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夜战拍完,整个摄制组搬到影视基地。
何时提前搭建的古街刚完工不久,全木制的房舍,染成近乎水墨的灰调,街面也是青灰的石板。殷于野一踏上那条街,整个人的气质都冷下来,心境也仿佛变成黑白的。何时看着他的神色,心里就有了托底。
叶深则第一时间给高黎明打电话表示感谢,自从电影开拍,资金问题从来没有让他们分心过,不只是何时,这让叶深也轻松不少。在此之前,他们通常需要自己为资金和其他琐事操劳,独立电影意味着一切都要靠自己。
高黎明也会看他们拍过的素材,提出自己的意见,但他的意见仅在和叶深之间沟通。虽然都是导演专业出身,但他与何时是完全不同的风格。叶深明白,他的牢骚并不是针对何时,那些话里带着未酬的遗憾,他是在感慨自己。
那通电话的结尾,高黎明犹豫许久,最终把他听到的传言复述给叶深——他听到一些关于他与何时、殷于野的传言,很是不堪。
叶深沉默片刻,“对不起,黎明。”
对面的声音顿时沉下来,“是真事?”
叶深没有回答,又过了半晌,高黎明才叹了口气,“知道了,我来处理。”
挂断电话,他追上何时和殷于野,笑着谈论这片场景和剧情,仿佛无事发生。
从那天开始,叶深每晚都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偶尔被那两人拉住亲昵,也仅是短暂地纾解,并不放纵。久之,他们也就明白了他的用意,各自克制着,保持表面平静。
他对高黎明始终有一份歉意。
学生时代的叶深有点像何时,沉默寡言,硬而冷。不像其他表演系的同学那样外向,乐于沟通,他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高黎明之于叶深,相当于殷于野之于何时,都是一个宿舍的室友。不同的是,高黎明朋友不多,大多数时候他都和叶深在一起,无话不谈,叶深听的多说的少,偶尔被他逗笑,就能使他成就感倍增。
那年暑假,叶深处理了母亲的后事,从此再也没人期待他成为一名演员。他申请转到导演系,最终却戏剧性地进入文学系,继承了他的父亲。高黎明一直陪他度过那段最难的时光,在无数次交心的谈话中,他一点一点了解叶深的过去。
叶深也曾对他产生过超出友谊的情感,只是十几年后再想当年,叶深把那种模糊的情感定义为依赖。在孤立无援的时光里,高黎明是他唯一的支撑,很难说这份感情是纯粹的爱情。高黎明的性向也决定了他无法回应叶深的情感,他因此感到亏欠,在其他方面加倍补偿叶深,除了性和爱,他做得比一个真正的情人更好。
然而一年后,叶深就被学院保送出国,距离高黎明的毕业创作还有几个月,他只能带着没写完的半个剧本登上飞机。造化弄人,完成学业后,他又被皇家话剧院录以演员的身份录取,再回来已是五年之后。
高黎明早已告别理想,回到老家。当年他曾尝试续写叶深的剧本,却勉强拍出一个前后风格不一致的毕业创作。高黎明从没怨过叶深,他总是坦承自己天分不足,家中又有一个充满诱惑的退路,他放弃得并不挣扎。
可在那之后无数个酒醉的夜晚,每当想起当年的理想,他还是会为自己的意志薄弱悔恨。
叶深把他的放弃归咎为自己那个未完成的剧本,负罪至今。
这部片子大多是夜戏,街上有许多追逐打斗,几个星期下来,每个人都一身疲惫。殷于野年轻体壮,只需要睡眠就可以保证工作时精神饱满,叶深则需要大量外物提振精神,当咖啡和红牛都失去作用时,他也开始吸烟。
叶深没有烟瘾,连续熬夜工作的时候,他偶尔会用烟草提神。这是无奈之举,实际上他不喜欢这种辛辣干燥的感觉,也不太理解那两个人年纪轻轻,就用这种东西戕害自己的健康。
