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亮亮。”“广亮不客气。”◎
面前的男人大约四五十岁, 长着一张国字脸,很方正。面色波澜不惊,甚至可以用面瘫来形容, 气质平和。
“小李,麻烦你了。”他对领路的工作人员说道。等女生退出去后,他平静的目光移向两人,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给藏狐取名叫亮亮的?”
严东笙语塞,总不能说是家里的猫告诉他的吧。
沈南意弯着眉眼,轻声说道:“说来倒是复杂, 您先确认一下是不是这只。”说着他就把手机拿了出来, 上面显示的是冬禧拍的照片。
吴广亮看着手机屏幕上,一只带着绿色头巾的藏狐和一只腿短的不得了的猫正在嗑瓜子。
他默默拿起自己的搪瓷杯子, 喝了一口茶, 声音低缓而单一,没有太多高低起伏, “是它。”
严东笙送了口气, “说出来您可能不信……”他纠结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 “这只藏狐被我们遇到时身上带着林业和草原局的名片,并且一直给我们看他收起来的种子,好像是在找什么人, 要把东西给他。”
“所以我们就想着来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沈南意说。
吴广亮又喝了一口茶,平静的目光中却带着些压迫感。
良久,他开口道:“带我去吧。”藏狐的名字是自己随口喊得, 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冬禧正带着藏狐和夏安在斗地主。
藏狐粗糙的肉垫在平板上的滑动并没有小猫他们灵敏, 每次都出错牌, 被橘白小猫咻咻笑着吃掉。他也不生气,尖嘴伸进一旁的茶杯里默默喝水,默默出牌。
三个人推开车门,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冬禧!你怎么把瓜子壳吐了一地!”严东笙换了鞋子走上前,对着小猫的屁股就拍了一下。
冬禧爪爪拍地,“胡说!我明明吐在纸巾上的!”他扭头一看,估计是纸巾被自己的尾巴扫到了,掉下了地。顿时心虚,飞机耳别回头,继续出牌。
沈南意换了鞋子,看着站在门口脸色平静的吴广亮。他看了看自己的皮鞋,又看着地垫,并没有再往里走的意思。
沈南意感到好笑,心想真的是一模一样。他取出鞋套机,“用这个吧。”
吴广亮点点头,踩上鞋套机,穿上一次性鞋套后,这才往里走了进去。
又输掉了游戏的藏狐这时松开平板,静静抬头。一人一狐就这么默默对望着,两个同样方的脸,同样生无可恋的表情。
“亮亮。”最终还是吴广亮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面无表情地摸了摸藏狐的头。
“嗯。”藏狐平静点头。随后跳下卡座,找到自己的小包裹,把种子掏了出来,叼到吴广亮脚边。
吴广亮打开纸巾,果然是几颗种子。他小心的将纸巾重新包裹好,仔细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随后双手合十,就着蹲下的姿势对着藏狐鞠了一躬,“谢谢亮亮。”
“广亮不客气。”藏狐也双手合十回礼。随后他两放下手,就这么瘫着脸默默对视着。
冬禧愣愣看着,瓜子壳挂在毛嘴边都忘记吐了,夏安伸爪给它择了下来。
严东笙拿着扫帚也忘记了动作,看着这一人一狐相似的表情相同的动作,有点想笑又不敢笑。
沈南意轻笑出声,“快中午了,吴主任中午就在这吃吧。”
“不能占群众的便宜。”吴广亮起身,面色平静说道。他看了看脚边的藏狐,随后往衣服口袋里摸了摸,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粉色毛爷爷递给严东笙。
“不行不行,就一顿饭而已,哪能收钱。”严东笙连忙摇手,放下扫帚示意他赶紧收回去。
吴广亮举着钱的手没动,瘫着脸视线往下,看到了橘白小猫。
冬禧“嘎”了一声,不明白他看自己干吗,有些局促地张合了下爪。
吴广亮把钱放到小猫面前,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小脚,面无表情,声音平静残忍:“短了些。”又抽了张钱放了下去,随后直起身道:“随便做点吧,麻烦了。”
冬禧张着小嘴,看看自己眼前的两张钞票,毛脸严肃对夏安吼道:“方脸狐狸精这是什么意思!”
黑色大猫轻咳一声:“可能是给饭钱?”
冬禧两爪一杵,怒喵:“给饭钱就给饭钱,凭什么说猫腿短!”
藏狐平静插话,“这是事实。”
冬禧举爪,飞扑下来就干!
严东笙颠着锅,急忙让了一下腿,“冬禧和亮亮,不要在车子里打架!”
“吴主任还要再添一些茶吗?”沈南意举着茶壶轻笑。
吴广亮收回了盯着猫狐打闹的目光,将茶杯往前推了推,语调平平,“谢谢。”
有客人在,两猫一狐就在一旁吃饭,没去卡座凑热闹。
冬禧一屁股坐在夏安的尾巴上,两爪捧着一个梆硬的牛□□,侧着脸半眯着一只眼用力啃着,“你下午就跟救命恩人回家吗?”
