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活路
《圣丹尼斯时报》
【奥德里斯科帮首领科尔姆落网,绞刑在即】
圣丹尼斯讯——昨日凌晨,恶名昭著之奥德里斯科帮首领科尔姆·奥德里斯科,于山区一僻静营地落网,平克顿侦探社历时数载之追缉遂告终结。
据平克顿侦探社一位消息人士透露,擒获该名罪犯者为一位自称“因克之父”(Father of Ink)的神秘绅士。该绅士称,彼时正依《在篝火边醒来》一书指引外出扎营,机缘巧遇该罪犯,遂在好狗因克及同伴协助下将其制服,并及时移交平克顿。因安全考量,该绅士婉拒透露真实姓名,仅谦逊言道:“所有功劳皆归因克所有。”
审判法官霍华德·T·瑞奇昨日召开紧急庭审。因证据确凿、罪行滔天,庭审仅延续四十分钟,即宣判奥德里斯科死刑。其罪状包括但不限于抢劫列车、银行盗窃、绑架及谋杀,合计二十七项。
狱方看守长戴维斯透露,自羁押以来,奥德里斯科无休止咒骂,尤以针对某“亚瑟·摩根”之言辞最为激烈。平克顿侦探社对此拒绝置评,惟确认该名通缉犯尚在逃逸之中。
行刑日期现已拟定,预计于本月内施行,详期待市政公告另行公布。
……
微风拂过,桌上的报纸簌簌扬起,一只手及时伸过,把它按住。
“其实我原本打算这么写剧本,”古斯说,“英勇的亚瑟·卡拉汉警长剿匪途中,恰巧撞见在烤鹿肉的古斯·摩根与亚瑟·普莱尔。当然,或许还有几位没露面的好市民。这样一来,我们就多出好几个身份可以随便套。”
“可惜你提醒了我,聪明的科尔姆脑子里肯定装着些要命的零碎。”
亚瑟哼笑,从他手里把报纸折起,塞回餐盘下。
“零碎?呵,小子,科尔姆和咱们这帮人,已经互相追着咬了他*的十几年,更别提那些平克顿和条子。那帮人可一点都不蠢。”
他摇摇头,粗糙的指头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卡拉汉这姓氏已经在瓦伦丁出了名,再搭上普莱尔、摩根、野营、枪声、奥德里斯科……一开始他们是会摸不着头脑,但只要有一个人开始刨根问底,那群秃鹫迟早会把咱们一锅端了——”
“放轻松,摩根先生。”古斯慢悠悠地打断他,“现在全城热议的只会是因克的爸爸。等这期报纸发完,说不定每条巷子都会多出一只叫因克的狗。至于奥德里斯科先生,再过几天,他就只是具在绞刑架上晃荡的尸体了。”
话音未落,桌布底下忽然拱起毛茸茸的一团。因克本尊顶着布面钻出来,湿漉漉的鼻子径自戳往古斯膝头,两只眼睛期待地看着。古斯一时摸不出能喂它的,只得摊开手。亚瑟顺手挠了挠它的耳根,鼻子里轻哼:“瞧瞧,称职的‘因克爸爸’。”
古斯挑起一边眉毛:“慈母多败儿啊,亲爱的亚瑟妈妈。”
此刻,天色正早,早餐残留的奶茶香一点点浸入未散尽的晨雾。一只猫踩着院墙悄无声息地踱步而过,因克第一时间察觉,猛地绕过桌脚发射出去,差点把椅子带翻。亚瑟保持着半蹲姿势愣在原地,一抹不知是恼火还是羞耻的绯红正从耳尖向颧骨攻城略地。
这在他们横跨数月数州的嘴仗史里堪称绝无仅有。古斯吹了声口哨,正要欢呼自己难得的胜利,亚瑟却倏地迫近。他逆着光,影子倾下来,胸膛也几乎贴上来,温热的气息直落向古斯的脸。
“那我得好好管教你,嗯?”亚瑟眯着眼,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省得你和那条狗一样,被惯得无法无天。”
——怎、怎么回事?这是认了?还是说能玩点……?
古斯张口结舌,猛地起身,试图逮住进行确认。而亚瑟早有所料似的,一个流畅的后撤步退到安全距离。古斯冷笑一声,正要构想键位,小院的门却嘎吱一声响。
“科尔姆那匹黑马看上了查尔斯,但查尔斯不喜欢它。我倒是喜欢它,可这黑色的大小姐不喜欢我。”蓝尼走进来,满脸无奈,“所以伙计们,你们自己留着吧……嗯?你们在看什么?”
