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
萧汀之张开怀抱,想要和迎面走来的沈眠拥抱,他长相英俊,气宇轩昂,眉宇之间尽是自信张扬,一身铅灰色西装衬得整个人气质不凡,要想在北美和亚洲都享有东亚史学研究的盛名,绝非是单单凭借论文和著作就可以达到,他必须付出百分之三百的精力,打通除学术之外所有社达的奇经八脉,把每一条利己的路都走成花团锦簇的康庄大道。
这绝非平常学者能做到,故而他常在其他老师那里得到一个评价,“一百年来,史学界也就出一个萧汀之”。
——萧汀之坦然接受这个评价。
沈眠平静地看了萧汀之一眼,打算与这张开的怀抱擦肩而过。
萧汀之那端正儒雅的面孔在瞬间扭曲了一下,抬手拦住沈眠,手腕翻转一把将沈眠拉进隔壁茶水间。
“你做什么?!”
对方那蹙起的眉毛,慌张的表情和想要克制却依旧微微颤抖的声音,都极大地取悦了萧汀之。
他把沈眠困在角落,在沈眠耳边压低声音,“这次我回来,你对我总是无波无澜,我很不喜欢,这么漂亮的脸,要做生动的表情,才好看。”
萧汀之的手抚上沈眠的眼尾,“眠眠,其实我一直梦想这一天,我们一起站上讲台,介绍共同的研究,分享彼此的喜悦,荣辱与共,同沐日月。”
沈眠一口咬在萧汀之虎口上,他是下了狠劲咬的,萧汀之大叫一声松开了手,甩了又甩,但另一条手臂的禁锢却没有消失。
他看着虎口洇出来的血,恶狠狠道,“你和你的那个小男生学了一些不好的坏习惯,我不喜欢,地痞流氓的癖好,以后我会一一帮你纠正。”
沈眠抽了张纸,把嘴里的血沫吐掉,揪成纸团,扔到萧汀之脸上:“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那纸团打到萧汀之脸上,很没道理地弹了一下,最后在两人之间做了自由落体,萧汀之居然笑了,意犹未尽地抹了把脸,“但我喜欢你对我发脾气,这比你对我没反应要好多了,说明你心里还有我。”
“你想多了。”
“我听说你又和他复合了,就不怕我再对他下手吗?”
原本平静的沈眠突然语顿,面部狰狞起来,他扣住萧汀之的脖颈,反身把人压在墙上,“萧汀之,你除了用叶卓禛威胁我这个,威胁我那个,你还有别的什么能耐吗?你这三年,写了什么文章,发了什么研究?你停滞了,你枯竭了,你坐吃山空,你老了!你无能了!所以你才来找我!”
“我没老!我没老,我没老!”萧汀之不断反驳。
沈眠松手,立定看萧汀之。
慢慢地,两个人都冷静下来,彼此对望着,沈眠叹了口气,突然伸手,难得好心地为萧汀之整了整衣领,语气和缓下来,“我们之间不要争这个了,有什么意思吗?认识十几年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你还指望会有什么别的转圜吗?快开始了,萧大教授,别因为小事,乱了心神。”
萧汀之握住沈眠为他整领口的手,这双手和十年一样,瘦、修长、温热、干燥、指尖圆润,让他晃神到十年前,晃神到产生幻觉,好像自己和沈眠之间是不是无事发生,他们还是最亲密的爱人,是要好的师兄弟,住同一栋宿舍楼,吃同一份麻辣干锅,沈眠的手会拂过他的嘴唇,然后在他面前笑:“嘴角,有芝麻。”
他是不是真的和沈眠说的那样,老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开始怀念起这些十几年前无足轻重的小事,并将之看做是冷酷冰原般的人生中……为数不多流淌过他的暖流?
“沈眠,我补偿你,钱也好,名也好,你要文章?我给你文章,我不缺文章!我补偿你十年失去的一切,我现在什么都有了,唯独缺你,你回来,来我身边,我们有共同的学术理想,在北美、在东亚,我们两个一起,去哪里都将会无往不胜!”
“好不好?”
沈眠的手微微一颤,他挣开萧汀之,转身的时候道:“晚了。”
“沈眠,”萧汀之想抓沈眠的肩,门口却不识趣地传来敲门声,“谁?”
“萧老师,课要开始了,张宏老师他们大部分都到了。”
萧汀之面色不愉,“我知道了。”
门口没了声音。
沈眠侧身看他,“走吧,萧老师。”
萧汀之望着沈眠如修竹般的背影,那一段从衣领里透出来的洁白无暇的脖颈,眼神忽明忽暗,仿佛有蛇在游走,但一瞬过后,那眼睛中什么波澜都消失了,他嘴角勾出最无懈可击的笑容,揽着沈眠的肩,“走吧,我的沈老师,要重新进入史学界,让我带你再认识认识那些老师。”
沈眠很快把自己肩膀上的手抖落下去,萧汀之忿忿,“我对你而言,就这么恶心吗?”
两人走进报告厅,沈眠答看着这偌大的、坐满人的空间,手指攥紧了,他轻声:“岂止恶心?”
