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昉领着新入职的同事往电梯间走。

好巧，见到冬霁。

漂亮青年认出他。

他冲他打了个招呼，“下午好。”

林昉原本不茍言笑的脸上，瞬间柔和。他在新员工面前保持着端庄，只冲他颔首，并不多话：“下午好，来公司玩吗？”

冬霁：“来蹭吃蹭喝。”

他说的太坦诚，新员工骇住。

林昉已经习惯冬霁来公司串门。他笑了下，“这几天，员工们对茶水间配备饮食的评价很高。”

冬霁眼睛亮了。

他们在电梯间相遇，冬霁向上去总裁所在的楼层，林昉领着新员工前往技术部。

新员工目送着冬霁离去，忍不住内心疑窦，终于发问：“林工，刚才的帅哥是……”

林昉：“老总的亲戚。”

新员工恍然。

林昉并不愿意解释冬霁和蔺闻惜毫无亲缘关系的事。这很容易让人喋喋追问，怪异于冬霁为什么能出入蔺氏大厦如自家。

“亲戚”一词，是最好用的说辞。

林昉低头在手机里发消息：【老板，冬霁来了，我看着他往楼上去】

林昉是相当负责、相当称职的心腹。

他知道蔺家二少和自家老板正处于某种奇异的争执孩子状态中，两人都卯着劲儿，争个上下。

林昉自然是站在自家老板这。

他通风报信，让蔺闻惜提前准备好。

蔺闻惜：【好】

……

冬霁到蔺闻惜所在楼层的茶水间，果然，看到属于他那一份的甜点。

他没有擅自前往蔺闻惜的办公室。

只安静地坐在茶水间椅上，尝着蔺闻惜说“后勤部”刚供给的甜品，他尝着味道，不忘给蔺楚熙发消息：【公司的奶酪蛋糕很好吃，我给你带一些】

志得意满的蔺楚熙将对话内容截图，发送。

蔺闻惜在办公室内置的洗漱间收拾自己，他系着领带，匆匆一瞥手机屏幕，看到蔺楚熙发来的内容，一时气急。

他闭了闭眼，沉重呼吸几个来回，然后，平静地系好领带。

镜子里的男人，年近而立，西装革履，眉宇俊朗。

一点怒意盖住他的瞳，显得阴郁，很快，他收拾好情绪，脸上的表情转为柔和、温暖。

蔺闻惜带着如此神情，大步走出办公室，来到茶水间。

他看到冬霁，漂亮的、安静的年轻友人，他坐在落地窗旁，都市傍晚霞光印出他那张富有魅力的脸，光影斑驳，微微闪烁。

时隔几日。

冬霁不再苦恼于“任务百分百完成度”。

如今，蔺闻惜可以清晰辨出，他周身萦绕着的无尽快乐。

“蔺闻惜！”

他听到他清亮声线。

蔺闻惜下意识地笑了起来，他总是会为冬霁微笑：“冬霁。”

“好吃吗？”

提前准备好的甜品，诱哄孩子来公司玩，此方案卓有成效。

虽有蔺楚熙这个混蛋时不时地挑衅，蔺闻惜还算欣悦，他阔步走到他身边，坐下。

他们的膝头轻碰。

冬霁吃相很好。

蔺闻惜没有随他一起吃。因此，他能够清晰明了地观察他吃喝时的习惯。

年轻友人的就餐礼仪，从容不迫，文雅大方。

堪称雍容闲雅。

蔺闻惜终于意识到，他们的就餐礼仪非常相似。

他思绪纷杂，想到不久前，三人饭桌上，他安静沉默地吃饭，让蔺楚熙少言寡语，不要打扰他人。

彼时，蔺楚熙的脸色难看。

再后来，蔺闻惜隐隐觉得，蔺楚熙有模有样地学了他——他本没放在心上。少年时期，父亲总是将他与蔺楚熙做对比，蔺楚熙往往是落后的那个，他藏着一股不甘的劲儿，想要在各方各面强过蔺闻惜……

