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安居
圣丹尼斯正在晨光中伸展筋骨。
露台外,有马蹄和车轮经过路面,电车铃声也已成了早晨的节奏。吆喝声更密,鸟鸣声更稀。城市的喧嚣像水波一样渗进房间,亚瑟望着对面的年轻人,莫名觉得有些不真实。
倒不是这混账小子还有几块皮肤发光,而是他们竟能这样安然坐在圣丹尼斯最昂贵的旅店房间里,像两个真正的阔佬闲聊着吃完早餐——不用担心帐篷漏雨,也不用提防平克顿破门而入。
“怎么?我脸上沾了什么?”古斯笑眯眯地反问,顺手从桌边抓了把杏仁:
“尝尝这个。啊——”
亚瑟几乎是下意识地照做了。温热的指腹擦过唇纹,然后,三颗、五颗、七颗,混账玩意跟怕他饿死似的往他嘴里填来一小把,填完还拿他的下唇蹭了蹭指尖。
“改良配方。糖烘的,还有肉桂调味。”
亚瑟没好气地瞪去一眼。舌尖很快辨别出甜味和烘烤过的坚果香气,以及接近于无的肉桂味——多半是厨子打了个喷嚏,不小心飘进去几粒。“你把前台的点心盘子倒空了?”
“这叫合理利用权益。何况是我提的换调味。”古斯自得其乐地又抓了一把嚼起来,声音含糊不清:“再说了甜心,我们现在可是在市政厅登记过的体面人,合法的,信用良好的,干干净净的。”
亚瑟鼻腔里滚出半声嗤笑,不置可否。合法身份确实是个好东西。达奇这些年来总在承诺要搞到,说要去哪个好地方弄块好地做好人。但事到临头,总是有各种理由——时机不对,价钱太高,风险太大。每个词都像勒进皮肉的缰绳,把所有人困在永无止境的逃亡里。
他当然愿意为达奇的计划冲锋陷阵,可他同样记得,眼下这个懒散的圣丹尼斯之晨如何得来:古斯费了些嘴皮子,几卷钞票,从圣丹尼斯市政厅、乃至平克顿探员那搞到了那些盖着官戳的纸片,每一份都干净得像在河里泡过两天。
这混账比达奇还要聪明吗?应该吧。但自己一路跟着,倒也没见要用多少聪明劲,只是几个枪都用不着掏的小麻烦,还有百来块钱——不过劫半趟火车,或是在哪个隘口蹲守一两天的数。亚瑟说不清这是什么滋味,只觉微妙得很。
也许某些事情并不像达奇说的那么复杂,那么不可能。也许问题不在于风险,而是在于想不想去做。
“你那主意不错。”亚瑟最后说,“电报局该开门了。先过去。完事后我去趟营地。”
“嗯?”年轻人诧异地抬起眉毛:“我没太懂,亚瑟,不是已经有电报了?你是……专门回去给达奇汇报?”
“总得有人递个话。”亚瑟说,“杰克丢了,莫莉进城了。按理说我们该把孩子送回去,结果就发条消息……小子,换你是达奇,你会怎么想?”
“那我当然会先核验我们约好的暗号。”古斯一本正经地回,“要是没问题,自然信我出生入死的左膀右臂。毕竟,如果连他都镇不住场,那剩下谁能顶得住?”
“而且啊,我还指望着他搞钱回来。营地里多少张嘴,天天等着填肚子。他在外头越久,不正说明他正忙着的油水越厚?范德林德帮讲了多少年的义字,可不是科尔姆·奥德里斯科那伙烧杀抢掠的杂碎。到头来连自家孩子都信不过,那不成笑话了?”
这话颇有这小子一贯的风格,每个单词都正常,组合起来却哪哪都不对。亚瑟不禁狐疑地看去一眼:“达奇究竟哪得罪你了?”
“哪有,我这不是在夸他么?”古斯神情无辜,“我说他讲义气,说他信任手下,说他是西部点子王,这不都是些好话?”
