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回朝

美强惨帝师重生了 宋绎如 3539 2025-07-26 17:53:53

大漠圆日下, 少年将领坐在地平线细读长安传来的家书,火烧的余晖落在信纸上,一行行浓墨书成的思念, 光阴流转, 落款的宣德三十二年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宣德三十五年。

这一年,南境三十万将士跨江北上,驰援乌鹿山, 年仅十八岁的三皇子公仪戾率领百万雄师打下了宣德年间最艰难的一仗, 大夏军队与乌桓骑兵于乌鹿山北麓鏖兵苦战,战场上死伤无数, 尸横遍野。

边境动乱,战报频传, 国境线内的百姓无不提心吊胆, 这关系到整个国家和所有百姓的命运, 没有人想当亡国奴。

曾经的英嫔, 如今已经被册封为淑皇贵妃,代皇后执掌六宫,位高权重,风光无限,却日日苦守在佛堂为塞北的三皇子祈福,边境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家书传回来,今日淑皇贵妃移驾衡宁寺, 手腕上的佛珠却突然断散开来。

“八百里加急!塞北捷报——乌鹿山一战!胜了!我们胜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长杨道踏进太和门, 战马精疲力竭地跪下去, 驿兵浑身血垢, 从马背上跃下, 摇摇晃晃地朝皇宫走去。

长安淹没在一阵彻底疯乱的喧嚣之中。

不多时, 塞北的捷报传至大江南北。

崇明帝颤巍巍地站在金銮殿外,拄着龙杖,满脸老态,脸上露出了回光返照一般的微笑。

状元府,府门紧闭。

所有人守在正房外,文濯兰和南七焦头烂额地调着不知道第多少道药,榻上的人却安静地闭着眼,呼吸微弱,身上比死人还冷,像是永远地睡着了。

自入秋以后,文卿便病得更厉害了,无论什么都吃不下,耽搁了上朝,却没有放下塞北军粮的筹集政事,战乱三年,塞北行军从来没有缺过粮食。

原本也没什么,毕竟他这些年就是这样病过来的,无非是多喝几道药的事,可是就在前几天,蛊盅里的母蛊死了。

阿昭已经很久没有往长安寄家书了,不仅是他没收到,淑皇贵妃也没收到,驿兵传回来的消息里只字不提将军的生死,文卿太担心了,派了一支死士远赴北漠,结果连一具尸体都没回来。

母蛊一死,文卿便遭反噬,本就孱弱不堪的身体彻底坏了,缠绵病榻,连说句话都难,一连昏迷几天,整个人消瘦得不成样子,无论怎么治都治不好,像是被困在梦里醒不过来。

没有人告诉过他,他的身体里溶着公仪戾的心头血,那药丸每月服用,一用便是十年之久,他如今和公仪戾血脉相连,就算母蛊不死,身体大抵也能感受到万里之外另一具躯体已如灯火般将熄。

“阿昭……”

“姑姑!公子醒了!公子醒了!”春阳喜出望外地叫道,文濯兰连忙放下手中的药碗匆匆跑过来看。

“阿……昭……”

“晏清!晏清!阿昭打了胜仗,就快从塞北回来了!”

“晏清……?不要睡……不要睡……振作一点,你还有大仇没报,你还有好多事情没做,你忘了你回来是为了什么吗?!不要睡……”

刚才的话仿佛只是一两句无关痛痒的梦呓,文卿安静地睡着,脸色惨白如纸,眉头却是舒展开的。

或许是个好梦。

文濯兰颤抖着握紧文卿苍白冰凉的手,两行清泪夺眶而出,她忍不住哽咽起来,触目伤情,连南七也偷偷抹了抹眼泪。

“守好晏清,无论如何都要续着他的命!”

