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不替你弑父,你就要弑君?”甄淩弘与她对峙,毫不在意地嘲讽,“江妙同,你与朕也算少年相识,只要你交出江氏掌家密钥,朕答应你,会替你处置了你想处置的所有人。”
江妙同深吸一口气,尽力冷静了下来:“陛下如何能这么说臣妾?茶凉了,陛下先饮茶吧。”
甄淩弘眼睛扫过那杯茶,缓缓抬起来:“皇后亲自泡的?”
江妙同没应是也没应不是,只是呆呆地看着,片刻后,她自己也抬起一杯来:“臣妾茶艺不精,陛下不要嫌弃。”
杯盏落到嘴边,江妙同在青绿的茶汤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一晃就散,她苦笑一下,打算一饮而尽。
紧闭的内殿门却轰然打开,外头一片喧哗,茜色衣裙的奉茶宫女冲进来,伸手打落江妙同手中的茶盏,溅了二人的衣裙。
“大胆!刺客!保护陛下!”
江妙同睁着眼睛,面前的人与她相视一瞬,像落入湖面的石子,荡过微渺的漩涡,沉入湖底。
她惊喊着起身,却连对方的衣裙都没能抓住,后面的侍卫还没到跟前,已经被甄淩弘一脚踢开。
画邈纤瘦的身体重重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来,再撑起来时,脖颈上已经架了两把剑。
她看过去,江妙同尖叫着要跑过来,被皇帝轻易拦住。
“陛下,臣等失职!”侍卫跪下请罪,被甄淩弘不耐烦挥手,侍卫授意,钳住了江妙同,“皇后娘娘得罪了!”
“你。”天子一步一步走过来,冷漠地俯视,“你是什么人?”
本该是害怕,但画邈却是松了一口气。
她垂下眼睛,有种认命的安然:“画邈,铜雀楼花魁。”利刃贴着她白皙的脖颈,留下红痕,血迹顺着皮肤滑落,有些凄零的美,“茶里有毒,是我要杀你这个昏君,不想连累皇后。事已至此,动手吧。”
“不是!不是!”江妙同死命挣扎着,被牢牢拽住一只手腕,她跪倒在地,眼泪都模糊了视线,屈膝着,狼狈的,向画邈伸出手去。
她们一起长大的无数个日夜,江妙同都朝着她的妹妹伸出手,她让她不要怕,她说要带她回家。
画邈看见她破碎的眼,短暂愣神,像走了很远最终还是回到了起初。画邈冲着她微微摇了摇头,她们隔得很近,好像画邈只消也努力一下,就能抓住江妙同的手。
那双眼里万语千言,趁着深宫里冷冽的风雨,诉说道尽。
画邈仰头看着皇帝,又佝偻下身咳出更多的血,直到一方绢帛从她怀中滑落,掉在血污里。
她慌乱地去捡,被扯着头发狠狠往后拽开,她挣扎着,惊恐不安,厉声喊:“你为君不仁!九域死了那么多人,你却只字不提!皇帝!你深夜睡梦,不怕孤魂怨鬼来讨命吗!苍天在上,如此主君,必遭天谴!唔唔!”
此话让室内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纷纷颤抖着跪下来,侍卫死死捂着画邈的嘴,只听得见她呛在喉咙里的谩骂。
一个侍卫小心捡起地上的东西,用新的丝帕包裹着,递给皇帝。
甄淩弘绷着脸,显然是气极了的模样,他握紧拳头,抿着唇拿过来看了一眼。皇帝已然是要杀人饮血的瞳孔忽地一亮,他冷冷看向画邈:“铜雀楼,是西陵平廊的?”
徐雪尽立在檐下,双手紧握在一处,今日皇帝没有早朝,前来上朝的官员们的车驾又一辆辆折返,他们站在无瑕的铺子口,等待着奇迹。
西陵庭楹自然是才听完就起身要去宣政殿,以防万一她特意让人去叫了余贤,阴雨连绵的六月,刚亮的天光又被愁云掩盖。
“你们二人别待在这里,我叫人送你们出宫,倘若不好,皇帝追究下来罪名不堪设想。宫门的人是你禁军的人,自己想法子解决。”西陵庭楹招呼了人来,“今日之事和你们毫无关系,你们也没进过宫来,切记。”
“姑姑!”徐雪尽放不下心来,还想说什么,又被甄云濯拽住,他回首,看到甄云濯劝诫的目光。
“这不是你们能插手的事。”西陵庭楹声音偏冷,“我看着皇后这些年,规行矩止,过度典范,就知她心里压着什么,已然不是正常的人。知晓她心中宿怨,也未出言挽救。”
偏她选择了冷眼旁观,没有冲着江妙同搭这一把手。
西陵庭楹深知在这权力的巅峰,难容下多余的私情,若早知道江氏没有处置干净会让皇后执念加深,她......
