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羡并不介意自己被老板关注——蔺闻惜的关注点在于，如今的翁羡是否对冬霁有不恰当的想法与行为。

这是成年人之间的默契。

翁羡从不质疑蔺闻惜看向他目光里藏有的警惕。他并未因此生气动怒，相反，相当按部就班地工作，根据前世已知的信息内容，尽职尽责地完成任务……同事林昉与他相处久后，不免倾佩他的能力突出：“牛啊，你经手的项目完成率这么高，一人顶仨！”

翁羡没有解释。

他只是对没有前世记忆的林昉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转移话题：“林哥，你什么时候和嫂子结婚啊？”

记忆中，林昉结婚是在两年后。

妻子正是现在的女友。

林昉说起爱人，挺羞涩，他难得多话，“可能就这最近吧。”

客观来说，目前蔺家已经由蔺闻惜完全掌控。

他的心腹下属们无需像前世那样将心力全数放在公司事业上，协助老板攀上高峰。

翁羡并不意外于林昉的结婚计划。

他说：“到时候给你和嫂子包个大红包。”

林昉哈哈笑了，说完自己，又问翁羡：“你呢？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对象？”

翁羡迟疑。

清俊青年犹豫片刻，他耸了下肩头，声音低哑：“我现在暂时还没有想法。”

林昉：“你和老板一样？”这是问他，是不是无性恋了。

翁羡苦笑。

若非暴露，翁羡绝不会主动对蔺闻惜坦诚自己曾对冬霁萌生爱意的事实。

如今，重活一世。冬霁仍是孩子，他是个正常的人类，有最基础的道德观与伦理观，无法跨越界限。

他含糊说，“……你可以这么想。”

林昉面露恍然。

他拍了下他的肩头：森*晚*整*理“难怪能做老板的下属，相似处太多了。”

翁羡心怀苦涩。

他和林昉闲聊几句，目送他离开，终于，安静沉默地纠正方才林昉的话，他低喃：“我们的相似处不在于‘无性恋’。”

在于对“冬霁”的在乎。

只不过，老板蔺闻惜的分外纯净清澈，是那种年长者凝视年幼者的关怀与爱意；而他，因着曾有过的念头，重活一世，割舍掉那些情感，只默默关心着冬霁。

不久前，他和蔺楚熙见过一面。

蔺楚熙应当是发现了他“重生”的秘密。

两人对视。

蔺楚熙冷笑连连，对他比划了个中指。

翁羡忍下。他彬彬有礼地轻语，硬是让本就冷脸的蔺楚熙脸色更臭。

软和的应对方式，恰是蔺楚熙最不喜欢的。

偏偏，最有效。

翁羡应付完蔺楚熙，没对任何一人说过这件事，只是，在冬霁来公司见蔺闻惜时，他会极主动地找些需要临时外差的活计。

蔺闻惜冷静地看着他申请临时外出。

两个认识多年，了解彼此的上下级，眼神交流，分外默契。

蔺闻惜一言不发。

翁羡冲他笑笑。

最终，蔺闻惜冲他颔首。

……

八月盛夏。

室内空调冷气充足。

同居者尉陵保持缄默，观察正在炒菜的年轻人类。

“除了红烧肉，还有什么想吃的？”

话音落下。尉陵思考人类喜欢吃什么，祂该对任务者说些什么。

年轻人类围着围裙，他半靠岛台旁，围裙衬得腰窄腿长，祂轻抬眸子，恰好与他对视上。

旋后，冬霁露出一个相当甜蜜的笑容。

蔺闻惜此前关于“调情”的话题，说到一半，没能继续教导下去。

无性恋的成年人并不算了解人际关系中的界限。他经验空白，询问蔺楚熙，蔺楚熙不敢应承这件事，他的答复非常无奈：我倒是经验充足，可你敢让我教吗？万一把冬霁带进沟里了呢？

蔺家兄弟俩仓促地商量了半晌。

结论是：且走且看。

蔺闻惜没法指导，蔺楚熙不敢指导。

他们只好以“养漂亮小孩”的监护人心态，殷切叮嘱冬霁：“不要说一些很会让人误会的话……你长得好看，别人会起坏心思的……”诸如此类的担忧，数不胜数。

蔺闻惜禁止冬霁往后随意说“你看起来很好抱”的话。

冬霁有模有样，他牢记于心，甚至还能举一反三：“你看起来很好……”这类的句式不能再用了。

谁能说冬霁不聪明呢？

然而，除此之外，再多的内容，蔺闻惜没教。

耳提面命的内容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冬霁认为自己遵守了承诺，他在尉陵面前，绽开明亮甜蜜的笑容，等待寡言少语的同行任务者开口。

他的姿势相当漂亮，肩宽腿长，围裙将他的腰完美地收紧。

尉陵：“……”

祂答：“小洋白菜。”顿了一顿，谨慎地加上烹煮方式：“清炒。”

冬霁笑吟吟说好。

他转过身，心无旁骛地下厨。

英俊高大的成年人类体保持缄默。

为了降临世界而塑造的人形躯壳，无法长时间地维持，祂庞大、漆黑的无数触足在阴影深处，轻轻颤动，发出人类无法听到的低鸣。

祂观察着年轻人类。

自人形躯壳蔓延而出的，不被同居人类发觉的漆黑触足攀过室内家具，舒展自我，迎来短暂的舒缓。

冬霁：“你能不能吃辣？我要做一份香辣小龙虾——”

