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覆手雨(二)

称兄道妻 姜和 4979 2025-07-19 09:45:18

“娘子亲启:

晖遥已经救回若阳军营,性命无忧,只可惜废了一条腿。他不愿太后知晓,免得伤心。

回程时遇一位名叫刘玉的年轻人,此子身手不错,做了我与晖遥的领路人算得上有功,我欲安排他从军,权当为自己要个前程。

天色将晚,不晓得容与可有用饭?夜可安枕?晖遥说我石头心肠,你与我在一处必然受气,而仔细想来,受气的多数是我罢了......”

徐雪尽捏着信纸,看着看着就念出了声来:“从前世人误解你,如今也误解我一番,岂不公平?”他笑出声,“什么公平,你本来就石头心肠,晖遥哪里没有说对。”

他窝在榻上,身下是早就睡得皱巴巴的一套寝衣,是甄云濯常穿的。徐雪尽翻动着信纸,越发看得眼里都是笑意,不过琐碎言语, 却足够叫他以慰相思了。

正看着,徐雪尽眼睛忽然一定,看见信文中间停顿,好似是想了一会才继续写。

“若无必要,娘子勿要进宫。与那位若有难避,称病不见。”

皇帝?

徐雪尽坐起来,若有所思。从前还只有太后和甄凌峰言语两句少进宫,现在连甄云濯都重提此事,想来必然有猫腻。

他手指摩挲过信纸最后一句“爱君念君”,便小心翼翼叠起来放在枕下。瞧着这信上零零散散写了一大堆,自己的事却是只口不提,徐雪尽撇嘴,他才不关心那些。

只想关心他身体还好不好。

但是若好,怎会不多言几句?酸涩的疼布满心口,那种明知而藏匿的苦他吃得艰难,徐雪尽认真回了信,想了许久,还是在末尾小小写了一列字:

哥哥安?

而后才认真封好,叫金五交给天蛛,赶紧送了去。只是金五人前脚才出去,后头王妃那边的景伯就站在院外,恭敬地俯身。

徐雪尽走出来,问道:“景伯?”

“世子妃,王爷和王妃请您去正堂,二公子回府了。”

云沉。

濯,洒也,一说涤荡,再说濯秀。既云又濯,不但铅华洗尽还有光明敞亮之意。只是甄云濯的名字就足够显示甄宁熙夫妻对他的重视与爱护。

徐雪尽若有所思,即便这位二公子的出生算得上一个曲折,但岂有母亲不爱子,偏要取“沉”这样的字眼?彩云西沉,听着就不太吉利。

甄宁熙要将一直在外的次子接回来,此事甄云濯离京前他们就知道。从前不接回来一是方曳影坚持,二则是后来甄淩弘登基,对宗室手段实在残忍,与其多一个皇帝的眼中钉,还真是倒不如养在外头。但此次甄云濯去若阳,是抱了要收缴六州兵权的意思,胜不回朝,昌盛王府难逃责难,若此时还不接甄云沉回府要个独立的名头......

正想着,他踏进正堂,一眼就看见站在方曳影身侧的少年,与甄凌峰差不多大的年纪,半低着头,看不清长相。但人只是这么站着,倒是不见拘谨怯懦,想来即使是养在外头,也是好好教养的。

“父亲,母亲,容与来迟了。”

方曳影还在感怀中,拽着甄云沉的手用巾帕拭泪,见着他来,好似还有些难为情:“容与,这是、这是弟弟,云沉。”

徐雪尽笑得得体,将备好的礼递上:“云沉弟弟好,头一回见面也没准备什么好东西,你莫要嫌弃。”

少年身形微动,而后缓缓抬起头来。

徐雪尽眼睛微眯,第一反应是人如其名。十五六岁的年纪,怎么会有这么深沉的眼神,平平地看过来,无端让人觉得被凝视。

甄云沉伸出手,很识礼数地双手接过来,而后跪下行了礼,这张更似方曳影的脸上情绪淡淡,完全挑不出错处:“云沉见过嫂嫂。”

徐雪尽扶了他一把:“好孩子快起来。”

年纪还小,已经快和他一般高,甄云沉与徐雪尽平视,得到对方浅淡的笑,亦是不落痕迹,好像真的是在看一个晚辈。

甄云沉怔了一下,又垂着眼睛退回方曳影身边,很是乖巧的模样。

呵,小屁孩也敢在他面前露相?不过是些家长里短,他被接到京城路上就走了月余,照理说许多年未见父母,该是有些情绪在的,然而甄云沉从头到尾都没露出多余的表情,与甄宁熙陌生尚可解释,但方曳影几乎一直在落泪,也不见他对着母亲生出什么动容。

他们姓甄的各个古怪性子,上到老下到小,相比之下他家夫君实在是可爱多了。徐雪尽略坐坐就离开了,甄云沉又不着痕迹地盯他,却被抓个正着,看到徐雪尽意味深长的一眼。

“霆玉,派个人看着甄云沉,再顺便去查查这些年他的情况。”徐雪尽接过玲珑递过来的湿巾帕擦手,脸上都是冷意,“还有。”

霆玉问:“还有什么?”