“罢了。”高贵端方的太后此番也顾不得衣着整齐,“哀家先去了。”
“太后娘娘。”甄云濯叫住她,“画邈临走前,找我要了一件东西,怀霈思前想后,觉得她恐怕不止是要殉皇后娘娘。”
西陵庭楹一顿,目光微紧。
“已经一个多时辰了。”徐雪尽闭上眼睛,将有些颤抖的手藏在袖子里,温暖宽厚的身躯贴上来,他终于找到可倚靠之处,“怀霈,我......”
甄云濯将他抱在怀里,却安慰不出一句话。
江氏的风雨好似和他们毫无干系,许多的人在里头只是顺着推了一把,但却好像是所有的运筹帷幄里,最不受控制的部分。
低估了一些辛苦、一些不甘、一些恨。或者,一些爱。
“世子!世子!”一个甄云濯的心腹骑着马过来,一身都被雨淋湿。
那人禁军装束,显然才从宫里跑出来,他翻身下来,单膝跪在二人面前,紧握的拳头和低垂的脸。
声音散在雨中,像是一场梦。
“世子......画邈姑娘......”
江氏的动荡未结束,大理寺忽然带人轰轰烈烈地暂时封了铜雀楼。这个京城第一大销金窟,一夜之间曲终人散,里头的姑娘公子到处流窜,跟着受了审又一股脑地放出来,这些昔日被金尊玉贵捧着的美人们,却是迷茫地看着铜雀楼,进不去,也不知去哪里。
两大世家才倒一个,西陵氏也忽然岌岌可危,锦衣卫进了西陵府邸又出来,只是罪名却无人得知,皇后突然被废便罢了,连太后也被禁足,美名其曰养身体,不宜出宫。
煜威侯府自然不能幸免,只是比起隔壁抄家似的动荡,进来的人要温柔礼貌许多。
“侯爷放心,我等只是例行公事,大家都晓得侯府新开,是没有这些晦名的。”刑部的官员曲着身子,神情恭敬,“陛下交代了,侯爷身子不好,我们只走个过场,先前春猎侯爷无辜受难,陛下甚感忧心,已经加强了侯府周围巡逻。”
徐雪尽在堂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头的人,微微点了点头:“臣谢陛下隆恩。”
待乱流散去,徐雪尽脱力地陷在太师椅里,目光迷茫。
江氏的掌家密钥被他用玉石筑起来,藏在胸口,那个雨夜画邈拽住他的手时余温犹存,是冰冷,是决绝。
“是我的错,是我将她送进宫里。”徐雪尽喃喃自语,有清泪滑落。
甄云濯从后头出来,将他抱到腿上,亦只有温柔忧伤:“是我,我该早些发现的。”他不心痛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却怜惜一个固若金汤的灵魂。
这条腥风血雨的夺位路上,甄云濯看着有人生有人死,人难定正邪好坏,世间各有立场,有功成名就就有遗臭万年,就有消散尘烟,这都是他冷漠接受的所有。他们不是第一次送别,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一着不慎,离开的亦有可能是自己。
他们的悲伤显得微不足道,却刻骨铭心。
“她很喜欢我写的字,可惜临了都没有一句话好送。我......没来得及和她好好告别,原来世事无常,只是一个转身,就再也无法挽回。”
知音难求,铜雀楼最美的女子陨落在她最美的那一年。
徐雪尽闭上眼睛,与甄云濯依偎在一起,风霜没有凛冽过他的脸,好像无论怎么样,都能躲进他的怀里,得到保护。正因如此,他从来不去想这个人有朝一日会离开自己,徐雪尽有笃定的路和拼死也要完成的事。
甄云濯最初骗他,构一个牢笼,逼得他没有退路,让他气得提剑而上。如今是徐雪尽自己将所有的回头斩断,要背水一战。
“容与,她对你有期盼,我们应该不负所托。”甄云濯安抚他,心疼地将人紧紧抱住,“画邈的离去,或许是解脱,她困了自己太多年,终于还是自由了,这样的女子,应该做群山俊秀,不该困囿于此处。”
徐雪尽长叹一口气:“清明寒食,我会记得一祭。”
