱小山。因为远离乡都, 附近又都是些农庄散户, 并不怎么有人来。
庄子上的猎户们都爱挑玉西山春猎,一来是离得近, 二来则是山里没什么复杂情况,适合给家中的小崽子练手。
实际上,春日还远不是正式开始围猎活动的时间, 但这时节山里的动物们刚刚饿了一个冬天, 正头晕眼花没啥逃跑的力气,瘦是瘦了些,胜在好抓。
……然而本该是春游一般轻松的春猎,气氛却前所未有的,有些紧张。
高远看着身后那被两个儿子拱卫在中间的漂亮少年, 总觉得自己像是顶了块又薄又脆的美玉出来, 生怕一个没注意, 就把玉摔碎了。
他抹抹额间的汗, 悄声问方屿:“要不咱就在边上随便转转, 然后回去吧?这姜少爷细皮嫩肉的, 万一磕了碰了可怎么是好……”
方屿笑着摇头:“少爷没那么好糊弄。”
他回头看了看,少年正眉飞色舞地跟猎户家的儿子们说着什么, 身后那把小巧精致的弯弓像他一样, 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蓄势待发,擎等着要大发神威,带点什么猎物回去。
“别担心高叔,你不是说这山里没什么危险吗?您该怎么走便怎么走,别误了春猎。”方屿见他实在担忧,安慰道。
高远干笑两声,说:“我先前说不危险,那是没想到少爷会来啊。”他们这种糙汉子,和金尊玉贵的公子哥儿能比吗?
就算是什么蛇虫鼠蚁咬了小少爷一口,他也担待不起啊。
“有我在,我会寸步不离守着少爷的。”方屿说。
高远想起方屿的箭术,稍稍放下心来,遂把儿子们唤过来,又叮嘱方屿:“你们跟紧些。”
方屿回到姜天成身边。
姜小少爷今日穿了身简洁的猎装,银色腰封将他的腰肢束出两道纤细的曲线,头上用红绸带扎了个马尾,少年翩翩,英气勃发。
方屿走过去时,对方手里正抓着一只翠绿色的扑棱蛾子,兴奋地伸到他面前:“刚刚他们给我抓的胡蝶!你看,背上还长了几只眼睛!”
方屿眉心一跳:“……少爷,这蛾子翅膀上的粉有毒,快扔了,小心弄到眼睛里。”
姜天成遗憾地“啊”了一声,乖乖把那东西放掉,摊开手指让方屿倒水囊里的水给他擦手。
刚在灌木丛中疯跑一气的雪爪也回来了,钻得一脑门子挂满毛茸茸的草球,吐着舌头蹲在方屿脚下。
方屿一边给它摘头上带刺的草,一边问姜天成:“好玩吗?要不要歇一会儿?”
“景致还成,”姜天成喘匀了气,矜持道,“可这山里都有什么?这一路来没怎么看到猎物啊?”
前方寻路的高远闻言回道:“少爷,玉西山最多的就是花尾榛鸡,野兔子和林鼠。运气好的话,许还能看见狍子和狐狸。不过得再往里走走才有。”
姜天成一听有传说中的傻狍子和狐狸精,当即也不累了,精神百倍:”快走快走,不歇了!”
“慢点,当心脚下!”
山里刚下过一场春雨,脚下土壤松软潮湿,钻出嫩绿的草苗,林中有十几株桃树甚至抽出了粉嫩带着湿意的花苞,一片春意盎然。
有数条才消融不久的溪流从林中小路的附近淌过,溪水清澈见底,触之仍带着凛冽的寒气。
姜天成对一切都抱有浓厚的兴趣。
踩两脚土,拔三根草,择一截桃枝,就连看见溪底尚未完全化掉的冰碴子也要伸手去捞两下———若不是方屿十分严肃地制止,他差点脱了靴袜踩进去走两圈。
路上他们还偶遇了冬眠醒来的松鼠,抱着囤了一个冬天的松果在枝头跳上跳下,结果不慎掉落几颗,恰巧砸到姜天成头上,等他气呼呼张了弓要去吓唬对方时,树间影子早消失在几丈开外……
如此这般快活又拖拖拉拉地走了一个多时辰后,高远终于带着儿子打着了两只不大的榛鸡。
一行人走到了山中的水潭边,决定在空地上歇息片刻,好将两只鸡收拾干净,用柴火烤了,就着包袱里背的烧饼当午饭吃。
潭边空地上有一大片草丛,高远和儿子们过去将草踩倒,席地坐下,开始杀鸡拔毛抹盐巴。
方屿刚想叫姜天成过来坐下,就见他一脸嫌弃地盯着眼前的草地看。
是了,地上的土被雨淋过,现在全是泥泞,少爷肯定怕脏。
方屿挠挠头,让他在原地等一会儿,自己拿上猎刀跑到不远处的树林中去了。
姜天成不想看他们杀鸡,就蹲在一旁喂雪爪吃了些干粮,等两只鸡都收拾好,高家爷仨已经架柴火准备烤起来,方屿拖着一大把东西过来了。
“你去找了什么?”姜天成好奇的张望。
方屿把身后的东西解开,是厚厚一叠摞起来的宽大叶片,每片叶子几乎都有一尺长两尺宽。
他选了个稍微干燥些的地方,把这些叶子一层一层铺开,铺厚,直到它们变成一张青翠的软垫子。
“面上的叶子擦洗过了,来这边坐,或者躺也行,随你。”方屿拍拍那垫子对姜天成道,说着又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几支嫩黄色的野花,插在叶子边上作装饰。
“……”
高家三位刚在泥地里打过滚的糙汉子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这种条件,也能金贵得起来啊!要不怎么人家就能得少爷赏识呢!