蓝尼不解地打量过院里——桌上杯子还冒着热气,亚瑟杵在墙根阴影里,两手压着子弹带,面无表情地望着天。古斯却站在光下,背对着亚瑟,正专心致志地抖衣服,一副刚被什么撒了一身的模样。
因克听见脚步声,敷衍地摇了两下尾巴,算是打了招呼。而这两人之间的距离和动作,怎么看怎么别扭。
亚瑟先转过脸,表情僵得像刚从印刷厂里拉出来:“有只野猫窜过去了。”
蓝尼:“……哦?”
古斯清了清嗓子,也转过身,语气比平时正经得多:“对,一只蓝眼睛的大猫,脾气古怪得很,又冲我龇牙哈气,又拿尾巴卷我。”
猫哈气是警告,卷尾巴那就是喜欢,两相组合,确实奇奇怪怪。蓝尼不由走到因克身边,好奇地张望道:“说不定是教养方式不对,想亲近又不知怎么表达。”
亚瑟却突然闷咳一声,咕哝道:“是狗先追的。”
这是句解释,却让滞重的空气愈发胶着。蓝尼眨了眨眼,总觉得自己踩进了某种秘而不宣的暗流里,但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劲。尚未理清头绪,查尔斯推门而入。
“印刷厂来货了。”查尔斯扬了扬牛皮纸包裹,“露营手册的加印确认单,还有那些药水宣传单。”
他的目光转向古斯,素来平稳的声线罕见地泛起涟漪:“诊所的人要了一百张过去。”
古斯打了个响指。
这几周的收获远超预期。
首先,亚瑟没有如游戏任务那般遭罪,这是最要紧的。再者,首批异烟肼药水售罄,二批原料已完成提纯静待灌装,专利局也暂时没有索要新的材料。再三,科尔姆大佬友情打赏头条一个,而头条极大地拉动了自己和亚瑟那本小册子的销量——三千册迅速订空了,加印销量也必然乐观。
更别提那笔能让达奇暂时从亚瑟嘴边消失的丰厚赏金,以及马厩里那匹油光水滑的黑色骏马。
“来得正好,先生们。”古斯张开双手,像牧师迎接早祷:“原打算月底结账,可买卖好得活见鬼——分钱分钱!”
抽屉滑出,古斯捞起里头的皮箱,啪地打开。箱内分门别类地叠着几沓纸币,一看就是早有准备。
蓝尼眼中那点微妙的审视顿时被笑容冲得一干二净:“我就知道你藏着私房钱。”
“那你可冤枉我了。我这点身家,可全是诸位的功劳。”古斯微笑道,“萨默斯先生,这是你的提成——基础版药水百分之十,豪华复合版百分之十五。”
他从皮箱取出一沓钞票,蓝尼接过,神情却茫然:“多谢,可是……这个百分数是什么?”
“一成和一成半。”亚瑟主动解释,顺手拿出了一沓薄一些的:“查尔斯,你的。”
查尔斯接过钞票,拇指才摩挲过钞边,古斯已将另外两沓纸币推上桌面。仍是厚薄分明的两叠,但这次厚的那份停在查尔斯面前。
“这个,是我出城前欠的那顿酒。”古斯郑重地说,“还有之后,两位摆平的一次入室盗窃,两次帮派勒索。史密斯先生,萨默斯先生,请务必收下。”
蓝尼对着阳光捻开纸钞,牛仔帽差点惊掉:“圣母玛利亚!这可比卖药和贴传单高。”
查尔斯指腹在厚实的钞票上按了一瞬,低头将钞票叠起。
圣丹尼斯并不是什么良善之地。这是古斯进入营地时就招呼过的,而亚瑟找他和蓝尼时说得更直白些。
但杀起人来光明正大,杀完还能大摇大摆去找条子,这却是连达奇做不到的事。
“可惜这活计不是天天能做。”查尔斯点点头,“多谢。普莱尔先生。要是你那灌装工具还漏,就先别让蓝尼碰。”
蓝尼举起双手,一脸不服:“上帝见证!那次是罐子裂了,跟我可没半点关系。要我说,就是那玻璃不够结实。”
查尔斯没回嘴,下巴却意有所指地往院墙外一撇。“天气不错。”他简短地说,“适合两个人一起出去打猎。”
话题转得突兀,不光蓝尼张着嘴一怔,古斯也是一愣。但查尔斯已经将钞票折进贴身口袋,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子四周,声音沉稳有力:
“我去检查下后门的陷阱。昨夜动静不对。”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这地方的老鼠比平克顿还多。你们或许该找只猫——比院墙上那只安静些的。”
蓝尼望眼手里的钱,又望眼查尔斯,眼前一亮,迅速收钱,大步追上:“等等,我有个点子,用奶酪和弹簧,我们能做些好夹子……”
他搭上查尔斯的肩膀,声音渐渐远去。古斯和亚瑟大眼瞪小眼。半响,古斯干咳一声:
“所以……我们再弄只猫?”