文濯兰站起来,目光彻底变了,善解人意的姑姑不见了,时隔多年,身上杀伐果断的江湖气并未消散半分。

她留下这么一句话,便只身纵马狂奔远赴北漠,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把公仪戾给文卿活着带回来。

当年追随她的人已经不见了,眉宇间的野心变成了牵挂,唯独长剑依旧锋利,难掩凶煞之气。

——

塞北,烽火城。

幸存的将士们没有举办例行的庆功宴,无数弟兄惨死在乌鹿山北麓一战,祭奠的白纸和祈福的神符撒满了北漠,风沙吹不散这片土地的苦痛和灾难,黑云和鲜血早已成为了所有人抹不去的惨痛记忆。

五天过去了,公仪戾还没有醒过来。

南宫遇铁骨铮铮的汉子,如今竟跪在床边失声痛哭,段寻叹了一声,去城楼吹风了。

而那个三年前被公仪戾捡来的孩子,止戈,失魂落魄地蹲在门口,事到如今,依旧无法接受公仪戾将死的事实。

乌鹿山北麓一战,公仪戾带领百万将士冲锋陷阵,负伤累累,在明知所有人都无法全身而退的情况下,公仪戾打了头仗,军心大振,鏖战七日七夜之后,乌桓骑兵隐隐有败退的迹象,大夏阵营终于看见了胜利的曙光。

最后一场战役,乌桓被逼无奈,派出了上一任神将挞兰出击迎战,南宫遇一见挞兰便失控了,等不及与公仪戾商讨如何作战便带着数万将士去追杀,结果陷入了乌桓的埋伏,箭如雨下,公仪戾单枪匹马冲进埋伏圈,却只来得及救下南宫遇和另一位士兵,他的后背上满是箭镞,更致命的是,箭上有毒。

援兵片刻后赶到,一举歼灭了敌军,这一战死伤极为惨重,北境将士失去了他们的主心骨。

所幸,是最后一战了。

没有人责怪南宫遇,北境的将士不会责怪南宫家的后代,他们是将一切都奉献给塞北边防事业的人。

南宫遇的父亲被挞兰斩杀的时候不过而立之年,南宫遇的母亲也随着去了,那时南宫遇才十二岁,便已经失去了父亲,也失去了沉湎于丧父之痛的资格。

蚀骨的恨意总是能让人变得面目全非,原就不是一句丧失理智就能说得清的。

几日之后,公仪戾的呼吸慢慢消失了,心跳声极其微弱。

不少人开始准备料理后事,想给这位所向披靡的大将军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止戈逮着一个骂一个,骂着别人自己却先哭了,哭着说将军没死,将军不会死的。

其实他说的话自己都不相信。

也没人相信。

但公仪戾竟真的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那一天大漠上火烧云燃成一片,如同战场上抛不尽的头颅洒不尽的血,夜间突然电闪雷鸣,暴雨如注,秋寒甚凉,漫天风雨暂时熄灭了人们心中的苦痛。

公仪戾吐了一口毒血,悠悠转醒。

他记起了前世的一切。

——

“废物!废物!全都是废物!”

东宫,公仪峻身着蟒袍,拿起杯子狠狠地砸在身边伺候的太监头上,白瓷碎了一地,尖锐的瓷片沾着血。

“太子殿下息怒……太子殿下息怒啊!”

“息怒?这点事都办不好,让本宫如何息怒?!”

公仪峻捏紧手中的茶杯,脸色阴沉:“他如今还没回京,本宫就已经无法安睡,要是活着回来了,这皇城还不得翻天?”

“听说烽火城守卫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刺客失手也是在所难免。”春浦穿着单薄的寝衣,状若无骨般地往公仪峻怀里一靠。

“等他回京了,动手的难度不就大大降低了么?他久居塞外,在京城尚未培植势力,怎么斗得过殿下?更何况……说到底不过是边防大将,自然更适合领兵打仗,陛下不会没有考量。”

公仪峻沉默片刻,伸手揽住了春浦的腰。

“这些年,你是愈发聪明了。”

春浦羞赧地笑了笑,长睫半垂,露出眼睑上深红的伤疤。

“今日苏九公子来过。”

“苏珉?”公仪峻低头吻他红软的唇,低声道,“他来做什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他来为文公子求药。”

公仪峻立刻停下了吻他的动作,皱眉问:“卿卿怎么了?”

“说是染了怪病,昏迷不醒了好几天,已经到了性命垂危的地步,前日好不容易才醒过来,结果呕血不止,全身冰凉,不知是落下了什么病根。”春浦一边说,一边轻轻拭泪。

公仪峻听着,若有所思,脸上闪过一丝怜惜的神情,更多的却是快意。

“那个破鞋来求什么药?你给他没有?”