亚瑟盯了古斯几秒,最终决定不跟这混账较劲:“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小子,赶紧收拾你的东西。”
他往下拉了拉帽檐,又不着痕迹地按了按腰,等着古斯动作。没必要在这种事上争执。古斯爱怎么想达奇都不要紧,反正这小子待在城里。至于以后……反正还远着。
不过,话虽如此,亚瑟却发现自己依然忍不住去想那些“还远”的事。从前他很少规划未来——跟着达奇走就是了,今天抢这个,明天炸那个,最远的也不过是考虑考虑在哪扎营和补给。可现在,脑子里像是装了个钟表,滴滴答答地盘算起来。
首先是钱。自己手头还有些。正好呼吸一天比一天顺畅,可以规划些能够得着的赏金目标:莱莫恩掠夺者的头目,据称躲在苔林平原,警局出一百,但也许平克顿能给出更好的价;从那再往北,靠近安尼斯堡,似乎还有个叫莫弗里家族的团伙,最贵的也只值几十块,但全是死不足惜的杂种。
至于劫火车、拦马车这些老本行,干一票确实能捞几百块。奈何问题在于,弄到手的身份证件也实打实花了几百。古斯说得对,他们现在是体面人了,眼看就要奔向新生活,如果重新沾血,这钱就白花了。更要紧的是,不光是自己惹麻烦,说不定还会连累到那本小册子,甚至古斯的药剂生意——
“甜心,你在计算些什么?”古斯揶揄地问,“要不掰掰手指?数不过来可别为难自己。”
“算你给我惹的麻烦。”亚瑟当即回击,“以前缺了钱,找个肥羊下手就完事。现在得考虑这个考虑那个,跟个生意人似的。”
“我就当是在夸奖我了。”古斯哈哈一笑:“正好,甜心,我一直忘了和你汇报,我们的小册子已经收回了第一批成本钱——”
“多少?”亚瑟直接打断。
“什么多少?”古斯明知故问,“赚了多少?”
“是有多少个傻——咳,”亚瑟硬生生地咽回后半截。“多少个家伙买了那玩意儿?”
“这可真不好说,有好几笔大买卖是学校订的,还有些看起来是要出外勤的。你画的那些插图可帮了大忙。”古斯笑眯眯地,“单说头一版印的三千册,不算后来加印,少说也有一千五百个真实的人在看——我早就说过,印六千准没错。”
亚瑟张了张嘴,又默默合上。
一千五百个?他完全没概念这是多少人。科尔姆行刑那天,他在楼顶,透过瞄准镜望出去,底下人头攒动,乌泱泱一片,估摸着也就几百号人。一千五百个?那得……得是好几条大街的人加起来?反正多得让人头皮发麻。比他这辈子认识的所有人加起来还多。
而这许多人,这一千五百张他从没见过的脸,天南海北地分散着,都在翻他画的小册子,读他们写下的内容。兴许德克萨斯哪片草场的角落,有人正拿着它研究怎么扎帐篷;又或者科罗拉多哪座深山里,有人正按着他描画的步骤生火。
这念头让亚瑟一阵眩晕,甚至有些比先前还不真切的恍惚。这感觉和过去干完大买卖后的亢奋截然不同。那时候,浑身硝烟味,心脏砰砰地跳,达奇会重重拍他肩膀,赞一句“干得好,孩子”,约翰会用那种混杂着敬畏的眼神望着他。大伙儿围着噼啪作响的篝火分钱,每个人都知道,又是亚瑟·摩根干了一票狠的。
现在,这却是另一番陌生滋味,是满足感,像胸口悄然点亮了一小簇温吞的火苗。没人拍他肩膀,也没人敬畏地看他,可他知道,自己帮了许许多多的陌生人……而这些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还真真切切地付了钱。
“所以,甜心。”古斯的声音响起,精准地挑破了这层暖融融的恍惚:“等你从罗兹镇回来,我们可以商量第二册的目录了——我想把查尔斯也拉进来,他对打猎那套比我们都在行。”
亚瑟:“……”
奇异的满足感不见了。亚瑟愣愣地转过头,只觉被人从温水里拎出来扔到了雪地上:“……第二册?这本不是还在卖吗?”