亚瑟眉心拧出沟壑,一把抓过桌上的赌徒帽扣在头顶,帽檐压得低了又低。
“不是现在。”他嘀咕,蓝眼瞥向院墙,仿佛在追踪某道早已消失的猫影,“猫这东西警惕得很……何况,这地方已经够乱了,小子。先把眼下的事处理好——”
“哦,对。”古斯一合掌,“科尔姆那匹黑马……?”
“我给它起名了。”亚瑟没动,拇指勾在枪带上,语气忽然缓和,“白雪。做备用马。”
古斯眉峰高挑:“白雪……和黑朗姆?听起来倒挺般配。”
亚瑟却嗤出一声,摇摇头。
“那匹黑倔驴根本不领情,差点把马厩踢个稀烂。你那金条呢?”
古斯诧异道:“它就没看过白雪……我以为是,呃,马种相斥?”
再一次,两人四目相对,面面相觑。最终,亚瑟挠了挠下巴。
“听着,”他眼神飘向远处,假装漫不经心,“我记得布雷斯韦特家还有匹深骝色的好马……”
他不说还好,一说,古斯顿时想起来:“等会,亚瑟,你们去见科尔姆之前,是不是在按达奇的主意,在布雷斯韦特和格雷两家的世仇里捞油水?”
这回是亚瑟诧异了:“蓝尼告诉你的?”
“你就说是不是?”
“对。我和何西阿都觉得该绕开这浑水。可达奇说能趁机出掉康沃尔那些债券……”
亚瑟不觉得这有什么。帮派里的每一个人都需要钱——达奇念叨着塔希提的椰林,何西阿生了病,约翰得照顾阿比盖尔和小杰克,皮尔逊的锅里总得有肉,女人们需要布料和针线,至于那些醉鬼们,没瓶威士忌堵着嘴,连觉都睡不安生。
更别提眼前这个混账小子。古斯确实能挣,可花起钱来也跟倒水一样痛快。那些能印出钞票来的精致玻璃器皿,大部分都得专门定做,时不时就碎成亮晶晶的残骸。至于那些新鲜点子,虽然比达奇的“大计划”靠谱些,可要没钱打底,屁都放不出一个。
还有因克。亚瑟记得,当年养库珀时,自己吃什么,库珀吃什么。结果到了因克,不仅得从屠夫那儿买上好的肉,水要煮过,还连盐星子都不能沾。
这些都需要钱。源源不断的金钱。也是他的责任。
亚瑟没再说什么,只是拉开外套内层的钮扣,从那层最不容易湿、也最不好摸的内袋里,取出叠厚实的钞票。
“两千五。我留一千,剩下归你。”
古斯慢慢眨眼:“多给了我……二百五?见鬼,虽然这数字不好听,但这手笔可真慷慨。亲爱的摩根先生,难道你是在包养我?”
亚瑟却没搭理他,只是又摸了摸那内袋,像是还想掏什么。
然后,他确实掏出了点东西。
一枚戒指。
男士款式,镶嵌着鸽血红的宝石,色泽透亮,在晨光下泛着几乎奢靡的光。只是款式略有些老气,不像市面上那些新打的首饰。古斯再度一愣,继而吹了声口哨。
“……亚瑟,甜心,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步骤?”
“一般来说,人们都是先去吃顿饭,牵着手,遛个弯,然后突然跪下来,掏这玩意儿。当然了,要是你的话,我可以省了这些。如果你对上述有意见,欢迎现在告诉我——”
他伸手就要去拿,亚瑟却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那神情有点复杂,看上去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少废话。”男人嘟囔着,连眼皮都懒得抬。“不是那码事。”
“哦?”古斯似笑非笑,“那是哪码事?”