那惊艳过岁月的女子,像被雨打落的紫薇,从此,世间再无画邈。
许久后,他伸手捧上甄云濯的脸:“怀霈,我对你也有期盼,你也不要负我所托。否则,我不会原谅你。”
甄云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吻了一下他的眉心:“嗯。”
那样也好。
到底是牵连太广,西陵平廊也不是这等轻易就能被按住的人,虽然有他私印,但铜雀楼早早就过到了旁嗣手里,适时的报案卷宗,也明示过他的私章曾被偷走。西陵家主的私章非同小可,虽然寻回得及时,但还是行了更换,年初就在户籍的官衙处落了记录。
好一手金蝉脱壳,他从不打算将把柄留在别人手里,画邈的死终究没有伤到什么根本,她是聪明,却还是魔高一丈。
徐雪尽叫不出名字关系的某个叔伯一家全上了断头台,西陵禾汜也被暂时停了官职,好似唯独不受影响的西陵氏族人,只有徐雪尽的煜威侯府。行刺皇帝这样株连九族的大罪因着太后的缘故算是轻拿轻放,倒是迟迟没处死的江氏家主终于被拉出来再判了一回。
此次却没有了叫好的百姓和围观唾弃的人,江氏家主的死唱响的却是江栎同死前大逆不道的话语,京城民间一时口耳相传,大义灭亲、素来端和的皇后被废,受人敬仰的太后又被禁足,愈发有民怨沸腾之兆。
霍敏称王的消息虽然传的迟,但到底传到了京城,北胡又与六州开战,朝廷急拨了十万两军饷,却没压住人心惶惶。
“兴许皇帝念我父亲的汗马功劳,对我确实优容,也兴许我除了是煜威侯,还是你的世子妃。西陵氏受损,我们于皇帝来说,就不是那么刺眼了,我空居一个侯爵位,没有任何授官的意思,若以此为要挟,我上前去求铜雀楼,应该能成。”徐雪尽将表书写好,递给甄云濯检查措辞,“你看如何?”
甄云濯拿过来,仔细看了一遍:“嗯,按照规制,你该还有些田地赏赐,但礼部那边尚未收到章程,若是拿这些换铜雀楼,皇帝还要拒绝,就是自己打脸。”
“嗯。”徐雪尽将表书交给金五,“金五,先去递吧。”
甄云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忽然剧烈咳嗽,他猛地站起来,看起来慌张。
“甄云濯!”徐雪尽拽住他,声音不自觉发抖,“你、你怎么样?我让人去把梁弄接来!”
越是回避,遇上的时候越是惊心。
徐雪尽将他扶到榻上,慌乱地翻箱倒柜,将他给甄云濯收好的行李又全部翻开,小桌上的东西都被碰倒,他不看甄云濯,埋头地找:“姑姑赏赐过回魂丹,是我封侯那日的贺礼,我将它收在你的行囊里......收了的,我们先吃了、吃了再说。”
这样赤诚直白的人,被吓得没了章法。回魂丹是大内至宝,被称续命神药,十年也炼不出一颗,太后的那颗,只怕还是先帝给她的,这样珍贵的东西,徐雪尽一直不说,是将此物看得极重,怕他不肯带走。
如今就这么轻易地翻出来,像翻开一颗滚烫的心。
甄云濯心疼,身上突然的疲累和疼痛却更明显,他趁徐雪尽不注意,赶紧吃了一颗梁弄给的药。
“容与,没事,没事的。”短暂恢复的身体拥住徐雪尽慌乱的背,甄云濯云淡风轻地按下那个琉璃盏,笑着说,“原来我娘子给我准备了这么多好东西。”
自然地将回魂丹放回去,又拿出一个药瓶,装作好奇似地打开:“嗯?红玉参?这么贵重的东西,娘子是不是又掏了你亲大伯家的库房?”
徐雪尽愣了愣,忽然抱上他,贴在甄云濯的胸口。胸口有序的跳动像温绵的水浸过徐雪尽的四肢百骸,这一刻之前,他只觉得自己很冷,冷得发抖,在炎炎夏日。
“嗯,每日偷点,攒了好些呢。”徐雪尽笑着起来,眼里还有没有透出来的湿,“你去若阳,一定都带去了。”
甄云濯捏捏他的鼻子:“好,我听娘子的,起来,别蹲着,我收拾。”
“主子,不好了。”霆玉有些着急,见他们门开着,直接就跑了进来,“宫里传来消息,梁政祺私闯后宫,冲进凤翥宫去了!”