蔺闻惜已经习惯蔺楚熙时不时的“学人劲”。

他从不开口点明，认为这会伤及蔺楚熙的自尊。

步入青年，蔺楚熙不再执着于讨好父亲，不再学蔺闻惜。

蔺闻惜不置可否。

因而，前些时日，蔺楚熙的就餐礼仪得到较大改善的事，确实让他印象深刻。

只不过，事情太多，工作太忙，蔺闻惜没来得及问。

今时今日。

他骤然明晰。

冬霁的吃饭习惯是沿袭、学习蔺闻惜的。

这一点，蔺楚熙看出来了。他拈酸吃醋，绝不肯说出口，只藏奸、油滑地开始端正吃饭态度，企图在未来让别人以为，冬霁是从他身上学到的优点。

……

思及此，蔺闻惜捏了捏鼻梁。

他疲惫地叹气。

冬霁立刻看他：“怎么了？”

蔺闻惜抬睫，深深看他，他语气无奈，“只是觉得，某人挺搞笑的。”

蔺家兄弟俩口中的“某人”，永远是在指代彼此。

冬霁意会。

他挤挤挨挨凑过来，“吵架了？”

蔺闻惜看他圆润饱满的脸颊，一哂，“这倒没有。”

他关注的内容并不在于蔺楚熙的偷奸取巧。

而在于，冬霁从他身上学习了很多。

这样的结论，叫蔺闻惜沉思。

冬霁像他。

这点无疑叫人欣喜。

蔺闻惜难以自抑地直起背脊。他克制情绪，想在孩子面前保有最佳的长辈风范——他早就该知道的，冬霁人生中的大人模范一定是他。

至于蔺楚熙……

一个混蛋，没什么值得冬霁学习的。

蔺闻惜不动声色。

他很少会在冬霁面前说蔺楚熙的恶劣行径，他会极力以行动表明自己和蔺楚熙的不同之处，让冬霁通过日常相处，根据内心想法，选择他更喜欢的大人。

日久年深，感情基础到了。

蔺闻惜将会提出他重生以来，一直想要的那个最终目的：成为冬霁合理合法的监护人。

冬霁并不知道蔺闻惜正在想什么。

他听到两人没有吵架，只是如平时那般拌嘴，脸上的笑明亮起来。

“不要吵架噢。”

年轻友人殷殷切切。

晚霞浸着黄澄澄的太阳，一点点地坠下山。

京市cbd，蔺氏大厦的位置极佳。

总裁所在的楼层，可以清晰看到整场日落。

橘黄光线落进室内，印得室内明亮光堂。

气氛温馨。

蔺闻惜不愿说些欺骗孩子的话，他心知，他和蔺楚熙的关系绝不可能做到“如同家人”，但表面功夫还是可以做，起码，要让孩子开心，让孩子以为，他们的关系还算不错，勉强和睦。

“好。”

蔺闻惜痛快地答应下来。

冬霁用那双狗狗眼，充满喜悦、饱含倾慕地看他。

蔺闻惜心软得不象话。他伸手摸摸他的发顶——得亏是坐着，他能够顺利摸到，倘若站着，恐怕就要踮脚了。

孩子的长高，属实让大人心生喜悦。

冬霁看着年长者面露温柔。

下一秒，他结结实实地凑上去，给了蔺闻惜一个公平的、他也给过蔺楚熙的沉重拥抱！

端水大师冬霁，把西装革履的都市精英、冷酷总裁猛地抱住了。

蔺闻惜愣住。

他的拥抱来得忽如其来，将他搂得紧紧，密不透风。

搂了两分钟。

冬霁没说话。

他抱完，装作刚才的事压根没发生过一样，扭头继续吃东西。

蔺闻惜：“……”

他啼笑皆非。

精心打理的西装、领带被年轻友人这个拥抱弄得褶皱。

他不想捋平。

也不想放过若无其事在吃东西的冬霁。

“为什么抱我？”

有时候，温柔的大人一旦用特别严肃的口吻说话，总会唬得人一怔一怔。

冬霁已经十九岁了！可他还是忍不住要被蔺闻惜这副表情吓一跳。

蔺闻惜笑吟吟，俊美面庞上带着疑惑。

他静候答案。

冬霁绞尽脑汁，他没说这是自己的“端水”，不想让蔺楚熙提前得到他的拥抱的事被蔺闻惜知道——万一他们俩非要争个先后可怎么办？

他知道，人都是希望自己是“独特的”“被偏爱的”。

于是，他说：“你看起来很好抱。”