“甜心,做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古斯谆谆告诫,扣到一半的外套也不扣了。“现在这本是给城里人和新手看的‘通俗版’,薄利多销,打响名头。下一步是全面版,更专业的。这片市场也很空白。”
“现在我们在圣丹尼斯,离加利福利亚还有很远一段路,正好可以——”
“等会,小子,”亚瑟不可置信道,“什么加利福尼亚?你想哪儿去了?”
【M】-地图唤出。大地图切换。
古斯严谨地对图解说:“不是‘哪儿’,甜心。咱们眼下是在莱莫恩,往西走,是新汉诺威,再西是西伊丽莎白,新奥斯汀……也就几个州之后,加利福尼亚的阳光海岸。”
年轻人说得轻松写意,仿佛在描述去隔壁街买个面包:“我们的身份已经搞到了,药剂专利迟早会好,所以现在需要的是,给这新身份镀点金,积累点‘学者’、‘探险家’的名声。”
“就沿着铁路线走,白天取材,晚上回旅馆写,既安全,又体面,还高效。”
亚瑟:“……”
无声无息地,亚瑟胸口那簇刚刚点亮、还带着点骄傲和暖意的火苗,彻底熄灭了。某股熟悉的、冰冷的、混合着铅笔屑、稿纸和无穷无尽细节的恐惧感,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上来——
面对条子、同行和平克顿的枪口,开火就是了。这混账却不一样。更别说,这次还搭上了查尔斯,甚至要为此跑遍半个国家……
“这只是个开始,我亲爱的摩根先生。第二册之后,也许我们可以试试绘本?画植物图鉴?或是西部风景?我有些想法,还需要琢磨琢磨,但我敢说,这绝对会受到欢迎!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在艺术圈子边探探风声……”
亚瑟:“…………”
混账邪祟的声音还在继续,什么“市场调研”、“漫画你喜欢吗”、“分镜叙事潜力”、“也许可以单独画插图”……每个单词都像块沉重的铅版,堆积如山的空白稿纸像雪崩一样向他涌来。
堪称弹射式的,亚瑟一个猛转身。厚重的木椅哐啷一声被撞翻在地。他甚至没看一眼,长腿一迈,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间。
旅店房门砰地拉开又合上。古斯维持着指点江山的姿势,慢慢挑起眉头。而走廊的木地板上,马靴踏地声咚咚咚地跑远,每一声都透着逃命的绝望。
古斯没有追,亚瑟也没回头。
但他们都清楚,这场小小的逃离不过是生活的一部分。无论走多远,那盏为彼此亮着的灯火总会等着归人回来。
……
【亚瑟·摩根日记】
最近这阵子过得真他*不太平。古斯这混账总是想出些古怪点子,不过我得承认,他的法子确实管用。
小杰克失踪了。谢天谢地我们平安接回了他。他在一个叫做安吉洛·勃朗特的意大利佬那儿。这家伙在圣丹尼斯是个人物,手眼通天的,倒是没伤害杰克。杰克在那儿吃好玩好,还学了些意大利话。但我不喜欢这种人。我以前从没见过穿着西服的蜥蜴,现在我见着了。*
他倒是送了把不错的枪。又是古斯搞来的好处。这小子总有办法让别人慷慨解囊。
[素描] - 镀金左轮手枪
回家路上碰到怪事。一个白得像鬼的家伙,看着就不对劲。古斯说那是吸血鬼,我觉得更像是得了什么怪病的疯子。满嘴獠牙,眼睛发红。不管是什么,几发子弹能解决。这世道什么怪物都有。
我不知道这种事该不该写下来。但是(涂抹痕迹)古斯又开始说那些我听不太明白的话了。什么婚姻契约,什么能多活一百年。听起来像是巫术那套把戏。我从来不信这些邪门歪道,更别说还要花一大笔钱。
但他说这能给我们一个更长远的未来。说是什么安全的仪式,能把他的寿命和我的寿命加在一起,让我们都能在最好的状态下再活一百年。连何西阿那些诈骗故事都比这听起来靠谱。
说实话,我第一个想法是,这混账该去找个更年轻的,这不是能加更多年?但他又说什么需要心灵相通(涂抹痕迹)该死。这混账总是能把我搞得不知所措。
他说要在地上画金圈,然后……见鬼,我居然开始盘算着圆圈要多大才够我们俩(涂抹痕迹)。再之后(涂抹痕迹)(涂抹痕迹)
加利福尼亚的小屋听起来不错,比达奇老挂在嘴边的塔希堤现实多了。但要有两层楼,有廊子,有马棚……也许还能种点什么?养点什么?
