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梨读完,抬头在人群里找温慕林。
这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拨开人群挪到了他的身前,抬手握住把手,半个身子笼罩着他。
2号线人实在太多,他们又站在车厢中部,被前后左右夹击,不好做什么亲密动作。最大的程度,也只是温慕林偷偷勾了勾厉梨的小拇指。
以及他藏不住的越来越深沉的眼神,和加重的呼吸。
温慕林压低声音问他:“原谅我好不好?”
厉梨瞪他一眼。
人挤人的地方,即使是压低声音也难以逃过那么多近在咫尺的耳朵。厉梨看到旁边的小姐姐略略睁大了眼,快速瞥了他们一眼。
结果这人被啧了还不知收敛,又压低身子靠近他一点,重复:“原谅我——”
厉梨狠狠给他的高价皮鞋来了一脚。
下了地铁,厉梨头也不抬地走出去,走出去好久都没有人追上来,回头一看,人影都没了。
什么啊。
厉梨鼓着腮帮子用力地往家里走,就在走到单元楼下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厉梨回头,只见温慕林朝他小跑过来,右边皮鞋上还残留着他刚才在地铁上踩的那个大鞋印。
这样子,诙谐得不像温慕林,那个雷厉风行的MKT head,那个在酒吧疏离地拒绝他赔偿干洗费用的男人。
可是此刻的温慕林就是这么鲜活可爱,而这样的温慕林,只会出现在他一个人面前。
温慕林在微信里说,谢谢自己选择他,不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
可是他也想说,谢谢温慕林选择在他面前做自己,不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
温慕林跑到他面前,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
厉梨打开手一看,竟然真是一张刚买的全家便利店的黑金会员卡。他哭笑不得,本来就没多少的气也消了大半。
他没忍住笑意,把卡收进口袋,转身上楼。
很快,身后传来紧紧跟随的脚步声。
打开门,厉小黑蹲在门口喵喵叫,厉梨刚要蹲下去摸摸小猫头跟它打招呼,就被某人从背后抱住。
拥挤的玄关处根本容不下两个人,紧紧贴着才勉强站下,所以温慕林在他耳边用气声说话时,厉梨腿一软,跪都没有空间。
更别提他问的是:“may I?”
厉梨受不了温慕林讲英语,他嗓音低沉又有磁性,像细碎的砂石在他耳畔摩擦,有些疼,却又欲罢不能。
厉梨转过身来,手不受控地攀住他的肩膀,贴上他。然后刚刚发了一封全英文邮件的人睁眼说瞎话,骄纵道:“英语听不懂。”
“我爱你,小梨。”温慕林便满足他,讲出微信上刚才发出去的那句话,“我爱你,从前、以后和永远。”
心脏变得无比充盈,在二十九的上海的夏夜,他再一次听到爱。他对这个字眼很陌生,至少已经有二十年没有听到。还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听到。
虽然他已经离职了,虽然他们已经看似在一起,但其实谁都还没有正式地说过一句在一起。
厉梨决定把告白的话先藏在心里,找一个特别的时刻再说。
所以此刻,他扬起猫眼,挑衅温慕林:“可是,你刚才说的好像不是这个英语啊。”
温慕林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眼里的笑意完全褪去时,唇边轻轻冷哼了一声。似是被他逗笑,又更似真的被他挑衅到,激起某些胜负欲。
“跳上来。”温慕林打了一下他屁股,以不轻不重的力度。
毫无预兆,厉梨腿是软了,嘴上还下意识顶撞:“你让我上我就——”
“上不上?”温慕林打断他,声音极冷。
厉梨把还要顶嘴的话抿回唇中,鼻腔里最后喷出一声骄纵的“哼”,看似心不甘情不愿,实则完全无法抗拒,听话跳到温慕林身上。
温慕林抱着他往浴室走,小黑猫亦步亦趋地跟在爸爸妈妈身后,却被无情地关在浴室门外。
人去浴室偷吃零食,不给咪吃,咪好人坏!它转身走到宠物按钮处,大摁两声:“零食!零食!”
可浴室已经被水声和呼吸声覆盖,听不见外面的一点声响。
……
厉梨被折腾得够呛,再醒来,已经是半夜。
两个三十岁的成年人,之前也早已熟悉过彼此身体,做起来没什么扭捏的,舒展了放开了,给彼此看到最原始的渴望。
厉梨低头看了看,嗯,他穿着新的睡衣,也洗过澡了,床上的床单也换了新的。温慕林表现不错。
刚表扬没多久,厉梨翻了个身,才翻了一半就浑身酸痛,就蹙起眉叫:“温慕林——”
很快,脚步声就传来,温慕林打开门,从客厅快步走进来,蹲下身子亲了亲他的额头,唤:“宝宝。”
厉梨浑身一紧,“谁让你这么叫我的。”
温慕林故作惊诧,“你刚才在床上就让了。”
“……我没有!”