“王妃那,也叫人盯着。”

此言让霆玉有些震惊,虽说这些年甄云濯多疑,许多事连王爷都不知道,从前对王妃的防备也是环境使然,首先得世子之位稳固,才能无后顾之忧去图谋其他。

但这些动作也仅限于瞒着王妃,从始至终,甄云濯都没去试探监视过。

“属下问问世子妃,是怎么个......盯法?”

徐雪尽悠闲地铺开信纸,拎着袖口要写字的模样:“你怎么盯甄云沉,就怎么盯王妃。”一双淬了寒光的眼看过去,“知道吗?”

霆玉郑重点头:“是。”

他对王妃多有敬重,当日因白芷之故险些丧命也没迁怒方曳影,但甄云沉实在不对劲。眼下徐雪尽没那么多柔肠百转,多余恻隐,敢挡他的路,甄云濯亲弟弟他也杀得!

笔下重重一落,才发觉这满纸相思忽然肃杀了许多。徐雪尽一愣,皱着眉又将信纸揉碎,重新铺开。

这是他的书房,案几,笔墨纸砚。只是握着捏着,就过了何止三秋?

徐雪尽轻声叹息,他要、再快些。

甄萍闹起来的消息传到王府,徐雪尽才从秋困里出来,没精气神地打了个哈欠:“走吧,先让人将他直接捆了关起来。”

还没到房外,就听得甄萍声音,倒不骂街吵闹,却是不太好听,还高高在上的觉得捏着别人生死。

甄萍是练家子,当日去徐府要个说法就好似拆家,若不是龙井亲自押着,只怕真要掀了铜雀楼。徐雪尽见平时常常服侍甄萍的小娘子正抿着唇,泪珠哗啦啦地落,伸长的手露出一截来,正在上药。

“伤着了?”徐雪尽皱眉问。

赵管事回道:“兑不出银钱,甄萍忽然发了狂,推搡了许多物件,这是被烫着了。”

徐雪尽点点头,嘱咐大夫:“好生看养,女儿家皮肤不能有一点损伤。”而后看向那小娘子,“你做得很好,这些日子委屈了,我必会给你讨个公道。你放心,多贵都安心治着,不会留疤。”

那小娘子感激点头:“谢谢侯爷。”

徐雪尽接过赵管事递来的一沓子借据,进了门。

“不知道小王爷在闹些什么?”徐雪尽声音跟着人进来,为着低调行事只点了两盏灯的室内都陡然亮了,一身冰台绿的衣裳色泽清淡,反而将人的脸衬得越发明艳,徐雪尽手里一沓借据打在手上,软绵绵的纸竟也落出声响,“铜雀楼敬着你是贵客,自十八日前的账就给小王爷赊着了,因着信你,也没有去当日取兑......这京城几大银庄的证词都在,小王爷觉得我该如何?”

梁政祺在旁边大口喝水,谁晓得这孙子哪来的一身蛮力,将他制服在这着实花了些力气,连日来没个节制地陪着赌钱,他早就一肚子怨气,这会终于收网,可没有徐雪尽的冷静,一股脑全撒出来:“你他妈没钱了!赶紧还钱!不然进宫告你!欠的是煜威侯和西陵氏的大公子你晓得轻重吗?在这一刀杀了你也没人敢说话!”

甄萍此刻全然没有了欣赏美人的心情,他被捆着,大穴都被封了,反抗不得。徐雪尽来的这点时间,他也冷静地想了许多,再出口还是那个生意人甄萍:“二话这话从何说起?我签下的银票和借据绝无问题。旁人不知道王府几斤几两,侯爷还不知道吗?”

