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作证，好想吻他◎

（一）

南半球的雨季潮湿、闷热, 白天阴沉得像夜晚，空气中总有一股子发酵的味道。生活在奥里诺科平原上的人们结束了一天的劳作后，三三两两聚集到酒馆内, 喝着最烈的朗姆酒, 抽着劣质的雪茄与烟草, 用混杂了当地口音的西班牙语大声交谈。话题大多围绕着女人、性、糟糕的雇主还有令人沮丧的经济, 语气激昂用词粗鄙。暗沉的光线中，烟草和尘土的细末翻飞，来此的客人大多是深色发色深色皮肤, 只有吧台边的一位金发客人显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对于这位在酒馆里泡了快十个小时的客人, 酒保从一开始就“另眼相看”。在这里，他见多了这种徒有其表的异国旅客：一副好皮囊和富有教养的举止，看着像个有钱人, 但光秃秃的手腕出卖了体面——表已经卖掉了, 或者, 在街上被抢走了, 甚至有可能是去警局报案的时候, 被警察以搜集证据为由贪污掉了；手里为数不多的美金绝不够对方负担一晚足够安全的酒店，更何况现在没有安全的地方，罢工潮还在蔓延, 街面上不时出现帮派火并的场景, □□和子弹随时随地擦头而过。

当地人已经习以为常，只要火不烧到自家屋檐上, 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可这位倒霉的美国人, 或者英国人, 再或者来自其他什么盛产白种人国家的家伙, 总之短时间内是无法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了。机场被暴徒占领, 虽然还有小型滑翔机可以雇，可加飞行员一小时至少上千美元，这可是当地人工作一整年的收入。

而且，这位客人的西班牙语实在糟糕，貌似是连给翻译的钱都支付不出来的样子。然而下一次他还是会来的，酒保断定，无论是为了盛产的美女还是廉价的毒品，亦或者是那些埋藏在山里的矿产，直到被这片曾让无数殖民者垂涎的土地榨干一切。出于同情，他为男人面前的空杯子里添满朗姆酒，在对方警觉看向自己的同时比了个“我请”的手势。

感谢上帝，这地方还有好心人活着——默念着感恩词，西斯维尔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汗味酒味漂在空气中，粘稠得像加多了面粉的奶油汤，即便如此，他也不得不忍受。为了观摩世界上落差最大的安赫尔瀑布获取作曲灵感，他从纽约一路辗转来此，几乎花光了积蓄。现在背包里有成摞的谱子，回去拿给经纪人就能换成大把的美金，但，他离不开这该死的地方了。吧台上方架着的十二英寸黑白电视里正在转播斐济的政变新闻，却没有记者来报道这鬼地方的混乱。

罢工，区域性暴动，诈骗犯导游，堪比劫匪的警察，更可恨的是，领事馆的电话完全打不通，他彻底被困在这里了。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有个美国人出现，同时身上带着足够的现金。

“一杯莫吉托，薄荷味的。”

吧台那头的声音穿透嘈杂，直直敲上西斯维尔的听觉神经。出身于音乐世家，他的耳朵从小就被莫扎特贝多芬柴可夫斯基们的传世之作训练得异常敏锐，那熟悉的布鲁克林口音让酒精麻痹的大脑瞬间清醒。

循声侧目，他看向刚才问酒保点莫吉托的男人：大约六英尺高，体格结实，半袖衬衫的下摆塞在裤子里，勒出紧致利落的腰际线条；明明是张东方人的面孔，眼窝却有如欧罗巴人种的深邃，看上去是个亚裔混血；年纪不太好判断，东方人总是显得很年轻，大概……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

但是无论如何，感恩上帝的垂怜。在心中默念感恩词，西斯维尔离开吧台穿过人群，靠到那人的右手边，故作轻松地打招呼：“嘿。”

对方侧过头，乌眸凝着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金发碧眼的陌生人，没什么语气的回道：“嗨。”

“西斯维尔??莫拉克。”西斯维尔伸出手，开心到不用装：“我从纽约来的，曼哈顿。”

“维克多??李，布鲁克林。”

显然对于这个莫名热情的“老乡”无甚好感，维克多丝毫不掩饰眼中的警惕。这时酒保递来杯莫吉托，他接下后并没喝，而是端起杯子往旁边挪了一个座位。

“我是来旅游的。”西斯维尔紧追不舍，哪怕维克多已经表现出了明显的拒意，“你呢？”

对方抬腕看了眼表：“工作。”

如此冷淡却难不倒西斯维尔，为了能离开这鬼地方，他可以聊上几个小时：“你是韩国人？日本人？中国人？”

从小便因偏亚裔的面孔而听到无数次同样的问题，眼下维克多只能强忍不耐：“我说过，我来自布鲁克林。”

“不不不，我是问你的父母。”

“他们也是布鲁克林人。”

“祖父母？”

“……”