一片这样的地方,一个真正的家,需要花多少钱?(涂抹)希望它能比圣丹尼斯强。在来圣丹尼斯之前,我一直听说这里是世界七大奇观之一。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对其他六个也没什么兴趣了。这地方压抑得很,到处都是烟雾和噪音。它会让你发现,比一个混蛋更糟的,就是一大堆混蛋挤在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和古斯在一起的时候,未来好像变得清楚了些。我们那册子竟然有一千五百人看过。见鬼,真不知道我这粗人写的玩意能帮上什么忙。可这小子又说要出第二本,什么加强版,什么绘本。跟在(涂抹痕迹)一样不知足的小混账。
不过,这种日子虽然听起来古怪,但比被条子满世界追杀要强得多。很快就要回营地了,希望达奇别问太多问题。
【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日记】
在发完电报、买完补给、又和莫莉女士打过招呼之后,我亲爱的牛马亚瑟终于还是动身回湖边营地了。我就知道他迟早会去——这份责任感简直像是刻进他骨子里了,跟马蹄下的铁掌一样,卸了就要安新的。
我很不爽。但我不能一边心安理得地享用他的爱和纵容,一边又去挑剔他性格里那些最根本的东西。
所以,我做了我能做的:在他赶火车前,提前把武器和补给都收拾妥当。他大约以为我要抓他赶稿子,发现没有,倒是格外感激我。我们那会儿刚好在自家房里……要不是杰克牵着因克在门外闹腾,我俩本可以更加亲近的。啧。
不过,说真的,看着他全副武装、背影挺拔地朝火车站走去,我心情还真挺复杂。一方面,我比谁都清楚,这次回去意味着什么——达奇正渐渐撕下伪装,迈卡那只传说老鼠也上窜下跳老久了。他一脚踏回去,少不了又要被卷进一堆蠢事里。
但另一方面,我也明白,如果不让他亲眼看看、亲身体会那些破事烂事,他永远也不会真正死心。有些路,非得自己一头撞进那死胡同里,才知道它是堵死的。
我没闲着。就在我亲爱的甜心出发后不到一个钟头,勃朗特的人上门提货,来的居然还是上回那几个收保护费的家伙。这次他们的态度恭敬了不少。那个叫孔蒂的家伙,还和我絮叨他也养狗。真假不论,反正他跟蓝尼挺聊得来。这俩人合力把仓库搬了个底朝天。但愿他们卖货的时候也能有这份热情劲。
扣掉经营、消费和那点倒霉损耗,我的现金终于正式突破两千大关。以这个时代的标准来说,已经不算小户了,离亚瑟那五千的身价也没那么遥远了。曙光在望!
