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深善于讲述,谈吐间让人如沐春风,通常不需要激烈的言辞,便能让人接受他的观点。何时是个例外,只要他想,便可以屏蔽一切外部声音,专注于自己的世界。
殷于野见过他们争执,与其说那是争论,不如说是叶深单方面地阐释,何时则像当年听课一样,一言不发。一开始这个气氛让他有点想笑,直到这样的争论重复几次,殷于野才意识到,叶深对何时走商业化路线的决定是失望的。
他从未见过叶深动怒,实际上,他并不擅长表达负面情绪,每次谈话结尾,叶深总是抿嘴微笑着,点头说好。殷于野发现,那时他的手会微微颤抖,呼吸也比平时紊乱,这才明白他们之间为什么从不讨论深层话题,每当触及痛处,何时的防御是冷漠,叶深则选择压抑。
只有在床上,他们才会向彼此服软,殷于野难耐又煎熬地看着他们互相攻伐,把对方蹂躏到无力反抗,白天的不快才会暂时清空。
制片人再次建议何时找人修改剧本,人物和情节都要做不小的改动。他要求把捕快的角色改成女性,去掉阴暗面,强调事业心,迎合女性独立的思潮,再把盗匪的风尘气减弱,改为更加简单的劫富济贫的少年侠盗。这两个角色分别请演技派女明星和流量年轻偶像来担任,既保证演技,有保证市场号召力。
他还提出了一个让何时更加沉默的建议,淡化原作中的情欲色彩,使它成为一个单纯的类型片,并且改掉原作中过于色情的结尾,让两个人携手冲出牢笼。
只要何时同意,制片人立刻会组织专业的编剧团队修改剧本,挑选演员,投资更是不成问题。
他还说,何时做为入围过三大影展之一的新锐导演,前途不可估量,千万不能陷入文艺片的孤芳自赏。
何时握着合同,久久没有回应。
叶深专心教学,不再过问电影的事,只有殷于野还在持续追问。
为名,为利。
何时自嘲所谓的理想无非是这两样,塔可夫斯基和斯皮尔伯格又有什么区别?他需要被知道,也需要被认可,还有什么比取得商业上的成功更快达到目标?而且他相信自己不会被市场完全浸染,他一定会拍出自己的风格,一定会兼有艺术性与商业性——
这黑白两份的好处,他都要抓在手里。
只是殷于野仍不理解,他为什么如此急功近利。
何时没有解释,他想到书店门口的海报上,那张虚伪的笑脸,那是他最厌恶的人,自己却要走上同样的路。
他反复给自己灌输,这是手段,不是目的,直到使自己彻底相信。
再踏进影业公司时,他已做好签合同的准备。
制片人放下合同:“不急,我带你去见见投资人,欢聚传媒的董事长刚好在楼上。”
何时心里重复着欢聚传媒这几个字,隐约感觉有点熟悉,无言跟在后面。顶层接待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谈笑声,一个声线不难听但语调悦耳的男声在讲着什么,总是能引发一些年轻的笑声。
制片人敲开门,对立面的人点点头:“何老师,来了。”
何时看到了海报上的那张脸。
一个刚签约的演员感叹道:“何老师,您弟弟长得跟您真像。”
“是啊,不过年轻人总是要更好看些,我已经是根老干葱了。”
周围又是一阵笑声。
何时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中间那个人叫何欢,确实是他的兄长,同父,同母,身上流着同样的血。何欢早年学医,后从文写书,渐渐经营起自己的出版公司,做了个商人,却喜欢人们叫他“何老师”。
他坐在原地向何时招手,把茶几上精美的盒子掀开:“尝尝,我排了一个月队才订到这家。”
“何老师你会为一盒巧克力这么上心啊?”
何欢大笑:“这不就是活着的意义吗?去体验,去感受……”
“你找我有事?”何时冷冷地打断他。
“坐下聊。”何欢指了指沙发,有个小演员很有眼色地站起来让座。
何时依旧站在原地。
制片人渐渐品出气氛异常,忙向他介绍:“何老师承诺提供大比例的投资,包括后续的衍生品开发,小说出版……”
何时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那些诱人的前景已经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的目光落在那盒巧克力上,耳中响起一句压低了嗓音的私语:
“拿着,别给你弟弟。”
制片人与何欢的对话还在继续,那些年轻演员已经离开,何时没记住对话的细节,大概内容是何欢准备追加投资,并提供进一步的商业化建议。
他听得浑浑噩噩,未来与过去同时在脑中盘旋。
何时忽然感到有些可笑,自己逃离半生,拼命摆脱的东西,就这样轻易地把他捕获,几乎是以一种压倒性的姿态,熄灭了他的希望。
他们照旧在何时家相聚,大部分时候都在看电影,可以免于交流。到晚上,他们同样无言地做爱,何时换了张床,可以容下三个人过夜。
有了殷于野,沉默有时也会被打破。
桌上的饭菜大部分是叶深的作品,殷于野学着做了一道,很有成就感。何时并没给他面子,只尝了一口就再也不碰,叶深倒是没有区别对待,不时光顾那盘炒老了的牛肉。
“何时,你吃饭怎么那么快?”殷于野有些惊讶,他和叶深只吃了一半,何时已经扒完一碗饭。
叶深早已注意到,何时那个吃饭太急的毛病又犯了,每当他遭遇压力,吃东西总容易狼吞虎咽,然后消化不良,胃病发作。
那天晚上,何时做得也很急,叶深挂在殷于野身上,承受着他粗暴的攻击。一场下来,他几乎没有余力再满足第二个人,躺在旁边看着何时和殷于野相互抚慰,竟有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无奈感。
第二天一早,殷于野就把他们叫起来,提议要去水库游泳。叶深毫不意外地拒绝,何时不情不愿地被拖上车。
和叶深开车截然不同,殷于野一上高速便把油门踩到底,叶深那辆刚修好的北京吉普被他开出悍马的气势,车里放着齐柏林飞艇的《移民之歌》,何时竟有种开窗高叫的冲动。
殷于野笑起来总会露出牙齿,显得很明亮,他双眼看着路况,笑着问何时:“痛快吗?”