春浦垂泪道:“奴不知他说的是什么药,便让他明日亲自来找殿下。”

“做得好。”公仪峻轻轻地吻他的眼睑,“卿卿这些年一帆风顺,也该受点苦了。他若是像你这般聪明,早早地跟了本宫,本宫自然会将他养得珠圆玉润,不让他受这种折磨,可惜他太蠢了。”

“殿下……”

公仪峻掐住春浦的下颔,借着怒气和快意,当着众人的面宠幸了春浦,这些年春浦在东宫荣宠不衰,虽没有半点名分,可哪怕是太子妃见了他也得给三分薄面,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他太会讨公仪峻欢心了。

——

数日后,北境军队班师回朝。

三十年前派出去抵御外敌的军队,将士们早已是陌生的面孔,所经之路上万民跪拜,热泪盈眶,哪怕是皇帝御驾出行也没有这番阵仗。

南宫遇率队于前,瓜果繁花抛掷而来,女眷们挥舞着手帕,男人们放声豪歌,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事来迎接这支不屈之师回京。

辛夷公主在,段寻在,止戈也在,而本该出现在南宫遇身边的主帅此时却不知所踪。

人们大声疾呼三皇子殿下的威名,却很少有人记得三皇子的面容,三年前不过遥遥几面,众人都把南宫遇认成了公仪戾。

然而真正的公仪戾此刻却躺在文卿床上,抱着这三年来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先生,前世默默注视了一辈子的文大人,久违地睡了一次好觉。

他在北境军队班师回朝之前便只身赶回京城,谁也拦不住,马蹄扬尘,和前世从南境赶往长安的疯狂不相上下。

没走多远,便在近道上遇到了风尘仆仆的文濯兰。

他全身伤口都裂开了,绷带上浸满了血,文濯兰把他臭骂一顿,拿剑逼着他重新包扎了一下伤口,两人才一同返回京城。

路途遥远,马蹄声促,公仪戾重伤未愈,文濯兰跋涉已久,抵达京城已经耗尽了他们的力气,结果就要到府中了,公仪戾却不敢进去。

虽然易了容,长时间驻足在偏门还是容易引人猜测,文濯兰便一脚把人踢了进去,逼着他去见病骨支离的文卿。

文卿正喝完汤药,听见敲门声,虚弱地说了声进,结果门外却没有任何动静。

“谁?”

文卿咳嗽两声,撑着身体看向门口,隐隐有些不耐。

“……是我。”

少年青涩的声线如今已经变得低沉温润,带着明显的哭腔和不易被察觉的恍惚之感。

有些陌生。

却又无比熟悉。

任何人都可能认不出这道声音,唯独文卿不会。在长达三年的噩梦里,每个夜晚都有这道声音传来的哭泣,他好痛,这样的煎熬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公子!!”

文卿从床边摔落在地板上,由于太瘦,甚至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春阳几乎被活活吓晕,公仪戾闻声连忙冲进来,抱起地板上形容枯槁的先生。

前世他碰都碰不到的人。

“阿昭……”

文卿抬手,指尖轻轻抚摸他哀喜交并的眉眼。

他的阿昭回来了。

他的阿昭长大了。

“先生身上怎么这么冷?是不是穿少了?是不是忘盖被子了?是不是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公仪戾小心翼翼地抱住他,那么远纵马奔波回来,满身是汗,文卿却没嫌弃,温顺地往他肩上靠。

“我有好好照顾自己,但还是生病了。”

母蛊反噬本来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事,兰心蛊又太毒太烈,能捡回一条命实属走运。

“阿昭,我好想你……”

公仪戾一直强忍着泪意,这一刻却突然崩溃了。他紧紧地抱着文卿,像抱住了自己失而复得的心。

他没有像前世那样失声痛哭,而是沉默地掉着眼泪,泪水打湿了文卿瘦削的脸颊,落到文卿苍白的薄唇上。

文卿抿了抿唇,用舌尖舔去了唇上的泪,苦涩湿咸的气息辗转在唇齿间,和口中未散的血腥味融在一起。

“阿昭这样……我好难过。”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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