比钱更重要的,是我正在为亚瑟、为我们俩,慢慢编织一张安全网。每一笔交易、每一个合作伙伴,都是网上的结点。等到我们哪天彻底脱离范德林德帮,这张网就能保证我们平稳落地。
顺便,那些值得信赖的伙伴,也可以慢慢挑出来。蓝尼和查尔斯已经上了船,莫莉似乎已从达奇那股老人味里清醒过来,值得观察。希望亚瑟这趟能把约翰和阿比盖尔拐回来,有何西阿就更好了~
等会儿,这是不是代表,得租个更大的院子了?
【亚瑟·摩根日记】
回到营地的感觉很奇怪。就像离开太久之后回到个熟悉的地方,但发现所有东西都稍微动了位置。
达奇脸上那笑容让我心里不舒坦。不知怎么,我们就吵起来了。整个营地的人都跑来看热闹,这真是蠢透了。所以后来我又去了镇上。酒馆里那些眼神也让我不自在。最该死的是,被那小混账管得太久,我都开始习惯不喝酒了。
另外,我碰到了格雷家那个可怜的小子,鲍,还有他那个禁忌恋人,佩内洛普女士。她真是我在这边见过的最有活力的人。*所以我帮他们私奔了。
格雷家那个老混蛋对这事儿一无所知,还跟我说布雷斯韦特那个老女人养了几匹价值连城的纯血马——*
(撕页痕迹)
这是个该死的圈套。康沃尔的人跟格雷家一起来突袭我们。西恩死了。
我说不出心里有多难受。早就跟达奇说过,格雷家和布雷斯韦特家都没什么油水。真正的机会在城里。可我跟达奇为这事儿吵了太多回,忽略了别的。真他*的蠢。
[素描] -安息吧。西恩。
西恩就像个烦人的弟弟。我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想念这个大嗓门的混小子。*我还记得去赏金猎人手下救他,现在他就这么没了。
这事本不该发生。智慧无限的达奇本该低调些,知道我们不能再招更多注意了。我开始怀疑(涂抹痕迹)
(涂抹痕迹)营地里还是有很多人愿意相信达奇的判断。
也许我该把信得过我的人带去城里。也许我和古斯没那么多远大理想,但至少能保住他们的脑袋不开花。
【亚瑟·摩根日记】
何西阿被布雷斯韦特的人抓了。
管他呢。见过这些所谓的贵族之后,没人会再相信什么高贵不高贵的了。我们救出何西阿之后,一把火把布雷斯韦特庄园烧了个精光。*
不过大火不该烧到无辜的牲口。所以我赶紧把马厩里的马都放出来了。混(涂抹)古斯也有备用马了。一匹精神的好土库曼马。他会喜欢的。
我们在加利福尼亚的小屋需要个好马厩。
见鬼,这又要花不少钱。
米尔顿私下找到我。管我叫普莱尔先生,劝我交出达奇的脑袋。我让他滚蛋了。但我总觉得他还会去找帮派里其他人。这事儿还没完。
【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日记】
单身汉的日子实在太悲惨了。每天就是遛马、制备异烟肼、配药,遛狗、遛马,再制备异烟肼、配药,最后洗洗睡觉。唯一的乐趣,是隔空围观亚瑟钱包上的数字蹦跶:+1X,+2X,-1.XX,-100,-200,-300……
不得不说,我亲爱的金毛好牛马,对帮派里那些吃白饭的真是大方得很,个位十位地赚,成百上千地撒。怀揣千来块出去,最后给自己留了个六百块,倒是蛮吉利。
更让我意外的是,黑朗姆明明好好待在马厩,地图上却又冒出了马头标。亚瑟是坐火车过去的,我以为会火车回来,谁料他又搞到了一匹新坐骑。他对马的品味我从不怀疑,只是不知道这回是姑娘还是小伙。总之,我得多给黑朗姆加加餐,免得这头生子心理失衡。
他们帮派里应该是出了什么大事?亚瑟出去时说会带着人回来,几天过去,客房是收拾好了,约翰、何西阿、阿比盖尔一个没来,西恩那小老弟的标记也消失了。