亮亮抬起方脸,尖嘴一张,“为什么要跟他回家?”
“啊?你找了一年不是想和他在一起吗?”冬禧实在是啃不动,丢给夏安。
藏狐歪着脑袋,淡淡道:“狐只是想把种子给他,报完恩结束了因果,狐就要回家了。”
吃完饭后,吴广亮又平静地摸了摸藏狐的脑袋,“等花培育成功了,我会去你生活的区域种上一片。”
藏狐点头,目送着男人远去的背影。
严东笙头靠着沈南意的肩膀,莫名觉得有些难过,“他不是来带藏狐回家的吗?”
沈南意轻笑,安慰般地吻了吻他的额头,“这样才好,藏狐是野生动物,旷野才是它的家。”
严东笙愣愣听着。沈南意又说:“亮亮的心愿是报恩,它的心愿已经了了。”
藏狐点头,默默对小猫说:“你的这个主人很有悟性。”
冬禧皱着毛脸,完全不知道这好色的狗东西哪里有悟性。
当晚,橘白小猫敞着肚皮睡得小呼噜直打。藏狐团着身子,睁开眼,平静地望向自己眼前的黑色大猫,“他翻你电脑了。”
“我知道。”夏安淡淡道。
“你不介意。”
“嗯。其实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只是在准备给他的惊喜。”夏安舔了舔左掌,挠了一下耳朵。
“你们会在一起很久。”藏狐平静的眼神似乎穿过了时光,看到了很远的过去和将来。
“我也觉得。”夏安轻轻笑道。
“多行善事。”藏狐闭上眼。
他们在日光城逛了几天。
“这里怎么吃得和蓉城感觉都差不多?”严东笙喝着酥油茶,有些纳闷。
“很多蓉城那边的人过来打工开饭馆,地道的藏菜比较少,我预约了一家,在后天。”沈南意道。
等到他们一行吃完了那家地道的烤肉,藏狐表示自己要回家了。
“不再玩几天吗?”冬禧看着它方形的头脸,还有些不舍。
藏狐收拾着自己的小包裹,将严东笙送它的头巾和口水兜都整理好,“已经快入秋了,狐得回去收拾过冬。”它将包裹系上,面色平静地看着冬禧,“有时候窄路也许更好走一些。”
冬禧毛脸呆呆,不知道它在说什么。
他们向西开去,深入西部。在一个光秃秃的山脚下,将藏狐放了下去。
“再见,谢谢你们一路的照顾。”藏狐背着包裹,直起上身对着两人两猫鞠了一躬,随后落下脚,小跑着走了。
黄褐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
告别了藏狐后他们继续深入西部,一路悠闲,并不着急赶行程。
夏安这几天玩电脑的时间明显更多了,露营时都守着电脑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冬禧轻轻踩着步子,又想偷偷接近。
夏安屏幕前的黑色酷脸轻轻笑了一下,等到小猫走到身边,猛地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你他喵的,下去!干什么呢!”橘白小猫四脚胡乱蹬动,不断地扒拉挣扎。
夏安翻身将他搂在自己的肚皮上,抬头舔着他的耳朵,“哥哥想干嘛呢?”
冬禧被舔得浑身又痒痒又舒服,忍不住张合了几下肉爪,强忍呼噜粗声道:“我看看你最近到底再搞什么鬼!天天扒着个电脑干什么呢你?”
夏安轻笑,抱着他的小肚皮摇晃了几下,“我在给哥哥准备惊喜,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橘白小猫怀疑,猛地坐起,转过身岔着两只小脚坐在夏安腹部,两爪按着他的胸膛,“什么惊喜!现在就说!”
夏安不答,就着小猫的动作,腰腹向上顶.弄了几下。
冬禧全身的绒毛炸得飞起,通红着毛脸跳脚跑远,“不要脸的狗东西!”
夏安笑得畅快,眯着眼舔了舔嘴角。
第二天,他们准备上冰川的时候竟然遇到了岔路。
“嗯?地图上没有这条路啊。”沈南意翻着车载导航有些纳闷。
“我看看。”严东笙也翻了一下,随后抬头望着眼前一宽一窄的两条上山路,“宽的这条吧?窄的这个看着就没人走。”
确实,窄的那条路铺了一层薄雪,也没有车轮轧过的痕迹。
冬禧正巧在拿零食,听到什么窄路,脑子里猛地想起了什么,随后小跑过去,爬上严东笙的肩膀望着前面。
他想起藏狐说的:“有时候窄路也许更好走一些。”冬禧伸爪,指着那条窄路,“走这条。”
严东笙摸了摸他的小脚,“是要走这边?”
“嗯!”冬禧粗声应道。
两个人类也没意见,反正路虽然窄,但车还是能通过的。于是便驶向右侧的路。
他们此时并不知道,就在他们开了没一会的时间里,左侧塌方了,压住了好几辆车。
藏狐悄无声息地靠近一只鼠兔,猛地出击咬住它的脖颈,干净利落地结束了对方的生命。
它舔了舔嘴角的血迹,抬起头看向远方的雪山,知道自己和橘白小猫的因果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