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黎明时分,天空呈现一种静谧的蓝调。
厨房发出一声轻轻的“叮”声提示音,一直坐在廊下的谢积玉才回过神来。
他站在原地,静止了一分多钟后才缓解腿部的麻木感,然后走到厨房里,关掉了灶台上的火,又拿了一方干净的布隔热,打开了砂锅的盖子,鲜香扑鼻的鸡汤米粥算是熬好了。
他将粥放在一边放凉,做了一道水蒸蛋。在等待的间隙,又从冰箱中拿出一个椰青,利落地开了个口子,将清亮的椰子水倒入了杯中。
谢积玉伸手去握住那个杯子感受温度,冰凉的感觉让他微微皱了皱眉,于是他又用了一个大一点的碗,接了些热水,将那杯椰子水放在里面回温。
眼看着楼上卧室门口里的感应灯又亮了一下,谢积玉盛了一碗粥,又将椰子水和蛋羹放在餐盘上,慢慢地朝楼上卧室走去。
他将这些东西放在了小桌上,然后挪开那道移门,走到了方引的卧室里。
床上的被子凌乱,可上面却并没有人,谢积玉的目光在卧室里逡巡了一圈,终于看到了落地窗前面的人。
方引的棉质睡衣宽大,此刻并不整齐地挂在身上,领口有些歪了,几乎露出半个肩膀。
面前的窗户是打开的,凉风将他的头发都吹了起来,侧脸被浸成了冷白,那双乌黑的眼睛望着窗外广袤的蓝色世界。
似乎在看着什么,但又没有在看着什么。
不知为什么,谢积玉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提了一下。
他走过去将才窗户关上了,这才拉着方引的手,轻声问:“怎么站在这里,头痛不痛?胃里有没有不舒服?”
方引昨天傍晚时分醉酒之后就睡了,一直到这个点才醒。
宿醉醒来一般是要遭点罪,但方引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垂下了目光,什么都没说。
谢积玉这才注意到方引连拖鞋都没有穿,光着脚站着冰凉的地板上。
于是他将人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方引也没有表现出不悦和反抗的意思,就这样任由他抱着。
谢积玉走了几步,将方引放在床上,用手心碰了碰他脚背,皮肤凉得几乎没有了人的体温。
但方引对此好像无知无觉。
于是谢积玉在衣橱里找出一双袜子,蹲下来帮他仔细地穿上。
昏黄的灯光下,高大的alpha半跪在地板上,低着头,目光认真而郑重,倒不像只是在给别人穿袜子。
方引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谢积玉抬头看他,有些惊讶:“是不是冷了?”
方引的手撑在了床上,五指却不自觉地抓紧了,将床单都抓出了褶皱。
半晌,他沙哑的声音才响起:“还好。”
谢积玉将那双已经穿好袜子的脚塞进了被子里,又拿了一个小桌放在床上,这才出去将餐盘端了进来。
“你昨晚没用晚餐,先简单吃点。”
宿醉之后的人总是口干,谢积玉先将温热的椰子水递给方引,等他喝了两口放下来之后才用盛起一勺粥。
不过粥并没有直接送到方引的嘴边,谢积玉先用唇碰了碰,确认温度适宜才递过去。
方引定定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然后又垂下眼睛,看着面前那一勺炖得咸香的粥。
米粒炖得开花,上层油花都被撇得很干净,粥不算浓稠,半流质状态,大部分都是融合了鸡汤的米汤,对没吃完成又宿醉的人来说非常熨帖,不会伤胃。
方引紧抿的唇线松开了,将粥喝进了口中。
垂头的姿态让他乌黑的额发贴在脸上,只能看到白皙的下颌,看上去到有种乖顺的小孩子气。
谢积玉又盛了一勺递过去。
但这次,却被方引握住了勺柄:“我自己来。”
于是谢积玉就把勺子给了他:“能吃多少就吃多少,不要勉强,吃完想睡会就再睡,剩下来的我来收拾。”
他说完就站起来准备离开,方引却忽然说了一句:“谢谢。”
谢积玉的脚步微微一滞。
方引昨天的话还言犹在耳,眼下这一句却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但是,这样平静的话语谢积玉许久没有听见过了,心里竟涌上一种微妙的涩意。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不过过了将近小半个月的时间,谢积玉才发现变化也正是从这一天开始的。
