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朕靠宠妻续命 故栖寻 3499 2025-01-04 09:24:37

天儿一天比一天冷, 甫交腊月,雪断断续续下了大半个月仍不见停,最北边的几个郡县传来雪灾的消息, 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雪压垮了屋宇,砸伤冻死了许多百姓。

皇帝的箭伤在精心调养下已好了大半,因天气实在严寒, 官员出行多有不便,朝会便改成了一旬一次, 官员们各自在所辖署衙办公, 只有内阁日日点卯开会,帮着皇帝处理全国各地的庶政急务。

阁里有几个年轻力壮的, 诸如范臻薛尘远之流, 家里既无老小妻妾需要看顾, 又个人能力十分突出,皇帝悬心赈灾事宜, 便盯着他们催要章程, 他们年轻, 扛得住压力,每日早出晚归加班加点, 后来嫌来往麻烦索性就带足了换洗衣物住在署衙, 以备随时接受传唤前往上书房。

如此宵衣旰食,克忠职守,美名很快在官场上传扬开来, 引得其他官员争相效仿, 大雍一时间内卷成风。

大臣们忙,皇帝这个坐纛儿的自然也偷不得闲,一连多日从早到晚都在商议即将推行的货币新政, 每个条例拿出来都能衡量争论上一天,还争不出个所以然来,皇帝由此添了失眠的症候,夜里吃了酒,饮了安神汤,仍是翻来覆去无法入眠,遂唤来怀禄,问到了什么时辰,答说已经四更天了。

雍盛躺得郁卒,脑子里来来回回都在盘算着赈灾的银两该从哪里出,实在想得脑仁儿疼,掐着眉心拥被坐起,无神的眸子盯着某处虚空,恹恹地发了会儿呆。

怀禄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摸去桌边倒茶,听皇帝在背后幽幽地问:“他还是不肯穿?”

皇帝每日睁眼都要问上一遍,怀禄已经习惯了,婉转道:“侯爷到底是个烈性之人。”

内心深处忽然涌出股浓重的无力感,雍盛哼了一声,日日都是相同的答案,不知自己究竟在期待些什么,接过茶盏,换了个问题:“白天他都干什么了?”

“哟,说到侯爷的消遣,那可就多了,弹了琵琶,练了剑,在庭院里散了心赏了花,午后不知打哪儿寻来一截木头,用小刀刻着玩儿,一刻就是大半日,晚间焚香看书,早早儿地便沐浴完睡下啦,要奴婢说,侯爷在凤仪宫这些时过得挺自得其乐的,半点也不像遭了软禁。”

怀禄一一汇报着,觑着雍盛的脸色,实在忍不住,问出多日来盘旋在内心的疑惑,“奴婢还是不明白,圣上为何不多派些人看守?如今只留了四个金羽卫,以侯爷的身手,万一想走,压根儿拦他不住。”

“他不会走。”雍盛啜着茶。

怀禄踌躇着提醒:“可侯爷似乎也不甘心留下,否则早就换上那身衣裳了,何必僵持到今日?爷,要不咱还是算了吧,强扭的瓜毕竟不甜……”

这强制臣下男扮女装做亡妻替身,被拒后不惜不择手段将其软禁的破事儿,怎么看怎么丧良心啊!

“你懂个屁。”雍盛狠狠剜了他一眼,翻身下榻,捞起架上长袍就往身上套。

怀禄忙上前伺候:“这么晚了,外头的积雪都冻成了冰,路上滑,冷得很,圣上往哪儿去?”

接收到雍盛凉嗖嗖的眼刀,随即反应过来,嗫嚅:“这会子去,侯爷早已歇下,不如明日……”

明日是不可能明日的,雍盛一秒都不想再等。

他像只鼓胀到濒临爆破的皮球,挟带满身寒气与一腔怒火卷进凤仪宫,却在瞧见被微弱的烛光倒映在窗上的绰约剪影时,倏地消了气。

“不是说人已歇下了吗?”雍盛蹙眉。

怀禄招来服侍的宫女询问。

宫女当日被临时抽调来凤仪宫时,并不知晓这位突然住进先皇后寝宫的男子是何方神圣,但一些时日接触下来,她已真心实意将其奉为主子,忧心忡忡道:“公子每夜到了子时不知怎的就会醒来,因他夜里从来不让人近身,所以具体是什么缘由,奴婢们也不知。只有一回,奴婢起夜,远远瞧见烛火,又隐约听到房中传出哀声,还有像是不小心撞倒了什么的动静,实在担心,便想推门进去瞧瞧,谁料刚将门半敞开,从里间就嗖地飞出了两把刀,一左一右钉在脚跟前,奴婢实在害怕,只得退了出去。”

雍盛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既遇见过此事,为何不早报与朕知晓?”

