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厉梨六点就醒了,头一次早过打太极拳的大爷。
昨晚一晚上没睡好,头疼。
他皱着眉,熟练地越过睡在枕边的厉小黑,捞起手机。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打开了昨晚和lin的聊天记录。
【[/梨]:你发来的那家早餐店是吃什么的啊?】
【lin:西式早餐。】
【lin:你会来吗?】
【[/梨]:……再说吧。】
【[/梨]:七点半也太早了吧,我家猫都没醒。】
然后lin就不回了。
厉梨翻身到左边,心想,他为什么不回了。翻身到右边,心想老子为什么要在意他回不回复啊。
又翻身回左边,玩玩小猫胡子,挠挠小猫下巴——
“靠!”厉梨一个激灵坐起来,“到底什么意思啊!”
“……喵?”还成功把厉小黑吵醒。
然后厉梨起身,莫名其妙来到衣柜前,莫名其妙挑了好久的衣服,最后面对一柜子的某宝平替欲哭无泪。
随便挑了一件,自暴自弃来到镜子前,看到因为昨晚没睡好而肿得不行的脸,再次欲哭无泪。
遂脱衣,在衣柜角落找出多年未穿的运动装,打开积灰已久的B站“运动”收藏夹,企图跳一组hiit来自我拯救。
结果是,因为常年缺乏运动,坚持了二十个波比跳就累得直接倒地,四肢僵劲不能动。
再喂猫,洗澡,洁面,穿衣,香水,七七八八折腾一通,出门时已经是七点十分。
梅雨季还在黏腻地延宕,厉梨撑着伞往外赶,走的不是平时去地铁站的路。不知是因为脚步太快,还是刚才忽然运动过量,心跳异常厉害。
只是去看一眼,远远看一眼就跑,又不是怎么的。再说谁知道他说的每天早上都在是不是真的,没准是个巧言令色的骗子呢。
最讨厌骗子了。
厉梨走过街角。
那是一家开在音山弄堂里转角的店,叫作Kiz,主营咖啡面包brunch。店面临街,店家圈出一小块地摆放几张桌椅,放上一些高大绿植,撑起一个遮雨棚,颇有种世外桃源的感觉。
厉梨便是在最高的那株绿植后的位置,看到了lin。
lin身着黑色的衬衫,身形板正挺拔地坐着,左手拿着一杯咖啡轻轻抿,右手拿手机,眉头轻蹙,不知道在看什么。
厉梨手指蜷缩。
他居然……真的在。
而就是在此刻,在厉梨想要转身离开的时候,lin抬眸,抓住了他。
目光相接的一瞬,lin那双凌厉的眼铺上温柔的假象,弯起来,朝他轻轻笑。
厉梨慕强,对面强大气场传来的吸引力,他无法克制本能。虽然已经洞察到笑意里的危险,但厉梨还是心神一颤,两条腿不受控地走了过去。
“很高兴你能来。”lin笑着看他说。
哈?不要造谣好不好,我才没来,我又不是主动来的。厉梨赶忙胡诌:“啊?我只是路过,看到你就过来打声招呼。”
“是吗?”lin轻轻挑眉,“音山弄堂去二号线,其实往北走更近吧。这边,是往南。”
厉梨:“……”
您好,您以揭人短为乐吗?
“来都来了,坐下来一起吃点?”
“不用了,我还要上班,来不及了。”
“不是说平时七点半家里猫都没醒?”
“……”
兄弟,你在酒吧时的礼貌呢,疏离呢,体面呢?
“坐会儿吧。”lin再次邀请,“昨晚路上我跟你聊天让你分心了,害得你去面包房的路都记错,没有早餐吃,我很自责。我让厨房做一份面包给你。稍等五分钟,可以吗?”
他顿了顿,又不经意问:“还是说,左转那条路真有面包房,你买了早餐,我记错了?”
“……”
话都说到这份上,厉梨只好在lin的对面坐下。他低着头,避免和lin对视。可是余光还是能瞥见对面。
……该死的,他怎么一直在看我啊?然后呢,要干什么?他怎么一直看着我不说话啊??
对面忽然轻轻笑起来,说:“这么紧张?”
头可断,血可流,嘴巴不能输。厉梨:“谁说的?”
lin的眼神落在紧握着水杯的手指上——指节用力到泛白,从容道:“你自己说的。”
厉梨顺着他目光看去,赶紧马上把手收到桌面之下。可恶,五分钟为何这么漫长。
“对了,你昨晚还没说,可以原谅我吗?”