“你还很喜欢听。”
??“谁说的?”
“不是吗?”温慕林大言不惭道,“我一叫这个你就——”
我靠!厉梨立马伸手去打他。这人怎么这么没脸没皮,运动结束还要说这些!
温慕林眼疾手快地抓住他落在自己的脸上的手,抓到唇边,落一个吻在手心。
厉梨被他弄得又气又恼,可是最后又被吻得手心痒痒,喉咙深处忍不住发出舒服的一声低吟。他舒展地伸了个懒腰,然后跟温慕林讲:“我饿了。”
“饭我已经做好了等着了。”
厉梨“哦”一声,伸手,温慕林就自觉地上前,把他兜着抱起来。
厉梨像考拉一样贴在温慕林身上,下巴搁在他颈窝,懒洋洋地问:“猫呢?”
温慕林抱着他走到客厅,回答:“喂过了,陪玩了,铲屎了,现在已经在猫爬架睡了。”
经过猫爬架时,厉梨看到了呼噜噜睡得乱七八糟的小猫。
厉梨“哦”一声,又忽然说:“以前小黑都是睡着我枕头边的,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冷落它。”
温慕林冷不丁回答:“不做的时候可以让它进来睡。”
“……”
厉梨心想,就凭今晚这架势,感觉近段时间很少会有不做的时候。
然后温慕林将厉梨放到沙发上,去厨房把一直在锅上热着的饭菜端到茶几上来。要不是厉梨阻止,他甚至可以喂给厉梨吃。
厉梨缓缓咀嚼,想到什么,在桌下,拿脚尖轻轻勾了一下温慕林的小腿。
“温慕林,什么时候去看北极熊啊?”
“你说时间,我请假。”温慕林马上回答,“不过我看攻略说七月最合适,那会儿海冰融化了,北极熊来沿岸寻找食物。也可以顺便体验一下极昼。”
厉梨看着他,“合着你都看好时间了啊。”
“是,就等你点头了,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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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厉梨和温慕林把厉小黑带到猫姐家拜托照顾。
厉梨得到猫姐一句“有了老公也得陪我去Azona钓男人”的勒令,温慕林得到“你要是敢对他不好我第一个打你”的威胁。
离开前,猫姐靠在门边送他们,人都要走了,她忽然上前抱住厉梨,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厉梨,要幸福。”
两天后,挪威朗伊尔城,温慕林和厉梨登上破冰船。
船长说不保证看到北极熊,一切只能看运气。而且因为气候问题,北极熊已经越来越稀有,鲜少出现在人类视野中。
船破开碎冰,有些晃,厉梨站不稳,歪歪扭扭地倒在温慕林身上。
温慕林扶住他,顺便帮他紧了紧围巾和帽子,确保这颗小梨不会被冻坏,变成冻梨。
可是北极熊有个性,岂是区区人类想看就看的。
厉梨和温慕林在甲板上待了好久,脸都被风吹疼,除了一望无际的冰海,什么都没看到。
船长让他们先进船舱坐一会儿暖暖,他的船员会负责观测,观测到了会第一时间叫他们出来。
两人对船长说谢谢,但都没有进去,也都在掏口袋或者背包,然后同时掏出来一个小盒子。
抬头时,他们看到彼此手上的东西,都愣住了,然后开怀笑了起来。
“你搞什么啊?”厉梨问。
温慕林看着他上扬的猫眼,好漂亮好明媚,于是在送礼之前,忍不住靠过去吻了吻他的眼睛。
“哎呀!”厉梨作势打他一下,“快点给我看,你要送我什么啊。”
温慕林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块精美昂贵的手表。然后他拉开自己的衣袖,有一副虽然不是一模一样,但一看就知道是一对的表。
“你这款是精致小巧的款式,中间缀的那颗钻有一点点张扬,不多。我觉得很衬你。”温慕林说,“当然,你要是喜欢我手上这款,我都可以,我换给你。”
“小梨。”温慕林用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你正式说一声——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极昼,冰川,光反射在海冰上,又反哺给四周的天空,厉梨觉得他的世界从未有过如此明亮的时刻。
而这样的时刻,和他温慕林在一起。
而这样的时刻,会一直在他们整个往后余生中持续,永永远远,直到他们生命尽头。
好冷啊,眼睛被冻到了,有些发酸。怎么会这样啊?坏男人,笨蛋。
厉梨抿着唇,没讲出来话。
温慕林以为他不喜欢,又赶紧补充:“本来想买戒指,但是我又怕你觉得太过。你……不喜欢吗?”