终于，维克多又拿正眼看向西斯维尔，语气丝毫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莫拉克先生，我在等人，不方便和你闲聊，如果你实在没地方去，我可以借你点钱，搭车去加拉加斯的领事馆，那的人会帮忙给你弄一张回纽约的机票。”

自知被对方看穿了处境，西斯维尔不得不放下仅剩的尊严，低声道：“去加拉加斯的路全断了，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借道哥伦比亚离开这鬼地方，但是我的钱被导游骗了，去报警，劳力士和徕卡也被警察扣下了，上帝作证，那两样东西值好几万，他们居然连个收条都不给我打！还把我从警局里赶了出来！”

维克多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眼里写着“既然你来这就该知道这是什么样的鬼地方”。南美洲各个国家的治安都不怎么好，带手表和相机？不如带把枪来的实在。

看他不说话，西斯维尔纠结片刻，试探着问：“我是茱莉亚音乐学院的教授，如果你愿意借我两千美金，回纽约后我保证如数奉还，怎么样？”

教授？在维克多的认知里，教授头衔要有年龄加持才可信，然而这位莫拉克先生看着不过三十上下的模样。当然搞艺术的不能用常理去判断，在音乐和绘画等领域，有天赋的人会跑得比同龄人快很多。

为打消他的疑虑，西斯维尔又从背包里掏出护照和几张乐谱：“看，这是我的证件和作品。”

确认过护照上的身份信息，维克多挪动视线扫视一行行音符，紧绷的表情渐渐放松下来。自小深受钢琴家母亲的熏陶，他对音乐有着一定的鉴赏力，这份手稿中展现出的谱曲才华足以令他的警觉稍稍褪去几分：“你作的曲子？”

西斯维尔点头确认：“是。”

“你是个天才。”

“从三岁起就有人这么说我。”

“……”

这人还真是骄傲啊——默默吐槽了一番，维克多递还护照与手稿，坦诚道：“我没带那么多现金在身上，这样，我给你个地址，你去那等我，如果明天的这个时候我还没出现，你去爱提思大街97号找一个叫穆克的杂货店老板，就说，你是维克多的朋友，他会想办法把你送到加拉加斯去。”

说完便拉开背包拉链取出支钢笔，又问酒保要了张纸写地址。借着昏暗的灯光，西斯维尔注意到，维克多的包里放了把枪。心头微跳，他重新审视起眼前的“救命稻草”——即便是坐着，肩背依旧挺直，臂上肌肉紧实血管清晰凸起，执笔的右手虎口处有层粗厚的茧子。

数种猜测划过大脑，他下意识地问：“你当过兵？”

写字的手一顿，维克多犹豫了几秒，平淡道：“七十五步兵团。”

西斯维尔顿感惊讶：“哇哦，听说那是培养特种兵的地方。”

没理会他的吹捧，维克多“嚓”的扯下半张纸，又从裤兜里摸出沓现金，用纸裹上交到他手中：“拿好，莫拉克先生。”

归家之路终于有了着落，西斯维尔放松之余会心一笑：“叫我西斯维尔就行，因为莫拉克家族已经把我这个浪荡子除名了。”

“恭喜你开启新的人生。”

四目相对，维克多发现，西斯维尔的眼睛在酒吧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祖母绿般的翠色，就像藏在亚马逊雨林深处的幽潭，有着慑人心魄的魔力，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便有种要被吸进去的错觉。

强迫自己挪开视线，维克多叮嘱他：“注意行李，别再被人抢了。”

“说真的，我感觉跟着你比较安全。”西斯维尔的视线飘向维克多的背包，意有所指，“来之前倒是有人叮嘱我带把枪，可过海关很麻烦，再说我是个和平主义者。”

“和平需要强大的武力来维持。”

维克多说着，余光注意到有人在角落里打量自己，意识到等的人到了，于是抬手朝对方招呼了一下，又顺势推了西斯维尔一把：“你赶紧走，再晚几分钟，这地方也没安全性可言了。”

“啊？那你——”

不等他说完，维克多已经拎起背包朝酒吧里侧的角落走去。一时间西斯维尔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走，留“救命稻草”一个人在这鱼龙混杂的地方，他不放心，不走，又怕成为对方的负担。毕竟他的手是为乐器而生的，武器？不不不，那些个玩意不在把玩范围内。

和维克多碰头的是个矮个子南美人，西斯维尔谨慎地观察了几秒，感觉那人也带着枪，右手始终置于桌下。好在维克多和小个男看上去不是前来火并的，两人都很客气，彼此握了握对方的手。

纠结了一番，他最终决定离开。

余光中的西斯维尔消失在人群之外，维克多收回注意力，继续与接头人沟通：“目前的情况是，需要把卡洛斯带去美国受审，在这里根本没有办法指控他所犯下的罪行。”

小个子男皱眉而笑：“你想绑架他？李探员，这不是你们FBI的行事风格吧？还是说，你已经跳槽去CIA了？”