徐雪尽皱着眉站起来:“他乱什么!”才说完,他又反应过来,“他难不成,去杀皇后?”
“不知!陛下本来发了大火,但是被贵君暂且劝下了,这会估计要问责余承侯。世子,我们......”此前局势不好,余承侯府至关重要,西北兵权不能旁落,梁政祺胆大包天敢闯宫,罪名非同小可。
甄云濯面色恢复如常,冷静模样:“我让我爹进宫求情,若宫里来人,先让余承侯称病。”
“主子!主子!”这回跑进来的是龙井,“主子,王爷让您速速回王府,带兵去若阳的旨意刚过了内阁!”
徐雪尽眉心一跳:“什么意思?你怎么这副表情,不是我们所愿?陛下的旨意,难不成是让王爷去?甄氏被他杀得都没人了,不是怀霈只能是王爷了。”
龙井面色难看,艰难开口:“旨意是......靖安王。”
“什么?!”
——
“江妙同!”已是冷宫的凤翥宫大门被一脚踹上,上锁的宫门裂开缝隙,锁链隔绝的,是一片荒芜。
梁政祺红了眼睛,抬着刀就不要命地砍上去,破开沉重的锁链。
昔日繁华今日草裹,里头早没了人,梁政祺拖着刀一路找,才在凤翥宫的地窖里看见披头散发的皇后。
即便荒凉至此,皇后宫里的东西并未被撤去,入夏以来就囤在下头的冰还在,梁政祺才踏进来,就感到刺骨的寒意。
江妙同白皙肤色早被冻得青紫,远远一看都触目惊心,她伏在冰堆上,化了的水湿透她的衣服头发,让这个人也犹如水鬼。
那尽力摆整齐的冰堆上,还躺着一个女子。
梁政祺与那具早没了生气的躯体对上一眼,铺天的绝望和愤怒就撕碎了他的心脏,
“啊啊啊啊啊!”他嘶吼着跑上去,一脚踹翻了这些正在融化的冰块,画邈被他抱起来,已经僵硬的人这次乖顺地靠着他,不再与他左右拉扯,欲拒还迎。
“画邈,画邈!”梁政祺跪在地上,抱着人哭得撕心裂肺。也许他的感情从没被人当真过,没心没肺了太久,梁政祺自己都不相信什么情有独钟。他见画邈那一年很荒唐,铜雀楼的新魁首踏着漫天飘洒的花瓣从天而落,笑得满面桃花。
既是魁首,有何本事?
画邈见他身边还靠着两个美人,娇艳婀娜,顾盼生辉,而后轻轻一笑。
梁政祺不觉得画邈比旁人多么绝色,风月场上的娘子,都是玩物,花不花魁又有什么区别,他是梁小侯爷,永远有的是人上赶着来讨好,要什么人没有。
可偏偏画邈冲他笑了。
她看不起他,并不在意,听他质问,不过扬眉。画邈赏给他的,甚至不是一支颠倒众人的舞,只是一曲箜篌。
清清冷冷,却翩然生姿。
她自台子上下来,受所有人跪拜觊觎,冲着梁政祺笑了第二次。那冷冷的、轻蔑的、看空一切的笑,随着余音有在的乐曲砸下来。
“小侯爷,《孔雀东南飞》献上。”
如泣如诉的怨,自她指尖出来,就变成振翅欲飞的鸟,梁政祺那时觉得,她很想飞。
可她最终没有飞出铜雀楼,还没能飞出这一生。
“江妙同!”梁政祺怨毒的眼看过去,几乎要泣血,“你让她等了十年,最后,她又一次给你顶了罪!”
他们相识数年,梁政祺又惯是纨绔,叫人人都以为他是个只知道追着美人走的傻子。实则他知道画邈看不上他这样的纨绔,并不将他的真心当回事,也知道画邈的身世,与江氏的纠葛,在她身边晃了多年,早就摸着了些门道。
只是梁政祺还以为,画邈一直苦苦等着的,是江氏哪个公子。那时他并不伤心,天长日久,身在泥尘里的花总会求救,总会知道他的好。
却原来,她苦苦放不下的,是曾经刻骨铭心的陪伴。
“我只恨与她没有少年相识。画邈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和你母亲,这辈子非要用命来还?江妙同,你是个疯子!”梁政祺不知道如何咒骂她,难听的话语就在嘴边,江妙同人不人鬼不鬼的脸却更可怖,“你们江家,真是由上至下的吃人不吐骨头!”