方引忽然变得很安静,不爱说话,有时候一天下来连别墅的门都不会出,只是在房间里看那些外文原版书。
有时候谢积玉怕他闷着,偶尔也会拉着他在别墅周围走走,方引也不会太抗拒,基本由着他。
谢积玉从小到大见识的东西太多,就算是平淡的日常生活里,也能说出很多有意思的事情来。
有时候他在厨房做饭,或者在庭院中打理花圃,方引就会坐在不远的地方。
谢积玉能察觉到方引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到他的身上,有时候一看就会看很久,但是等到自己回头的时候,方引便会将目光移开,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如果说一开始方引对他是抗拒,那现在就是沉默,但是又不像是那种故意为之的、沉默的对抗。
因为很多时候谢积玉抛出问题给方引后,方引的回答虽然简洁,但还是会应他。
有些不对劲。
谢积玉垂着眼,将一个青玉一般的新鲜蜜瓜洗净,一剖为二,先将中间的瓜瓤挖出来,又仔细地将皮削掉,最后切成了均匀的小块放在了陶瓷盘中。
在他抬手打开橱柜准备取出叉子的时候,柜门镜面正好反射到了方引的身影。
他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却依旧转头朝谢积玉这边看过来。
谢积玉假装在柜子里翻找着什么,但眼睛实际上一直看着方引。
他前几天还认为他仅仅在看自己而已,但是这两天却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似乎没有这么简单。
谢积玉拖延了几秒钟之后将叉子拿到了手里,端起蜜瓜朝着方引走去,果不其然,方引的目光又移开了。
“很甜的,尝尝。”
方引接过叉子:“谢谢。”
又是这样礼貌的疏离感。
谢积玉在方引身边坐了下来,两人并排着将这盘蜜瓜吃了一半下去,他才慢慢地开口:“方引,你是不是有事情要说?”
方引身体一震,第一反应是摇头:“没有的。”
“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或者有什么问题要问,你都可以跟我说。”
方引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犹豫的神色,半晌才迟疑地开口:“你当初,是怎么发现我可能还活着的?”
于是谢积玉就将自己把看到的一系列线索联想起来的事情,末了露出了一个苦笑:“其实我当时也不敢抱着太大的希望,就怕最后失望越大。不过还好,你真的还活着。”
方引“嗯”了一声,又问:“据你所知,还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只有我,还有我一直带着的这些人,不过你别担心,他们不会说出去的,我的报酬足够高。”
威胁也足够大,不过这句话谢积玉没有说出来。
“那谢女士呢?她也不知道?”
谢积玉没有多说,只是道:“她现在不会管我做什么了。”
方引皱眉:“为什么?”
“也没什么,也许是想开了吧。来,再吃一块。”
很难想象谢惊鸿那样位高权重,又控制欲很强的人居然会有“想开”的一天?
清甜的蜜瓜在方引的口中却味同嚼蜡,他很艰难地把它咽了下去,目光无神地看着一望无际的广袤山林。
谢积玉心里那种无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已经告诫过自己要少跟方引产生肢体接触,免得他不舒服,却在这个时候不得不伸出手去握住方引的手,好像这样才能确认他的存在一般。
“你在担心什么?”他温和地询问着,尽力掩盖了自己忧心的模样,“能解决的我都能帮你解决。”
方引那只被握着的手不自然地收紧了一下,复又放松,却没有挣脱的意思:“没什么。”
谢积玉想到醉酒的那个夜晚,于是问:“你是不是在担心你的母亲?他的病怎么样了?我可以为他安排治疗。”
“不用了!”