无意说笑，维克多正色道：“我有委内瑞拉司法部出具的正式引渡手续，但是卡洛斯身边有一整个军队在保护他，我需要单独接触他的机会。”

对方不无诧异：“就你一个人？”

“不，为了这个案子，我们有二十名——”

抬手打断维克多没说完的话，小个男语气轻飘的：“无意冒犯，但是二十个人真不怎么够用，你看到现在外面局势有多乱了，他们有的是重型武器，可你们呢？连把乌兹都没带。”

被对方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维克多淡定道：“长官通知我们，已经做好前期准备。”

闻言，小个男笑得有些得意忘形：“指望那个哥伦比亚傻瓜带武器给你们？”

一瞬间，维克多的心脏忽悠提起，随即视线朝四周扫去，发现有好几个壮汉正朝自己这桌看——糟糕！被出卖了！今天这场会面是个圈套！

之前对西斯维尔说“再晚几分钟，这地方也没安全性可言了”，是为了催促对方尽快离开不要耽误自己工作，却没想到一语成谶。早就该料到，这些所谓的“中间人”丝毫没有忠诚度可言，又或者是他们内部出了问题。只要能抓到几名探员，卡洛斯就可以此为要挟，索要大笔的赎金，或者，讨价还价，将自己犯下的罪行一笔勾销。那人渣贩卖了数百儿童到北美做性/奴，最小的才五岁，绝不能让其有任何逃脱法律制裁的机会！

如果他被抓，卡洛斯一定会把其他探员的行踪一个一个从他嘴里“撬”出来，所以他就是死也不能落这帮人手里。心头不免涌起丝悲凉，他预感今天可能无法活着走出这间酒吧了，面上不动声色，右手却悄悄伸向包内的枪。

“嘿！兄弟们！今天的酒我请了！”

随着一声蹩脚的西班牙语，花花绿绿的美钞洒向空中，引得众多酒鬼的眼冒精光，纷纷起身拥上前争抢。抢到的还没拿两秒就被一拳揍到脸上，紧跟着又有更多的拳头挥来，数十个人互相推搡踩踏，一时间酒吧内乱作一团。西斯维尔趁乱挤出人堆冲到维克多的面前，扯着喉咙极力压过嘈杂的咒骂声：“快跑！外面来了好几辆车！我听他们说，要抓一个美国人！”

“闭嘴！”

小个男怒喊着跳起，抽枪指向西斯维尔，却不想“哐！”的，被一拳打到天旋地转，矮壮的身躯撞翻酒桌摔倒在地。等被同伙七手八脚的拽起，混乱的视野中却不见了那金灿灿的脑瓜和亚裔面孔。

“追！快追！”维克多那一拳揍得下了死手，眼下小个男吼起来口喷血沫：“不把那两个美国佬追回来，卡洛斯先生一定会剥了你们的皮！”

一伙凶徒领命而出，到了街面上，却遍寻不见美国佬的踪影，那两个人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这结果让小个男暴跳如雷，朝天“砰砰砰”打光了枪里的子弹。

不远处的一辆流浪乐团篷车上，惊魂未定的二人对喘粗气。西斯维尔出来就看外面围了好几辆吉普车，车上的人个个手持致命凶器，又听他们用西班牙语哇啦哇啦喊什么“抓美国佬”，当即意识到维克多性命堪忧。毕竟酒吧里只有他和维克多俩美国人，不是冲他来的，那就只能是冲维克多了。可只有他自己也打不过这么多人啊，去送死还差不多。正纠结着，却看一辆墨西哥人的流浪乐团篷车慢慢悠悠驶过，当即拦车塞钱，让他们去后门等自己几分钟。

一连串的枪响震得西斯维尔猛然缩肩。见他一脸惊恐的模样，维克多忽的一笑：“胆小鬼。”

“喂，别这么刻薄，我刚救了你的命！”

“是，用我的钱。”

“你——”

话音卡在了喉咙里，过度分泌的肾上腺素令西斯维尔心如擂鼓，一时间竟分辨不清，到底是刚才的搏命之举还是对面人的笑容更能加剧心脏的搏动。他素来男女不拘，这也是家族里的长辈们无法容忍他的原因之一。如果是在纽约遇到维克多，他完全可以请对方喝上几杯，借机试探一番，可以的话就去酒店开个房间。

维克多并不知道他此时脑子里有多么不合时宜的想法，只是觉得这位落魄的音乐家看上去比自己以为的更有胆识，喘息稍定后郑重伸出手表达谢意：“重新认识一下，维克多??李，FBI反人口剥削与器官贩卖组高级探员。”

“哈，就猜你是个执法人员。”

掌心相触，体温温热传递，微电流般的酥麻感顺着指尖一路蔓延至心脏，令西斯维尔的表情倏地凝了一瞬——

上帝作证，好想吻他。

TBC

作者有话说：

诶~~~~~开始喽开始喽~~~~~~~祈老师养父们的故事来了~这回我可不立FLAG了，能写几章是几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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