江妙同撑着自己的身体,朝他爬过去:“把邈儿,还给我......”
“你这副模样做给谁看!”梁政祺抱着人后退,恨恨地盯着她,“江妙同,你最好活着......她用自己的命换你活下来,你最好、最好活着!”
梁政祺别过脸,抱着人转身离开,他浑身都是煞气,倒叫许多人不敢去拦,眼睁睁看着他抱着一具女尸,穿过宫巷。
黑暗的地窖里,只有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连哭都快没有力气。
——
“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妹妹了!你放心,我和娘都会照顾好你,保护好你的!”
“邈儿!我们去读书,别怕,女子能读书的!”
“我原来想你陪着我进宫,后来又不想了。宫里的女子再尊贵,除了皇后都是妾,我家邈儿不要受这苦,要找个一心一意对你的,学问好的,脾性好的,一生一世只有你一个的才行!最好能入赘,我们还能在一起!”
江邈有些羞涩地低头:“别、别说这些话。”
“说说怎么啦?难不成,不想嫁人啊?”
“嗯。”十岁的女孩子怯生生的,她被收养回来才过了两三年好日子,还是没盛开的花,“我留在家里,一辈子照顾娘。”
江妙同拉着她的手,去点她鼻尖:“你胡说什么呢,哪有姑娘不嫁人的?你是我的妹妹,是娘的女儿,又不是婢女,不许你这么想!从现在开始,你得有志气些,那我的邈儿,以后想要个什么样的夫君啊?”
江邈被她逼得脸通红,最后只能说:“不求他什么的,只要、只要能让我觉得,像家......就好。”
像姐姐和母亲,像她从沼泽里爬回的人间。江夫人的那个院子,就是她最想要的归宿。
有姊妹亲人,有牵肠挂肚。
可惜,终究时移世易,一切镜花水月,幡然而已。
“江儿,夫子教过我们,‘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皇帝猝死,天下大乱,九域血肉的教训,应当引以为戒,你别再做傻事,江氏百足之虫,只有你能让它们发挥所用,不落入不该拥有的人手中。”
“我的江儿这辈子活得太辛苦了,为仇、为恨、为不甘、为爱。以后,可以好好睡觉了。”
“我在铜雀楼十年,见惯了人间百态,众生皆苦。女子力气微薄,你我能到如今,也算匡扶天道为民除害,不算无用了。”
“娘若在世,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为他们殉葬,不值得。”
“江儿,对不起,终究还是没能等你接我回家。”
她一身血泊躺在江妙同怀中,目色涣散,温言细语,却有掷地有声的坚毅。
江儿,倘若还有花开,再带我去看看群山俊秀,好吗?
——
十多年前。
“你这样漂亮的女娃儿,我得想个绝好的名字。”江夫人将幼女抱在膝上,翻着诗词,“山色虽言如画,想画时难邈。就叫江邈吧,绵邈远大,可看天地,以后我们邈儿就是有家的人了。”
“你们姐妹幼年为伴,长大也要互相扶持,妙同入宫虽然尊贵但所看之处有限,母亲希望,邈儿能在外头,替她看看民生。她做好皇后,你做好女儿,母亲就在这里,看着你们。”
......
江妙同伏在地上,失声痛哭。这天地之大,被仇恨蒙蔽的双目重启,但她终究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终其一生,都不得再好过。
琮川十一年夏,皇后江氏因家族牵连遭厌弃被废,郁郁终于凤翥宫,年二十二。皇帝念其多年陪伴,仍以皇后礼下葬。
皇陵是否多一个沉睡人不知,只有空见山绵茂青山,佛光沐浴深处,留下无名碑一块。
上头仅有三字,似诉了无限生平。
敬,芳华。
作者有话说:
江妙同画邈线结束,青山绿水,来祭芳樽。
这章写的非常艰难,因为每个角色都让我很悲伤。
画邈是个心有乾坤的人,她不怪江妙同,旁人没有立场,这就够了。
梁邈的be在于,没人把他的真心当回事,连他自己也是,伊人已逝才刻骨铭心,但小侯爷也从这一刻成长了。
故事进末程了。
求求海星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