“这是巴士底那个酒馆,你从那个有钱佬那拿的戒指。”亚瑟干巴巴地说,“他悬赏了你五十块……我还回去后,他没给钱,只把这个给我了。”
“你现在是个体面人。”他声音放平,不容分说:“要有干净的钱、清白的账、符合身份的东西。你爱怎么处理这玩意儿随你,反正它归你了。”
古斯手指搓了搓戒指边缘,盯着它看了几秒,饶有兴致道:“可你留到现在才给,是不是原本打算……怎么说呢,用在别处?”
亚瑟没吭声,只盯着他看。
古斯盯回去,忽然咧嘴一笑:“好啊,那它就归我了……你觉得,我戴在哪只手好?”
亚瑟盯着古斯的手——现在它们不再是发光的影子了。而是双比他自己的干净得多的手。指节修长,骨感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只有指尖因为摆弄那些试剂和玻璃器皿留下了淡淡痕迹。
这双手适合拿笔、搅拌药剂,甚至能熟练地操作那些复杂的仪器,却很少握枪。是几乎没有老茧的手。城里人的手。
亚瑟突然意识到自己盯得太久了,胸口一紧,喉咙发干。
“右手。”他听见自己粗声说道,声音比想象中低沉,“你也戴右手吧。”
不等古斯回应,亚瑟转身大步走向门口,动作急促得几乎撞到门框。他又把帽子往下拉了拉,挡住自己发烫的耳尖,逃也似的往马厩走。
该死的,他得离这小子远点。至少现在得远点。
……
【亚瑟·摩根日记】
科尔姆这狗娘养的终于要在绞架上蹬腿了。可惜不是吊在我亲手打的绳结上。
平克顿的狗崽子还在四处嗅我们的气味。达奇还是嚷嚷着要往西走,可我越来越不确定这主意行不行。哪儿都是文明社会的爪牙。更见鬼的是,我也能算是那些追着我们的家伙中的一员。
古斯这小子倒有些实在主意,比达奇那些虚头巴脑的大计划强多了。他那药水生意也挺赚钱,蓝尼和查尔斯都在给他搭把手。或许该让何西阿也掺一脚,这营生不错,至少能在个有屋顶的地方睡觉。
科尔姆那匹黑马归我们了。油光水滑的好牲口,脾气却比金条和黑朗姆加起来都暴。难怪当初没人愿意留下它。往马厩拴的时候,黑朗姆差点踹我。本指望这匹白雪给它或者金条作伴,结果金条连瞧都不瞧它一眼。
今天把那枚戒指给了古斯。真是活见鬼。本来想这东西他用得上,结果这混账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本该解释清楚,但是(涂抹痕迹)(涂抹痕迹)
(涂抹痕迹)我更该把玛丽的戒指给他,可(涂抹痕迹)那都过去了。现在兜里最值钱的就是这个。而且,这该死的玩意放在我口袋里太久了,每次摸到它都像揣了块烧红的炭。
混账问我戴哪只手好。真是个混账问题。我说了右手,然后像个蠢货一样逃出了门。
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何西阿老说我是个傻瓜,也许他是对的。达奇越来越不对劲,迈卡整天在他耳边嗡嗡作响。而我,本该专心帮大伙渡过难关,却总被些(涂抹痕迹)荒唐念头分了神。
我得得把眼睛擦亮些。拥有的越多,失去的也越多。这是何西阿教我的。但那混(涂抹痕迹)古斯……总能让我忘了这些。
他的手可真干净,跟我的手完全不同。希望那戒指能配得上他。
操。我在写什么。这该死的日记本要是让谁翻到,我就完了。是时候踏实点了。古斯那药水生意太招摇,钱是赚得不少,可绝对已经被人盯上了。
还有科尔姆……绞刑前,奥德里斯科帮绝对会来劫狱。那帮杂种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得把枪擦干净,火药备足。
……
【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日记】
亲爱的日记:
我得了一枚戒指,嘿嘿嘿嘿,我有一枚戒指~我有一枚戒指~
P.S. 亚瑟,如果你正在偷看我的日记,我要说:亲爱的,甜心,蜜糖,你耳朵通红、逃之夭夭的样子真可爱。[心][心][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