方引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脸色也有些难看,让谢积玉都被惊讶了。
“我没有任何恶意的。”谢积玉缓了几秒才开口,“如果你觉得不需要的话,我不会勉强你,不用怕。”
曾经的谢积玉觉得,只要方引还活着,无论他要怎样他都会承诺满足。
可确认方引还活着之后,惊喜没存在几天,就看到他躺在礁石滩上奄奄一息的模样,如果不是自己及时赶到,方引的死亡或许会变成确认无疑的事实。
他不知道方引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却隐约察觉到或许是自己的行动引发他的应激反应。
这个猜测让他心惊。
谢积玉在商场上有很多手段,无数看上去不可能的艰巨项目都被他拿下了。
而眼下,他竟然不知道该怎样留住一个有自杀倾向的爱人,只能用看上去最不牢靠的言语来承诺。
“你和周知绪都会安全的,我不会让外界发现你们的存在。方敬岁的案子我也会摆平的,没有人再能威胁到你们。如果你什么时候觉得我可信了,就随时来寻求我的帮助,我会尽我所能的。”
方引犹疑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然后又环视了一遍这栋别墅,犹豫着开口:“你打算跟我在这里,住多久?”
住到你不再有自杀想法的那天。
但是这样的话谢积玉不敢说出口,这种负面暗示在这种时候只会起反作用。
恰好在这个时候有人匆忙地跑进来,低声在谢积玉耳边说了几句。
谢积玉的眼睛里有寒光一闪而过,不过他很快调整过来了,站起来微笑道:“我先去把晚餐要用的虾处理一下。”
他回避了那个问题。
方引看着他的背影,一双手在膝上握紧了。
晚餐的时候方引罕见地要了一瓶酒,本来谢积玉是不想拦着他喝的,但奈何方引灌得太猛,结束的时候四肢都不听使唤了。
谢积玉将人抱到浴室中,将浴缸里的水温调整到合适的程度,才开始解方引的衣服。
他出了汗,就这样睡觉肯定不舒服,就打算简单地帮他用温水清洗一下。
谢积玉完全就是照顾的心思,没有任何其他的意思。
可他刚刚脱掉方引的上衣,手臂光洁白皙的皮肤却很明显地汗毛竖起。
谢积玉轻轻揉搓他的手臂:“怎么了?觉得冷吗?”
可方引没有回应,只是顺势将谢积玉的手握住,放到了自己的脸上,像小动物一样蹭了蹭。
那双乌黑的眼睛仿佛氤氲着薄薄的水汽,谢积玉的心像是被羽毛扫过,狠狠地抖了一下。
方引似乎是醉得太过了,他手臂环上谢积玉的脖颈,将人拉近了,带着酒气的呼吸都拂到了谢积玉的脸上,唇与唇之间几乎只有一线之隔。
这一年多以来,他想过方引很多次,自然也包括亲密接触。
只是这段时间过得太混杂,很多事情都藏在云里雾里,他忙于将方引带出某个未知的危险境地里。
尽管人就在眼前,却也没有别的想法。
而眼下……
谢积玉的眼睛都红了:“方引,看清楚一点,是我,我是谢积玉。”
“我当然知道……你不想要吗?”
他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味道,对谢积玉来说比世界上任何alpha诱发剂都来得有效。
谢积玉尽量保持着自己的理智,继续问:“你真的愿意?”
方引含糊地笑了一声,只是吻在他的唇角。
谢积玉下腹发紧,将人压在浴缸壁上,细密的吻立刻落到了方引的脖颈上。
他揽着方引的背,仿佛在抚摸失而复得的珍宝,手顺着优美的背脊线条就落到了腰上。
“我就知道……”
谢积玉的唇还贴着他的锁骨,气息不匀地问:“什么?”
方引声音闷闷的,笑得皮肉都在颤抖:“你们都是一样的……”
宛如一同冰水当头浇下,霎时间,什么滚烫的情和欲都被浇灭了,消失得一干二净。
谢积玉僵直着身体,跪坐在浴缸边。
方引睁开醉意朦胧的眼睛,望着谢积玉:“怎么……为什么不继续?不是还想让我生孩子吗?”
谢积玉喉咙哑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苦涩的味道从胃里一直蔓延到他的口中。
方引对此无知无觉,还继续笑着道:“你说过要给我植入一副omega腺体的,而且这里也没有避孕药能给我吃。等我生了孩子,就再也走不远了,你就可以永远把我关在这里……”
“别说了。”
谢积玉将人抱在怀里,深深地垂着头,滚烫的液体顺着方引的蝴蝶骨源源不断地落了下去。
“我求你,别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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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虐怡情,明天加更[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