姜天成有点高兴,但不想表现得太明显,面无表情地端着身姿坐了过去。
手指却背在身后,欢快地偷摸那串嫩生生的花骨朵儿。
在柴火的噼啪声中,火上架着的两只鸡逐渐散发出令人垂涎的油脂香味。
几人在香味中聊着山中围猎时的趣事,姜天成听了一会儿,目光忽然被其他东西吸引了,站起来往旁走了几步。
方屿一直注意着他,见他动身,跟上去问:“少爷,你去……”
“嘘!”姜天成转身用食指按了下嘴唇,用口型道:“我看到那边有东西在动。”
姜天成说完撅着屁股往草丛里张望,方屿担心是蛇,忙上前把他拉到自己身后,随手捡了根树枝,把眼前挡视线的野草分开————
是两只灰色的长耳朵兔子,上下叠在一起,上面的兔子一边发出细碎的尖叫,一边用力耸着屁股。
没过片刻,上头那只兔子掉下来,躺在地上,像死了一般。
方屿:“………………”
姜天成没看明白,转头在方屿耳边用气声道:“它们在干嘛?上面那只兔子怎么了?死了吗?”
方屿耳根倏地染上红意,还没想好要怎么解释,手边猛地窜过一阵风,一只黑色的身影箭一般射向两只兔子!
刚刚还半死不活的两团灰毛后脚一蹬,眨眼就消失在前方的灌木丛中。
没能得逞的雪爪不依不饶,追着兔子跑远了。
姜天成也急了,不管不顾就跟在后面狂奔:“雪爪!回来!别跑!!”
“等等少爷,别追它!”
……
半个时辰后。
两人气喘吁吁地站在一片遮天蔽日的树林中。
兔子跟丢了,雪爪跟丢了,还在水潭边烤鸡的高家父子……也跟丢了。
他们迷路了。
姜天成有些心虚,手里抠着自己的弓柄,小声问:“现在怎么办?”
方屿却松了口气。
什么都能丢,少爷不丢就好。
他对姜天成道:“没事,先过来坐会儿,歇一下。”
姜天成坐在方屿旁边摸摸自己的肚子,好像这会儿才觉出饿来。
想想被抛在身后不知何处的香喷喷的鸡,他懊悔得要命,“要不是怕那蠢狗跑丢,现在咱都吃上烤鸡了!”
“可不是?下次少爷可不能这么莽撞了,雪爪丢了还能找,少爷要一个人在这山里迷路了怎么办?”方屿说。
姜天成嘀咕:“这不是还有你吗?”
“嗯,那少爷以后最好都要待在我够得着的地方。”
“……”
方屿把水囊递过去,给姜天成喝了口水。
姜天成缓过劲来,又想起方才的兔子:“那两只兔子刚刚在干嘛?你还没说呢。”
方屿一噎,半晌才含糊道:“我没看清,太快了。”
姜天成闻言站起身:“我看见了,我示范给你看,就是这样……”说着扳过方屿的肩膀,抬脚就要往他身上跨。
“!!!”
方屿唬得连滚带爬躲到旁边,结结巴巴道:“不、不用了!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姜天成疑惑:“那你说啊。”
方屿站到离姜天成几尺远的地方,清了清嗓子,道:“它们在生小兔子。”
姜天成还没反应过来:“啊?什么生小兔……”
“交/配,就是在交/配,”方屿终于镇定下来,“现在是兔子发情的季节。”
姜天成如醍醐灌顶,脸也红了,尴尬地哦了一声,转过身去。
两人此时心中都盘旋着同一个想法:奇怪,兔子交/配,兔子都不害羞,为什么我要害羞?
没一会儿,姜天成腹中饥饿的咕咕声打破了二人之间略有些僵硬的气氛。
方屿问他:“饿了吧?我包袱里还有烧饼,先将就吃一些。”
烧饼是今晨出门时带的,原本该浇些烤出的鸡油上去,用火烤热了夹着鸡肉吃,如今这样嚼着又冷又硬,没两口姜天成就说咽不下了。
方屿站起身在周围转了一圈,突然看见旁边就长着一棵榆树,枝桠上挂满了盛放的榆钱,在阳光下仿佛一串串晶莹透亮的青玉。
方屿眼睛一亮,把包袱里面的东西全掏出来递给姜天成,嘴里咬着猎刀就往树上爬。
姜天成在树下提心吊胆地等了快一柱香时间,方屿终于挎着一包袱的榆钱跳下来了。
他从里面挑了最干净的一串,捋了几朵不由分说塞进姜天成嘴里:“快尝尝,好不好吃?”
姜天成刚想埋怨他不洗手,嘴里榆钱的甘甜清香已经蓦地炸将开来,似乎连鼻尖都冒出一股春天的味道。
“好吃!”姜天成迫不及待地把榆钱咽了下去,还要伸手去拿。
方屿却笑眯眯地拦住他:“刚才就是给少爷尝个鲜,这些还是等我洗洗再吃。”
方屿到前方的溪水中将榆钱淘洗了两遍,又找来那种做软垫的大叶子,折成一只大碗的样子,将洗净的榆钱放进去。
然后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瓶子,往里撒了一些绵白糖,和匀。
一旁的姜天成此时也惊呆了:“你出来打猎还随身带糖???”
他一个地主家的公子都过得没这么精致。
方屿笑笑,道:“本来是怕少爷出来万一想吃甜的,准备放水囊里的,现下拿来拌榆钱,刚好。”
他把那一叶鲜嫩脆甜的榆钱端到姜天成面前,“现在配着烧饼,就能吃了吧?”
姜天成看着方屿的脸,生平第一次升起自我反思的念头。
他难道真就好吃懒做到如此地步,让方屿带自己出门打个猎,还得随身带糖???
作者有话要说:
滴,您的加更已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