厉梨别开眼,嗫嚅:“都说了……又不是小学生。”
“确实。”lin点点头,“成年人说完对不起,是不一定会等到没关系的。”
不是,说得这么可怜……
“如果你不经常去Azona,那我对你产生那样的误会,确实过分,还自恋。你心里一定不好受。”
不是,三百年前的事了都,我在干洗店门口骂完你爽了就完事了呗,谁还care……
“将心比心,如果别人这样误会我,我也会觉得很冒犯的。”lin又道歉一次,“对不起,实在不好意思。”
厉梨微笑,桌底下暗暗攥拳,道:“……哦,没关系。”
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行。”对面的人又露出标志性的微笑,看起来风平浪静,万里无云,却又感觉有点欠揍。
又不说话了。
沉默来得突然,诙谐之后的留白总是有种放大感官的奇效,正如此刻,只剩雨滴答在头顶的遮雨棚上的声音,这声音是沉闷的,清晰的,敲击在心跳上。
lin拿起咖啡喝一口,扭头看外面的雨。
厉梨得以逃脱他总是直白的视线,获得观察他的机会。
他侧脸的轮廓生得十分好看,眉峰和鼻梁形成英俊的落差,棱角分明,生得凌厉。
看着倒像是北方人,却又没有北方口音,他会是哪里人呢……
下一秒厉梨又回过神来。
该死,怎么又轻易对别人产生好奇心了,才认识几天啊,就是个陌生男人而已。不要再走入那个良夜了。
“先生,您的面包好了。”服务员终于出现,递上打包的纸袋。
厉梨暗自舒一口气,感谢上帝,终于来了。早上那个澡白洗了,背后都出一身汗。
厉梨接过面包,看向lin,“谢谢。”
lin朝他点头,“慢走。”然后便不再多话,没有挽留。
撑开伞走进雨中的时候,厉梨又患得患失起来。
对不起——没关系,外加这份面包的赔罪,对于一位穿Caruso的绅士来说,可能只是在表达体面的歉意。什么留白,什么暧昧,又是他臆想出来的。
又是假的,对不对。
“先生,先生……”服务员小哥追上来,“先生,您的钥匙忘落在桌上忘拿了。”
厉梨接过,“哦,谢谢。”
“没事儿!”小哥眉飞色舞道,“哎对了,您手上这款血橙滑蛋恰巴塔呢,可是咱们店的网红产品呢,用天然酵母发酵而成,选用高品质奈良无菌鸡蛋、罗马血橙,经过九九八十一次的揉搓,七七四十九次的调味……”
“呃,不办卡。”厉梨打断他。
“……很抢手,必须提前一晚预约才能吃着。”被打断,小哥尴尬一笑,双手作揖,“哎,得嘞您呐,我告辞!”
提前一晚?
“等等。”厉梨叫住他,又扭头看了看还坐在店里的lin,“那位先生昨晚就预约了吗?”
“您说林先生吗?”小哥说,“对啊,他是我们店的常客了。不过他都是每天早上来现吃,有啥吃啥,昨晚还是头一回预约呢。”
啊。
所以,他昨晚就预约了,是觉得自己今早一定会来?如果自己今天不来呢?
林先生。原来他姓林。
“哎?”小哥忽然一惊,“原来是给您预约的啊,想必您二位是很好的朋友吧。林先生往后约了整整一周的血橙滑蛋恰巴塔呢,都是给您约的吧?呀,我店里来客了,走啦走啦,明天见啊先生!”
这几句话在厉梨的耳畔飘荡了很久,直至他走进地铁站。
他把伞收了,雨不再落在他的头顶,刚才他和林一起在雨棚下听过的雨声就这样销声匿迹。心又变得寂寥。
他被人潮推着走,手里的面包纸袋被许多人碰撞,他小心地将纸袋护在怀里,避免雪菜肉丝包惨案再度发生。
除了妈妈,还没有人为他计划过整整一周的早餐。
厉梨成功携带面包来到办公室,坐在工位上,打开纸袋。
咬一口。有些硬。
他吃不惯西餐,这种硬硬的面包他平时根本不会吃,今天却一口一口乖乖吃完。
毕竟是人家提前一晚特意预约过的。
毕竟,没有人为他这样做过。
厉梨拿出手机,点击林的头像,犹豫许久。
害怕主动,害怕失败,害怕受伤。
可最终,他还是忍不住发了消息。
【[/梨]:哦,昨晚忘问了,干洗店把你西装洗干净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