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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车的是个虎头虎脑的小伙子,精神足,话也密。他说十句,陈登回一两句,路上倒也不寂寞。
琼州往北是一片丘陵。地势起伏不多,马跑得也快。这两年陈登在任上花大力气修了进出的路,没想到竟也有造福自己的一天。
“咦?这马……”
陈登掀开布帘。“马怎么了?”
“大人,这马想是许久没出来溜,这两日连着跑,累着了。”
陈登不懂得如何相马,上任时官员家中配了马,他就好好地养在马厩中,偶尔骑出去散散心。
如今看这马的确是胖了些,鼻孔里里一股一股地往外喷气,凝成薄薄的水雾,好像人跑急了在喘似的。
两人找了一处落脚的地方,将车卸下来,让马休息。
车夫对同州兴致勃勃,他长这么大,还从没离开过琼州。听说北方冬日里可冷了,为了陪陈大人出远门,他娘还特意给他缝了一件厚衣裳。
陈登告诉他,同州有火炕,有地龙,外面虽天寒地冻,回到家,屋里却能喝冷酒。琼州虽然不冷,但太过潮湿。
车夫听得津津有味,恨不得立即长出翅膀飞到同州,好好见识一番。陈登只是淡淡地微笑。
真是怪哉,车夫心想,大人看起来不像是千里迢迢去赶赴喜宴的样子。
酒饱饭足,他起身去牵马。未曾想那马突然狂性大发,抬起前蹄就往车夫胸口踢去。好在车夫反应快,连忙伸手去挡。
只听见他痛叫一声,整个人倒在地上。
陈登连忙去扶他,查看伤势。车夫也被吓着了,额头上滚落大颗汗珠。
其他食客早已放下碗,用筷子指着门外,笑道:“哎,那马跑了!你们快去追啊,哈哈哈哈!”
车夫捂住胸口,声音有些愤怒:“你们这些人,怎么光看热闹!”
马跑得飞快,不过眨眼功夫就消失在眼前。
那马的脾气一向温顺,今日怎么如此反常?
陈登尚未反应过来,只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
难道这是老天爷劝他回去的预兆?
阿弥陀佛,怪力乱神,他是不信的。
店小二闻讯而来,笑得谄媚:“客官,楼上有住店的,您歇歇再走,我去给您找个大夫来?”
陈登叹气,这下怕是要挨宰了。
不一会儿,大夫来了。年纪不大,却胡子拉碴,不修边幅。
他打开药箱,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滚落一桌子。陈登心想,看着不太靠谱,不知是兽医还是庸医。
果不其然,大夫查验一通,说没什么大碍,只需静养。
付了诊金打发走大夫,又给了店小二跑腿的赏钱,陈登有些肉痛。
经过刚才一番惊吓,小伙子躺在床上,脸色惨白惨白的。陈登犹豫片刻,将盘缠分了一半给车夫,命他在此地休养几天,养好了,就雇一辆车回琼州去,再找个好点的大夫看看。
车夫哭丧着脸:“那大人您怎么办?”
陈登说:“放心,这里再走不远有个渡口,我改坐船。”
陈登背着行囊独自走在路上。
在他没中举前,也经常翻山越岭,一个人走了许多路。天地旷然,显得他十分渺小。李壑舟倒是不怎么走路的,他不是骑马就是坐车。哪怕是骑马,身前身后也总有人簇拥着,十足的热闹。
打住。
陈登用手里的树枝狠狠戳了一下地,戳出一个小坑。
怎么又在想他?
怪只怪他的生活太贫瘠。
世家子弟好鲜衣骏马,美婢娈童,陈登一向贫穷,没什么爱好,自然也没有朋友。想来他之前二十余年的人生就像漂浮在深蓝色的、一望无际的海面,雾色深沉,唯有一盏海灯闪烁着明明灭灭的光。李壑舟便是那诱人的海灯,他无法控制自己凑近,可快要接近时,一个浪头打来,灯倏忽而灭,如同从未存在一般。
自己这样不请自来,也不知道李壑舟会怎样待他。是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还是把他拒之门外?
不知不觉,思绪竟然又绕回来了。他无奈苦笑。
忽然,远处的山林里传来模糊的歌声。
是个男人的声音,浑厚,充满力量感,仿佛能感受到气息在他胸腔之中的震动。可惜距离太远,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听不清楚。
陈登凝起心神。
他从不喜欢丝竹歌舞的靡靡之音,总觉得矫揉造作,失却天然。今日听到这歌声,却令他心驰神荡。
听说往北一带,山中清幽,有隐者和道士居住。
想必是哪位高人白日闲居,随口吟唱。妙哉妙哉。
陈登又信步向前,听那人唱道:
*伐木丁丁,云边徐行。*
*卖薪沽酒,狂笑陶情。*
*对月枕松,一觉天明*
*行歌世上,易米三升。*
……
他听得入神,把这几句词来回想了几遍,先前笼罩心头的郁气竟不知不觉全都散去了。
他也想去山中小住几日。这次告假数日,也不知会不会惹怒上司。要是回来发现已经被除了官职,干脆就直接离去,到山中归隐吧。
又走了几里路,歌声渐渐消散。
陈登已经出了些汗,风一吹,冰冷的衣衫贴紧身体,令他打了个寒颤。
他走得腿酸脚软,不过幸好,渡口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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伐木歌词参考了西游记的满庭芳。(怎么写着写着又酸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