何时露出了那段之间以来,第一个稍显轻松的笑容。
汽车下了高速,拐上一条土路,路边的树有点像霍贝玛的油画,稀疏地向远处延伸,土路上没开多久,又经过一片没有路的草地,才到水库。
殷于野把车停在树荫下,不远处是一片浅滩,平时偶尔会有人来这里玩,这天倒是一个人也没有。他从后门上车,在背包里掏出两条泳裤,递给何时一条,自己脱光衣服,换上另一条。
何时目睹了殷于野换衣,攥着那条泳裤,有些心猿意马,后者却以为他有点嫌弃,解释道:“新的,你试试。”说罢把他单独留在车上,自己跑到浅滩试水。
阳光炽烈,水却是凉的,殷于野站在齐膝深的水里,嘶嘶哈哈地往身上撩水。
他转身看到何时正小心翼翼地在水边试探,于是笑着把他拉下水,从头到脚淋到湿透。何时被激得浑身哆嗦,怒从心起,抓起殷于野的腿就把他放倒在水里,后者顿时惨叫着呛了一大口水,随即爬起来报复。他们像两个孩子一样打成一团,彻底湿透之后,反而感觉不到冷。
殷于野在浅水区游了几圈,身体渐渐自如,踩着水招呼何时:“下来啊!”
何时突然客气起来,最远只走到齐腰深的水中,便不再深入。他看着殷于野向深水区游去,很标准的自由泳,顿时对自己的“犬式”泳姿产生深深的自卑感。
殷于野游着蛙泳回来,诧异他还在原地,以为他不会游泳,有些懊恼:“早知道刚才就去镇上租个轮胎了。”转念拉起何时的手:“我教你吧。”
何时放松身体漂在水面上,被带进更深的水域,他感到一直托着自己的手突然消失,一阵慌乱使他拼命挣扎。他本能地把头抬离水面,才发现殷于野就在不到一米远的地方看着他,颇有些意外:
“你会狗刨啊?”
何时羞愤交加。
他曾请过游泳教练,却始终克服不了把头埋到水下的恐惧,也做不到在水下睁眼。这时他的身体又被轻轻托起来,殷于野带着他游向深水,脚下渐渐远离陆地,只有虚无的寒冷。他蓦地恐惧起来,手脚僵硬,最基本的动作也开始变形,抓着殷于野的手越来越用力,他听到后者被他弄疼的叫声,却无法松手。
一度被遗忘的濒死体验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记得自己是以站在水中的姿势溺水,安静又放松,还来不及感到恐惧,水面在他头顶上方几厘米的地方,光线和景物都有些变形。隔着一层薄薄的水,他看到少年何欢面无表情的脸,大人们的声音也变得有些不真实……他猛然被拎出水面,一路拖着,扔到沙滩上,眼前亮得刺眼,耳朵和鼻子里的水还没来得及控出来,脸上就挨了一巴掌,他听到他们说:“丢了一只凉鞋。”
廉价的,随处可见的,塑料凉鞋。
“何时,松开我!何时……”
殷于野咳嗽着,竭力保持平衡,何时的四肢死死地缠着他,不时把他往水下带。他拼尽全力,才把何时安全带回浅水区,后者并没有呛太多水,只是面色惨白,眼圈通红,发青的嘴唇一直在颤抖。
他们坐在浅滩上,直到身体被太阳晒干,何时的脸才恢复血色。
他抱住殷于野,没命地吻他。
《移民之歌》齐柏林飞艇乐队1970年的经典歌曲,也在《雷神3》里出现过————————小朋友溺水真的是站着的,特别安静,一点也不折腾。大人们通常以为浅水很安全,却忽视小朋友的身高,不加注意的话很容易发生危险。(我就是那个差点淹死然后被一把拎起来的倒霉孩子,丢了只凉鞋,挨了顿骂hh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