龙井手上青筋暴起,一拳就要起来。

徐雪尽浅笑着抬了下手。

他可不是以前那个能被活埋的蠢货了。

甄萍见徐雪尽步步走近,没有丝毫变脸,只是站在他身侧,如数家珍一般开始念:“定南王府名下共有三十二间铺子,其中光盐铺就四间。大昭于此道看管甚严,登记在户部的铺子都只能听着安排做官盐的生意,收入不菲但绝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诚然甄公子手上足足四间,还有良田食邑、庄子若干,掏个几万两不成问题。”徐雪尽捻开手上的票子,随意抽了一张,“哎呀,可是仅仅是上月初九开的冰花飘翠,落价到你手上时,可就有足足两万三千两白银了。”

眼前白纸黑字,指印明显。两万三千两算得上天大的数目,民间在籍贯的商户走如此大数额的买卖必要过官府的核查,以证买卖双方都有产业能抵,又怕是与外头人通敌,还要仔细查过是什么交易,落了戳才算了事。

甄萍忝一个定南王的空衔,身上一无功名二无爵位,正经的庶民走这样大的钱财,对象还是煜威侯,必要将他名下所记的产业都拿出来。

徐雪尽二指夹着这张借据,连同官府给的文书一并给甄萍看过:“小王爷啊,你光明正大记在名下的钱财,早都是我的了。你这欠下的钱早都超过了王府的家底,却还是能有银庄给你担下这么多的银票,这是为什么?”

甄萍脸色逐渐变白,才看到那张官府给的文书时,他就心坠地底。这些过了官府明面,银庄还留了字据证词,倘若徐雪尽真的拿着这些进宫......

“侯爷,侯爷!我有钱,我有很多钱,你相信我!你若不放心,现在就叫人押着我,我取现钱给你!盐铺......盐铺我送你一间,不!两间!我是真的有钱,此事、此事......”

“此事不可到明面上,否则天下都知道你有多少不义之财,大昭有多大一个蛀虫?是不是?”徐雪尽笑笑,后退一步,生怕甄萍碰到自己,“两间铺子而已,你也太小看我了。”

甄萍是个聪明人,平日大手大脚从不避着,知道朝廷可能在觊觎定南王府私库,也毫不慌张,因为在明面上,他的生意私产完全没有问题,有问题的东西,压根不记在他的名下。大世家都有这等猫腻,譬如江氏和西陵氏多多少少都有不能过官面的东西,这些经年累积的网,只有每个氏族的掌家密钥或者特别的信物可开启,这也是江妙同不交出密钥,皇帝就拿不到冰山之下财物的原因。

他当然不止要甄萍表面上这点,徐雪尽要做的,就是连根拔起。

甄萍心里有底,因而从不在乎花出去多少钱,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铜雀楼的“不信任”,去官府和银庄认抵押,将他名下私产全部搂了干净也秘而不发,还叫甄萍以为自己有的是钱,梁政祺在旁边诱着他继续狂赌,只待铜雀楼手里凑到一个了不起的数字再发作,叫甄萍抵赖不得,做手脚都来不及。

忽然反应过来这一环,甄萍看徐雪尽的眼神变了,他是不是一开始就在圈套里?止不住的恐惧漫上来,甄萍强撑着,问道:“你要如何?”

徐雪尽将那些票子又重新交给徐掌柜,反问道:“不是我要如何?是你要如何?小王爷是要命,还是要钱?”

冷汗顺着甄萍后背流,他是怕死的,怎么可能不怕死?可是徐雪尽会不会给他活,他一样不确定。进宫告状他是个死,交了保命的底牌就真的能活?

有如此谋划,必得先将他的底子查个七七八八,再跟他许久摸清他的习性,就连选了梁政祺这样看起来大大咧咧没心机的人在身边,都是计划好的......这不可能是一日之功,徐雪尽或许从没打算,放过他?

甄萍一双眼里都是惊恐,完全说不出话来。

“舍不得钱财,要舍命啊小王爷?”徐雪尽笑笑,忽然眸色一变,一只甄萍本来看一眼都要怀春的白玉手骤然掐上他的脖颈。

毫不留劲的用力,甄萍又被捆着不能动弹,几乎一眨眼就陷入窒息。

“舒服吗?你想晓得睡在棺材里是什么感觉吗?你想试试活埋吗?你爹这么精贵,死了都还要找个陪葬,你要不要啊?”徐雪尽声音变得阴森,像要把甄萍就掐死在这里,“我可待你好得很,特找大师合算过了,你与你爹八字天造地设,虽然听起来有违人伦,但死人不作数,你们不过是父慈子孝,今夜我就让人将你爹尸骨挖出来,同你睡在一起好不好啊?你喜欢什么样的棺材?要穿红色的嫁衣吗?”