宫女绞着手帕吞吞吐吐:“到得第二日,见公子仍与平时一般无二,言笑晏晏,奴婢又疑心是自己夜里神志恍惚,听错了……”

“行了,退下吧。”

雍盛没了耐心,知道问不出个首尾来,以戚寒野的手段,若想隐瞒什么,谁也无从察觉,他打算自己求证,径自推门而入。

迎接他的,确实是两把柳叶小刀。

贴着脸飞过,咄咄两声,先后扎进门框。

怀禄吓得张大了嘴想尖叫护驾,被雍盛用眼神制止。

“滚!”

里间传来一声怒喝,嘶哑的嗓音里仿若凝着冰碴,直白地昭示着声音的主人此时相当不悦。

不悦中,还有几分隐忍的狂躁。

极不寻常。

雍盛心头狂跳,快速绕过那座荼蘼团花大屏风。

“啪”的一声,冷不丁一只茶盏又扔了过来,惊天动地地砸碎在脚边,热茶与碎瓷霎时迸溅一地。

“戚寒野。”雍盛不得不出声,“是朕。”

里面再没了动静。

雍盛眯眼,环顾四周,只见室内昏暗,寂静无声,案上红烛已燃了小半,烛泪斑斑点点地堆积在莲瓣座烛台上,榻上乱揉着一条锦被,视线来来回回,一时竟未寻到戚寒野的身影——

他方才不就坐在窗边的么?

难道躲了起来?

雍盛又仔仔细细搜寻一圈,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终于在床尾与靠墙放置的紫檀顶箱柜的夹缝里,找到一处阴影,乍一看,像是有个人蜷缩在那里。

雍盛放轻脚步,试着靠近:“寒野?是你吗?”

那团阴影抖了一下,警告:“别过来。”

听到确实是他的声音,雍盛稍稍安心,但很快另一种更焦灼的担忧又浮上来:“你怎么了?躲着朕?出来,朕要见你,有话要说。”

几息沉默后,床尾后再次传来声响:“眼下不大方便,还请圣上……改日再来。”

答得大体流畅,中间深吸了一口气,后半句有些生硬,声线不稳,一字字过于板正,像是为了强撑镇定硬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的。

雍盛疑心大起,随即一手端了烛台,一手拢着烛火,凑到近前。

那团黑影下意识往更深处缩了一下,但由于他的脊背早已抵在墙上,退无可退,只能将头往臂弯间埋得更深。

若非亲眼所见,雍盛很难相信,平日里那般高大颀长的身躯,此时竟能蜷缩成那样小的一团,埋着头,裹着厚厚的鹤氅,抱膝屈腿,艰难而又委屈巴巴地塞在狭长的缝隙里,明灭的烛火将他影子拉长到脚边。

雍盛喉头一哽,弯下腰,不自觉将声音放到最轻最柔,像是怕惊扰到对方:“你不想出来的话,那我……可以过去抱抱你吗?”

他将烛台放在脚边,蹲下来,双臂向前伸,在有限的空间内极力展开,做出一个等待拥抱的姿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久到抻直的胳膊酸痛发麻,久到他以为戚寒野不会做出任何回应的时候,戚寒野抬起了头,苍白得骇人的脸上遍布冷汗,嘴唇青紫,他幽幽地盯着雍盛,眼眶发红两眼森森,双颌鼓起的咬肌显示他正因承受巨大的痛楚而紧咬牙关。

不过十余日未见,他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雍盛心中惊骇,放弃一味等待,而是挤进缝隙间膝行两步,欺身过去,将人强行纳入怀中。

戚寒野在细细密密地颤抖。

雍盛用额头去贴他的脸颊,只觉恍若贴上了一块放在冰天雪地里冻了三天三夜的玄铁,冰得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要冷静,不能乱。