何时和殷于野也思考过烟瘾的来源,答案出奇地一致,烟瘾上来时那种胸中痛痒的感觉,有些类似想念。烟气麻痹胸腔的同时,也能让他们有种阵痛被安抚的幻觉,时间久了,他们便越来越无法忍受离开烟草的空虚。
可这些都不能和另一种瘾相比,一旦习惯了身边有人呼吸,一个人的睡眠就再也不能深沉,这种亲密的瘾,连叶深也不能幸免。
搬到影视基地另一片古建筑区域后,他们终于得到一次独处的机会,兴奋和激动让他们暂忘了警惕,彻底释放后的睡眠最是黑甜。
也就是那一次难耐的寂寞,就被有心人拍到了踪迹——何时拉着殷于野的手进入叶深的房间,整夜不曾出来。
高黎明刚把流言压下去,这边就冒出了证据,电影的宣发工作还没开始,就以这样的方式进入人们的视野,这让他很狼狈。
何时、叶深和殷于野在这个圈子里,不算惹眼的人物。他们一直游离在主流之外,作品的受众不广,处于有曝光和声名大噪之间。在此之前,人们更多关注他们的作品,即使有无聊的人好奇他们的关系,也仅限于猜测何时为什么长年和两个固定的演员合作
那张暧昧的照片就像一根导火索,燃起了无穷的猎奇。
再见叶深时,高黎明有些头疼。
流言毕竟是流言,照片却无法掩饰。他知道叶深的性取向,只是没想到他会陷入这样的关系里,这颠覆了他的世界观。
高黎明深吸一口气:“太荒唐了。”
叶深的心沉了下去。
这件事如果发生在十几年前,他也不能保证高黎明会接受,何况近年来他们的交往几乎大部分都涉及利益,这次如果处理不当,更会使他蒙受损失。
“对不起,黎明。”
高黎明的表情仍有点奇怪,不像愤怒,也不像失望。他站起来拉开办公室的门,朝叶深招手:
“我们换个地方谈。”
到了地方,叶深更加疑惑,是那家格调别致的洗浴中心。高黎明是那家店的投资人之一,叶深的VIP卡就是他的赠送。
“黎明,这……”
高黎明刷开房门,灯光亮起,那个房间俨然一间小型的土耳其浴室,带着伊斯兰风格的穹顶和立柱,墙上用马赛克拼出安格尔那幅同名的油画。
大功率的空调很快把房间烘暖,浴中蓄满热水,他开始一件一件地脱衣服。
叶深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心情复杂地站在原地。
没过多久,高黎明便一丝不挂,他指着叶深:“脱。”
“黎明……”
“你脱不脱?不脱我扒了?”
叶深被他堵在门上无法逃脱,只得把手撑在他胸前。多年不见,那人的身体依旧健美,比起学生时期又多了几分成熟的魅力,手下的胸肌饱满而有力。
他闭上眼睛:“你这是干什么?”
高黎明沉默片刻,突然把手摸向叶深的下体。
叶深条件反射地一拳挥在他脸上,后者毫无防备,直接被打倒在地。叶深胸膛起伏,他很不解,又有些愠怒,混着莫名的愧疚,紧绷着。
“高黎明,给我一个说法。”
地上的人擦了一把鼻血,摇头苦笑:“你手真黑啊,叶深。”他站起来,到水池边洗了把脸,笑道:“开玩笑的,你会往心里去吗?”
叶深的表情依旧冰冷:“会,如果你不给我一个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今天的事儿如果被我老婆知道,她能把咱俩都阉了。”高黎明把身子沉进池水,发出一声舒服的呻吟,他拍拍池壁,“下来吧,我跟你聊正经的。”
叶深走到池边,没下水,也没脱衣服,他不信在这样的场合能聊什么正经话题。
高黎明并不介意,抬头看着他:
“你既然不是乱搞的人,为什么搅在这种事里?”
咖啡加烟,法力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