甄萍呼吸被夺走,艰难地求饶:“我、错......”

“你说你埋我便罢了,还给我穿金戴银,一身红衣,害得我都没有个正经的成亲礼,京城里的人说起来,至今都还说我与我夫君的大礼‘惊世骇俗’呢。甄萍啊,你用什么赔?”徐雪尽呵呵笑了两声,但仍觉还没出够气,他扫了一眼旁边目瞪口呆的梁政祺,“过来!”

梁政祺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下意识听话:“啊?”

“上手,替我掐会儿,别掐死了,我没力气了!”徐雪尽蹙着眉催促,刚才那骇人的模样是一点都看不见了。

梁政祺:“......”谢谢天,谢谢地,徐雪尽还是那个徐雪尽。

松了手,徐雪尽立马变了脸色,哀嚎着让龙井过来给他捏手:“啊啊啊我手指头抽筋了龙井!快快快,哎呀呀呀呀!”

龙井:“......”

得亏甄萍已经神志不清了,否则看到徐雪尽这跳脚模样,只怕是一点都不怕。

“这挨千刀的脖子怎么这么粗!”徐雪尽一边咒骂着,一边让龙井给他抖手指,看起来倒是比甄萍还受罪,好容易缓过来了,他才高抬手,“行了梁政祺,差不多了,你退远些,不能让他看出来不是我掐的。”

梁政祺欲言又止,无奈地让开。

甄萍从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缓了好久才缓过来,这回再看见徐雪尽阴冷的脸,只有无尽地怕。

他翻滚着跪倒徐雪尽面前,脖间的掐痕都变紫了:“我错了,我错了侯爷!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掌家密钥也给你!别杀我!别杀我求求你!别活埋我!”

徐雪尽背着手又转了转自己发酸的手腕,居高临下地踢了甄萍一脚:“算你上道,我说话算话,你这条命,且给我留着,若叫我不高兴了,我这就送你去和你爹并排躺着。”

方才徐雪尽阴诡的话语又浮现,甄萍只是想想就怕得浑身发抖:“我不会!我不会!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狗!你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只求你不要杀我!”

徐雪尽这才满意地笑了:“好。”

离了那间厢房,徐雪尽吩咐龙井:“别耽搁了,除了盐铺子留下,其余的尽快拿去筹集粮草军资,小寒前务必送往边境。甄萍手下不干净的东西都料理好,他若有压榨、亏欠,都十倍补偿,不必吝啬钱财,犯事的轻者贬奴,重者都杀了,叫有用的人顶上,我不想手上沾亏德行的东西。”

六州、西北、西南,更是一个不能落下。

“记住,届时无所谓大肆宣扬,这是西陵雪尽的福光。”

龙井领命去了。梁政祺呆呆地跟着徐雪尽,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不过有一点他愈发明了了。

子颂哥说的正道,就在这里了。

“你发什么愣?这些日子辛苦了,无事帮我去盯一盯永意郡王,就是我夫君突然多出来的那个便宜弟弟……”他正说着,一个女子忽然撞进怀里。

“站住!”后头暗卫一个不注意,这小娘子竟然突然就冲到了徐雪尽面前,暗卫赶紧押了她跪在地上,着急请罪,“是属下失职!”

徐雪尽也是一懵,见那小娘子仰起头,端的是清丽佳人,风月无边,只是满是病态,看着脆弱不堪。

她缓缓伸手,藏在袖口里的东西现了形。

徐雪尽定睛一看,是一支凤翎步摇钗。他即刻便认出来,这是当日初见画邈,他从彤云馆买下赠予她的那一支!

“松手!”徐雪尽赶紧吩咐人放开,叫人小心扶起她,找了个隐秘的暗厢进去。

这小娘子艰难站好以后,徐雪尽和梁政祺目光都不自觉被她的身体吸引,那宽袍大袖掩盖下,藏着一个微微隆起的肚子。

她怀孕了!

“奴家名叫南绿,玉钗是画邈姐姐给的,她说日后我若有难处,凭此物可要侯爷帮忙。”南绿过于清冷的声音传来,虚弱却字字清楚,“主人,奴家肚子里的孩子,与您血脉相连。”

徐雪尽和梁政祺一起站起来,都惊得大喊:“什么!”

作者有话说:

先更新,再检查。

梁政祺:徐雪尽的武替之手替。

嘿嘿,猜猜这孩子是sei……的?

明天休息,周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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