看着眼前的人,看着他眼里的慌乱,那是这个向来稳定强大的人,在世界上唯独为他一个人产生过的情绪。
深吸了一口气,厉梨哑然失笑,打开自己的盒子。
里面,是两枚戒指。
厉梨看着他,反问道:“哦,所以你是说我太急啊?”
温慕林怔了片刻,然后深深看他许久,最后猛地将他拥在怀中,扣着他的后脑勺,在这片冰雪天地里,沉沉对他说:“我爱你。”
厉梨埋在他的肩头,双手攥紧他的衣料,轻声回:“我也爱你。”
温慕林呼吸一滞,松开他一些,看着他说:“再说一次。”
“Aaron,”厉梨叫这个名字,这个他给他取的名字,重复道,“我也爱你。”
温慕林吻下来时,厉梨的眼泪也流下来,落进他们的吻里,咸咸的,但很快又被甜蜜覆盖掉,或是吻毕后,被温慕林逐一吻掉。
吻干净了,温慕林仍没有松手,额头抵着厉梨的额头,他们呼吸交融。
温慕林确认:“是幸福的眼泪吗?”
“嗯。”
温慕林放了心,又与他呼吸缠绵,轻声唤他小时候的名字:“Lili......”
厉梨回:“Aaron.”
温慕林说:“这个名字是你给我取的,你要对我负责。”
厉梨在泪花里笑开,答应他:“I will.”
“抱歉打扰一下,”身边忽然传来一句英文,是船员,“但我想我们好像看到北极熊了!”
两人分开,手却还牵在一起,用英文齐声问:“在哪里?”
“就在不远处!”船员又举着望远镜,“我们稍微开近一点,稍等。”
厉梨踮起脚张望,迫切地想要看到北极熊,那是他和妈妈的羁绊。可是远处要么是蓝色的海,要么是白色的冰原,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看到。
“别急。”温慕林安抚他,“他这么说,肯定就是马上能看到了。”
厉梨嗯了一声,还是忍不住张望。回过神来,却看到旁边的人在看手机,界面是微信。
他靠过去,“跟谁聊天啊。”
温慕林把给他看。
【妈:最近还好吗?】
是温慕林的妈妈,厉梨怔了怔,抬眼观察温慕林的神色。
“拍张合照好吗?”温慕林表情很平静,“我想给她介绍你,可以吗?”
“啊?”厉梨顿时紧张起来,“会不会太快啊?我……我OK啊,可是……阿姨会不会吓到啊?她会不会有意见啊?”
“不会。”温慕林搂过厉梨,已经举起手机,“这是我的人生。”
咔嚓。
照片定格下此刻的幸福,温慕林发送给远在美国的母亲。正如他所言,他有自己的人生,而母亲也已经在美国开启了她自己的新人生。
二十年前来自家庭的伤痛可能很难被磨平,却可以被时间、被新的生命旅程所包容。
【lin:妈,我很好。旁边这位是我爱人。】
“Hey,北极熊!”船员跑出来,递给他们两副望远镜,然后指着前方一点钟方向,“就在那个方向!”
两人接过望远镜,在船员的帮助下,看到了遥远处的北极熊。
拿起望远镜,它憨态可掬,惹人喜爱;放下望远镜,它就只是白色天地间的一个白色的小点,那样渺茫,如同我们每个人,只是安静地存在于宇宙中,不必为了过往而伤痛。
比起看北极熊,温慕林更喜欢看身边的他的宝贝。他将厉梨欣喜的表情收入囊中,在心中发誓,要在未来的每一天给他加倍的快乐和爱。
“看到了!”他的宝贝终于舍得放下望远镜,看向他,“是不是妈妈在祝福我们?”
温慕林刚要说话,他口袋中的手机一震。
【妈:看到你幸福,妈妈很开心。】
温慕林微怔,随后轻轻舒了一口气,厉梨见状,上前握住他的手,什么也没说,却胜过千言万语。
他们又靠在一起,举起望远镜看远处的北极熊。
而口袋里,他们送给彼此的礼物中,除了那块手表和那对戒指,还有两张小卡片。
Dear Lili, I am brave now. Aaron
Dear Aaron, I am brave again. Lili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脑洞产生的时候,没想过这本文这么难写,那只是一个加班到九点的晚上,我很累也很饿,不知道工作的意义是什么。就像这本文写了12版开头才最终推进下去,我想,做任何事情,总是有难的时候,一帆风顺是少数情况。好在我坚持了下来,也好在每一个还在努力生活的我们,也都坚持到了今天。
感谢陪伴,这里就留给文本身,更多的话会写在微博的后记里。
或许你仍然对生活感到迷茫,我也依旧。但是没关系,它本身就是千万种可能,没有标准答案。
送给勇敢地存在着的每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