雍盛退出去,命人传太医,吩咐怀禄将殿内的火龙烧到最旺,又在卧房四个角落里都摆上炭盆,烧热水,煮姜汤。

屋内很快烘暖如夏,他亲自将人从夹缝间抱出,安置在榻上,拣了条最厚的棉被拥住,紧紧箍在怀中。

做完这一切的时候,戚寒野已陷入到一种半昏迷的状态,半阖的眸子没有任何神采,嘴里喁喁呓语着什么。

雍盛将耳朵贴近,没捕捉到什么完整的句子,只听到一声声破碎的“阿盛”。

“太医!太医怎么还没到!这么长时间,就是爬也该爬到了,都不想要脑袋了么?!”

听皇帝怒吼,外间一应宫侍吓得两股战战齐刷刷跪了一地。

怀禄正急得没主意,好巧莲奴背着李太医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祖宗,你可回来了!”

再晚一些,太医没了命,我们也都得跟着陪葬!

他一巴掌抽在莲奴背上。

力道不大,纯粹是急的,莲奴被打得有点懵,嘟嘟囔囔地抱怨说下雪天道上结了厚厚的冰,一步一打滑,实在没法走得太快。

怀禄朝里努努嘴,示意他少说话,领着狼狈擦汗的李太医进里。

一番诊治过后,李太医本就严峻的脸色再没放晴过,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欲言又止,磨磨蹭蹭。

皇帝看他的眼神像是想将他直接踹出去。

“这寒症,由经络阻塞,筋脉受损所致。”李太医摸着小胡子沉吟,“恐怕是一种中毒的症状。”

“毒?”雍盛有些讶异,“什么样的毒?很厉害么?他身上的寒症朕早前便知道一些,非一朝一夕之事,但往前只是手脚冰冷,夜里畏寒发抖,从未像这般冷到昏迷,既然你说是毒,自是有解药,命你速将解药配来。”

“可臣并不知道这位……公子究竟服了什么毒。”李太医不停地擦拭着额上的汗,“药理万千,浩如烟海,圣上若能找到此毒,臣细究其成分,或能有望配出解药。眼下臣对所中之毒一无所知,实在不敢贸然行医,恐怕弄巧成拙。”

“那这会儿应该如何?”皇帝逼问,骇人的威势兜头压下来,已是方寸大乱。

李太医暗自惊讶于圣上对此男子的挂心程度,沉稳说道:“臣观公子此时脉象已渐趋平稳,掌心后心的温度也渐渐起来,应是已扛过了发作时最凶险的那阵子,圣上既说公子身上的寒症由来已久,那多半是慢症,一时半会儿便要不了命。这会儿咱们能做的也不多,无非是多喂些温和驱寒的汤药,尽力让他的身子暖和起来,待他苏醒,圣上好歹问明白他中的是何种毒药,倘若他本人亦不知,到时臣再联合太医院几位对毒理颇有研究的医正,对着症候慢慢儿试药,也不迟。”

话说得滴水不漏,目前也只能如此。

雍盛略显失望,情知急也急不来,便挥退众人,命怀禄多灌几个汤婆子来,一个个塞进戚寒野的腋下和脚边,又强行叩开他牙关缓缓喂进半碗汤药。

室内烘热异常,他抱着戚寒野,很快就出了一身汗,爬起来脱了外衣夹袄,仍是燥热,只得又把里衣敞开怀,继续贴上去抱着,黏人的大狗般,再热也不肯撒手。

说来也怪,平日里不论怎么折腾也睡不熟,这会子挨着戚寒野,哪怕热得难受,强打精神,也很快就酣然入梦。

梦里只觉浑身上下火烧火燎,体内像有一股蒸腾的热气,自脚底直蹿到嗓子眼,又化作四散的火星子,从各处毛孔里炸出来,炸得他唇焦口燥。

雍盛在极度的干渴中惊醒,睡眼惺忪地摸向身旁,摸到温凉的手,顺着手臂往上,又摸到同样温凉的脖颈。

很好,颈动脉还在跳。

他安下心,侧身拱进那人怀中,圈着那截腰身的胳膊勒得更紧。

昏昏沉沉间,他若有所感,身形一僵,猛然抬头,黑亮的眼睛对上一双冷静平和的瞳眸,残留的睡意霎时被驱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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