萧汀之做出一个恶劣的表情,与平时端正友善的形象全然不符,“那你不是还要为了老师的书跑来求我?揽个肩膀怎么了?以前你在我……”
他的话没来得及说完,张宏已经在不远处站起身,“汀之,好久不见。”
萧汀之立刻换了一张面孔,朗笑着和张宏拥抱,他和认识的所有老师都保持良好的通信,并能记住每个老师的爱好、婚姻状况、研究方向和出版著作,像是个敬业的牛郎一样经营自己在学术界所有的关系,如果是刚刚认识的学者,他能在五分钟之内迅速让这个人欣赏他,在这场明明还没正式开始的报告会中,他已经成为众星捧月的焦点。
萧汀之很快把沈眠介绍给所有人,并将十年前的风波矫饰成一场误会,他摇身一变又成冰释前嫌的好师兄,而沈眠被他包装成木讷天真、不懂人情世故的天才师弟,众人都为他捧哏。
“以后沈老师有什么文章,可以先发到我这里看看。”
“沈老师现在A大历博高就啊,不错不错。”
“沈老师,我们加一个微信。”
“小沈,和小萧讲通了就好,史学是个大家庭,我们都张开怀抱欢迎你。”
……
一瞬间,沈眠突然感到无比厌倦,他十年前曾对别人说,自己的梦想是能在史学界有一席之地,变成和导师贺毓一样的学者,把学术理想播种到更远更深的地方,他早知道自己是理想主义者,现实不会和自己想象的那样纯粹美好,但也绝不是这种情况——熙熙攘攘,皆为名利,你勾结我,我攀附你,称兄道弟,利益交换,都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明明“惩罚”、“被惩罚”和“受害者”都到了场,却好像这十年不过一个轻描淡写,没人把这当一回事,所有人都一笑而过地释怀了。
因为施加的惩戒全不落在他们身上。
只有沈眠,十年前被推出这个“大家庭”,现在又被这个“大家庭”欢迎。
张宏不置一语,只是看了沈眠一眼。
沈眠也回以一个复杂的眼神。
萧汀之只当这两人是“仇人相见”,沈眠还无法释怀十年前张宏对他的羞辱,张宏依旧无法坦然接受今天所谓“冰释前嫌”的说辞,他把沈眠拉回身后,做出一副自认为十分维护沈眠的架势,“张老师,十年前不过是误会,我们已经说开,请您也别为难他了。”
张宏意味深长地看了萧汀之一眼:“真的是误会吗?”
说罢,他落座,敲敲桌子:“开始吧!”
萧汀之看着沈眠走上讲台,他一开始还担心沈眠多年没有登上演讲台会不会退却,但沈眠却表现得无比完美,仿佛已为这一天等待多时,他没有讲稿却口若悬河,晦涩的人名、地名、墓名脱口而出,讲到高潮处,他甚至可以说一个笑话逗得所有人哈哈大笑,他是那样娴熟、老道、幽默又张扬,有张力极了,举手投足间仿佛都在散发魅力,萧汀之放下最初的忧虑,开始目光郑重地看向讲台上那个人。
那种感觉时隔多年又再次涌上他的心头,那种嫉妒、不安、欣赏、爱慕混杂交加在一起的复杂情感,那种只能在沈眠身上找到的悸动和心脏狂跳的恨!
他想到十几年前,自己从沈眠入学开始就注意到这个人,他们一起在学生会工作,萧汀之像对待自己亲弟弟一样手把手教他写论文做研究,教他待人接物的道理,看着这个冷淡漂亮的青年一点一点在自己面前绽放笑容,然后投入自己怀中畅聊理想和人生,爱人如同养花,这实在是一件无比幸福的成就。
可究竟是什么时候,他对沈眠的感情开始变了?变得复杂又晦涩,像断了羊肠的琴弦,稍稍弹拨,就泄露出荒腔走板的不对劲。
是大四那年,沈眠就在贺毓的推荐下发表了顶刊的时候吗?
是沈眠直博到贺毓门下,他在自己怀里喜极而泣的时候吗?
是沈眠得到全校特等奖学金受万众瞩目的时候吗?
是沈眠……
萧汀之真的说不清是什么时候,他只知道,等他意识过来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分不清爱恨,读不懂输赢,他有时候真的恨不得沈眠去死,有时候又喜欢沈眠得不得了,这两种感情在他心里纠缠打斗,让他坐立难安,心绪难平,直到最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毁了沈眠。
如今,他坐在讲台下,和众人一起看着沈眠在台上滔滔不绝,自信率真,泼洒热情时,他心里只剩一个想法。
——当年,我做得还不够绝。
“教授,教授。”
有人小声在他耳边说话,萧汀之这才从无边思绪中抽离出来,侧头对自己的研究生:“什么事?”
研究生看了看自己教授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把手机递到萧汀之面前:“教授,社交平台上关于您的不良消息突然爆炸了,普大那边,教务要求我们解释情况,不要影响学校声誉。”
“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hhh讨厌的人又来了~辛苦宝宝们忍耐(>人<;)复仇的时刻!
好消息:本周是长榜单,从周四开始一直日更到下周二~我们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