反倒是骗子魔术师特里劳尼跑来找我,这家伙比勃朗特那个意大利腔的还会说,总之吹嘘自己结交了一些“可靠的朋友”,问我有没有兴趣去邮轮上搞一场老千局。
我当然没兴趣。论理财,我属龙,绝对的保守主义者。要不是花销不方便,我恨不得都换成金子。
特里劳尼倒是卖药表现出了极大兴趣,自称在圣丹尼斯的上流社会有门路,想让我供点货。我本来是想拒绝的,毕竟他那点履历我门儿清。但既然查尔斯和蓝尼已经上船,最近还在挖莫莉,多他一个也不算多,就试着给了他一些。
结果这家伙直接找到了我们的印刷厂,想把异烟肼糖浆包装成治肺神药,东南西北古今中外的秘方都沾上,包治一切呼吸问题。把老板梅森都吓得跑来问我。
我从来没这么生过气,直接开地图一路追到他住处,逮着就是一通大骂。这家伙还很委屈,非说不夸张点怎么卖得动货,他这是在帮我打开销路。
我试图跟他解释什么叫品牌信誉,什么叫可持续发展,什么叫客户信任。结果这个花哨马甲完全不理解,在他看来,生意就是一锤子买卖,能骗多少是多少,谁在乎什么信誉。
也许这就是时代差异,也许是混帮派混出来的思路——总之,他们那一套和现代商业理念南辕北辙。最后我只能终止合作,打算等亚瑟回来再和他谈。
噢,亲爱的亚瑟,我是真的有些想你了。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你给你那帮派拉磨半天,一点好处都落不下,还是和我搭档,什么都有你一半——
——等等,市长的晚间沙龙好像就在今晚。我有种预感,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爱心][爱心]。
……
“亚瑟。”
亚瑟抬头,看见何西阿和达奇。难得的是,今天竟是达奇走在最前头。自从西恩出事、他们在营地当众争吵了好几次后,这还是第一次,达奇主动来找他。
“走吧,孩子。”达奇开口,语气里难得带着几分温和,“沙龙迟到可不是绅士所为。我们也去见识见识你嘴里的大城市——接触接触圣丹尼斯的上流社会,看看能不能捞到点什么路子。”
亚瑟没有多说什么,只默默走向自己的帐篷,开了衣箱。
这里头全是古斯送的东西,各色外套、衬衫、长裤,连腰带都有好些款式,每一样都不像过去那个亚瑟·摩根的风格。
刚认识那混账小子时,他还是个无形鬼影。那时每次穿上这些衣服,亚瑟总想找个由头呆在营地外头,生怕在大伙面前显得比达奇、比特里劳尼还扎眼,总觉得不太合适。
但今晚——
亚瑟挑出一身漆黑的外套、相衬的衬衫,还有那双搭配的皮鞋,仔细理过领口和袖口。
可总觉得,似乎还缺了点什么。
帐篷外传来达奇的声音:“准备好了吗,辛德瑞拉?”
门帘掀开,亚瑟迎着临时营地的灯火走出去。达奇上下打量来一番,先点点头,后皱起眉:
“你的牛仔布呢?”
亚瑟沉默片刻,低头翻了翻腰包。
“有了更好的。”他平静地说。
他取出那条深蓝色的丝绸领巾——古斯送他的第一条丝巾。它曾经像阳光下的海一样蓝,如今已被他指尖的茧摩挲得起了细细的毛边,于是那抹蓝色也蒙上了一层微妙的雾光。
但这样反而更配这身正装。
当着达奇的面,亚瑟不慌不忙地把丝巾绕在脖子上,仔细打了一个结。
作者有话要说:
*
*本章中带*部分,“我以前从没见过穿着西服的蜥蜴,现在我见着了。”、“来圣丹尼斯之前,我一直听说这里是世界七大奇观之一。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对其他六个也没什么兴趣了……”等等,均引用自亚瑟·摩根日记原文,因剧情原因略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