任务者并不爱说话。

冬霁已经习惯转身双目对视，得到他迟迟的回复。

祂的触足在阴影处停滞。

冬霁心思单纯，他看人往往习惯看对方的脸，有时候，这样的观察方式会导致他错过许多外部细节。

他错过了尉陵脚下蔓延而出的漆黑、柔软、具有韧性的触足。

触足像是被年轻人类的声音吸引。

其中一只，它安静地如最佳潜伏者，以肉眼看不到的速度，快速飞跃室内障碍，爬到开放厨房的瓷砖上。

它很黑，成人手臂般粗大，尖端浮着无法看清的肉粒，连接着人形躯壳的足踝。

冬霁完全没注意到脚下的异样。

他是个很爱炫耀厨艺的成年人（19岁！），自从重启世界里有更多时间忙学业、和蔺闻惜、蔺楚熙相处，如今，更是得到年长任务者承诺的“你可以将它当作度假世界”，他有充裕的时间来做自己想要做的事。

绘画。从同龄友人袁帙微身上了解到的，他很喜欢，决心要学。不巧的是，袁帙微的暑期有出国计划，等他归来，约莫是九月尾。

冬霁做好日程表，他要在今年九月参观袁帙微的画室。

他本打算自己报班学习，蔺闻惜很支持他的决定。

可惜，远在国外的袁帙微和他视频联机时，委屈得猫儿眼都下垂了，他说希望到时候是自己亲手教他……

冬霁心软。

他答应了。

因此，绘画学习的日程必须延后。

另一项爱好，是厨艺。

冬霁很喜欢下厨！

这可不是糊弄人的！

他靠着自己下厨，从三岁能拿得起锅碗瓢盆将自己养活到九岁，九岁被拎到穿书世界，又靠挂面养活了他和蔺闻惜——虽然，过程不算美妙，期间掺杂不少怨艾，让冬霁不喜欢回忆过往……但他必须要说，他能活下来，就是靠自己下厨的本领。

掌握一项技能，有助于生存。

冬霁牢记这个道理。

当生活变得从容不迫，下厨不再是生存方式，而是让自己愉快的手段。

冬霁的饭量很大。但他有儿时的坏习惯，太饿时总是无法规划好食物，常常做得太多。

好在，他有同居者。

年长的任务者尉陵，是个很安静、为他的食物捧场的完美同居者。

冬霁做的饭并不是每次都很好吃。

但是！

尉陵他总是会吃得一干二净，从不留剩饭。

冬霁喜欢给尉陵做饭！

他美滋滋想着，澄净眸子看向英俊任务者，比他还要高一截的年长任务者似是愣怔，他罕见地皱眉，视线平直，并未落在地面。

片刻后，他低声说：“我能吃辣。”

冬霁亮声答：“好！那我继续下厨了。”

他扭身，专注地继续。

那只被年轻人类吸引的漆黑触足，安静地匍匐在他的脚边。

祂终于垂下漆黑眼眸，望向那只从躯体蔓延而出的硕大触足。

人类躯壳难以包容庞大真躯。

触足们的肆意蔓延在祂的预料之内。

触足并非完全听从主控。

如若哺乳动物中的猫科，长尾时常不听指挥，发生某些啼笑皆非的举动。

祂从没以人类躯壳降临世界。

解决该世界的错误，是祂的首次降临。

祂沉静地望着那只触足。

触足毫无返回之意。

“……”寂静。

尉陵以人类躯壳发出微微的叹息声。

年轻人类穿着拖鞋，他的脚掌是成年的、高大的男人应有的大小。可比触足还要小上一圈。

冬霁在岛台前走动，本该灵敏闪避的触足，忽然停滞，瞬间呆愣，被人类重重地踩了一脚。

富有韧性的触足，延展性极强。

它如海绵，施以力道，便深深地凹陷下去，然后，它迅速地将人类的脚包裹住了。

或者说，是它吞掉了。

紧接着，它像是流连，依依不舍地将属于人类的那部分吐了出来。

……

尉陵闭了闭眼。

祂冷静地捏了捏鼻梁，企图整理好情绪。

漆黑触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心满意足般遁离。

一切发生得太快，连半秒都不到。

冬霁只感受到自己踩到了什么很软、很有弹性的东西——他错以为是厨房地板上铺设的吸水布，可低头一看，吸水布在距离自己半米的位置。

年轻人类面露困惑。

他没回头，没有质疑身后年长任务者，认为是错觉。

脚下空无一物。

只有一道很浅的湿痕。

冬霁忍不住，弯腰摸了下自己的脚踝，他总算察觉出不对劲来：“怎么是湿漉漉的？”

他这才扭过身。

年轻的、美丽的人类用懵懂、疑惑的表情询问祂。

“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视线无法触及的角落。

触足们轻触彼此，交流着人类的柔软肌肤、人类的温热气息……

祂接收到了所有。

祂在人类纯净的目光下无处遁形。

祂哑着声音，垂下眼睫，说：“什么也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