这个答案实在超出蔺闻惜的设想。

他想过冬霁的回答可能是：“我抱过蔺楚熙，所以也抱你一下”（他早就猜出他们的旅程中多了许多他不知道的亲密时刻）；亦或者是，“谢谢你给我准备的甜点蛋糕”；又或者，“几天没见面，抱一个”……

他没想到，冬霁会说“你看起来很好抱”。

蔺闻惜看他。

冬霁回以注目。

他理直气壮，将这句相当有歧义，容易让人联想到“暧昧”的言语用那张饱满漂亮嘴唇说出。

蔺闻惜：“……”

“唉。”

他叹气，再次捏了捏鼻梁，然后，耐心地、温柔地教他：“冬霁，有时候，这种话不可以对着成年人说。”

冬霁茫然。

蔺闻惜的语气很严肃，他是在认认真真地教孩子，如何避免说出这种类似“调情”的话。

——该死，冬霁是哪里学来的？

蔺闻惜头疼。

他身上的西装依旧皱巴巴。

领带系得太紧，他伸指，将领结扯得松一点。

事态严峻。

“这种话，对成年人来说——”蔺闻惜想要教，可他也没谈过恋爱，无性恋的教学究竟会不会让孩子误入歧途，他不敢确定，只好掏出手机，将方才发生的事告诉蔺楚熙，让他想好对策，然后，再对冬霁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像是在说，你爱他。”

顿了一下。

蔺闻惜补充：“冬霁，你知道你长得很好看吗？”

冬霁懵懵懂懂。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知道的，我快成年时就知道了。

上一次十年任务，大抵在他十五六岁时，『冬霁』开始正式了解自己的样貌具有怎样的杀伤力。

彼时，他已是蔺氏具有实权的大股东之一（蔺楚熙入狱前给的资产让他成为人上人），他在公司里如鱼得水，许多跟随他的下属们在交付项目计划书时，会望着他的脸，羞涩发呆。

『冬霁』年轻有为，样貌出众。

于是，蔺氏里的其他股东们，家里有适龄孩子的，主动提议，想要介绍相亲对象。

『冬霁』一一婉拒。

他还没成年，这样的事想都没想过。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根本不能谈恋爱。

……

蔺闻惜看他。

他看着年轻友人嘀咕着：“我知道我长得好看。”

“对，”蔺闻惜赞扬着他的出众外表，“你长得太好看了。”

来自年长者的赞颂，让冬霁面红耳赤。

他尴尬得摸摸鼻子，抬眸看蔺闻惜。

蔺闻惜笑吟吟，夸奖的话说得真心且柔软，充满爱意的——纯粹的，不沾成年人欲色，是那种听起来叫人心里暖洋洋的话。

然后，他又严肃起来。

“就是因为好看，所以你要小心。”丁文尧的事情让他非常警惕。

他不想让孩子太过焦虑，但也不能让他失去警惕之心。

“这样的话，”以旁观者的角度来评析，蔺闻惜不带感情色彩道：“我会觉得你对我有意思。”

冬霁结结巴巴：“可、可是你看起来就是很好抱抱！”

蔺闻惜：“……”

他面露怜爱，“是啊，我也觉得你很好抱抱。”

冬霁：“所以！”

他怒了，觉得被蔺闻惜这一通长篇大论弄得很烦，还有点恼了，“抱就抱了！你能拿我怎么办？”

蔺闻惜：“……冬霁，我不能拿你怎么办。”

他伸出手臂，将他松松地、揽进怀里。

他说，“我希望让你知道，很多充满自信的男人会以为你说这种话在调情，他们会做坏事——”

冬霁的怒火被拥抱消灭大半。

“我总是担心，万一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受伤，怎么办？”

蔺闻惜关切道。

他在冬霁没看到的时刻，眼神阴郁，如同城市湿雨。

冬霁：“……”

他唉声叹气，实在捱不过蔺闻惜的担忧恐惧。

他答应下来：“好吧，下次再也不说了。”

犹豫片刻，冬霁好商好量：“只对你说，只对蔺闻惜说，行不行？”

他像个迫切需要向人类表达爱意的小狗。

蔺闻惜失笑。

他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