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很快震动。
【lin:还没睡。外面冷,我去找你。】
厉梨指尖悬停片刻,低头打字。这回,他敲下的每个字都清晰笃定:【不。这次换我去找你,你等我。】
这次,我一定不会再失约。
厉梨靠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屋外很安静,老厉和唐莲年纪大了,已经早早睡去。
他轻手打开门,一转身,却怔在原地。
他房间旁边的小阳台,玻璃门开了一条缝,冬风裹着细雪滚进来。阳台外,唐然背靠栏杆,指间夹着一支烟。
她也听到了开门声,转过头来。
隔着几米距离和昏暗的光线,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唐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半晌后又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她的侧脸。吃饭时没仔细看她,厉梨觉得她好像比国庆时成熟了许多。
是唐然先开的口:“要出去?”
“嗯。”厉梨应了一声,没多解释。
“哦。”她应得很轻,听不出情绪眼神却扫在他身上,过了几秒才张口,“穿这么少?外面雪没停。”
厉梨已经换了睡衣,懒得再把行头都穿上,干脆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就打算出门。
“没事,不远。”他说。
唐然没接话,沉默转过头。新年烟花炸开的光影映在她脸上。
就在厉梨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她忽然说:“明年春节我不回来了。”
厉梨一怔。
“学校有去加拿大交换的项目,我要去。”她弹了弹烟灰,年轻的手指,老练的动作,“老外不过春节,回来机票又贵,再说项目规定中途不能回国。”
“再说……”唐然看了眼主卧,“算了。”
厉梨看着她被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心中忽然泛起复杂的情绪。
他问:“你跟家里说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告诉我?这话涌到喉头,又被厉梨咽了回去。
厉梨说:“学校的项目出去,要担保人的吧。”
一语中的,唐然蹙起眉,沉默半晌才说:“我再想办法。”
风雪弥漫在她的周身,熄灭城市的灯光,熄灭远处的烟火,却熄灭不了这方小小阳台上,微小却又倔强的光亮。
厉梨问:“一定要去吗?”
烟和风雪混杂在一起,如同她成熟的外表,和稚嫩的,却坚定的自我。她回答:“嗯,一定要去。”
说罢,她侧过脸,在明明灭灭的烟火光里看了厉梨一眼。她张口又闭上,别过头,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说:“哥,我想像你一样,过自己的生活。”
话音落下,雪落下,大地寂静。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轻轻撕开平日里心照不宣的隔阂,把那些羡慕、向往和不被理解的孤独都摊在明面上。
两人一时都有些无措,唐然率先蹙起眉头,扭过头去,似乎在懊恼自己突如其来的矫情。
随即她将烟头摁熄在覆着薄雪的栏杆上,拉开阳台门进来,快步走回屋内。
就在厉梨以为她已经回屋了时,她又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一条灰粉色的羊绒围巾,样式明显是女款。
“女式的,别介意。”她递过来,动作有点生硬,落在他空落落脖子上的视线很快移开,“我妈去年非要给我买的,颜色土死了,我没戴过。”
厉梨看着递到眼前的围巾,绒面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软的微光。
他其实并不缺这条围巾,也不怕冷。但他想他应该接过来。
于是他接过来,对妹妹说:“谢谢。”
唐然什么也没说,摆摆手,进了屋,关上门。
厉梨在原地站了半晌,直至长久之后,呼出一口带着轻微颤抖的长气,打开家门出去。
风雪如同刚才缠绕在唐然身上那样,无情地攀上他,可脖颈间的暖意将他保护。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厉梨扭头,踏上奔赴的路。
十分钟的路程,厉梨从走路到奔跑,风雪和烟花都在身后追他。
——追不上的,任何任何,都追不上一个想要奔赴爱情的人。
可是距离比想象中要远,积雪没过脚背,也没过路上可能存在的路障。
不知道被什么绊倒,厉梨失去重心,向前跌在路上。
他的双手下意识撑在雪中,没戴手套,手很快都冻红。
“疼不疼?”一阵焦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厉梨觉得自己好像幻听了。怎么回事?他不是让温慕林在酒店等着吗?
下一秒,那双温暖宽厚的手落在他手臂上,将他扶起来,又马上包裹住他的双手,紧紧捂住。白气漫在寒夜里,他亲爱的、挚爱的Aaron,在笨拙地朝他被冻红的手哈气。
“怎么这么不小心?”温慕林问他,语气有些许责备,但更多是疼惜和着急,“给你发了好多微信还打了电话,你怎么不接?这么冷,你穿这么少跑出来,我来找你就好了——”
厉梨不让他说了,借着被他握着的动作,顺势将他拉过来,吻上他的唇。焦急地,热烈地。
漫天的雪纷飞在他们周身,新年的烟火在天际明灭,在家乡凌晨的街头,他们拥吻。
这座生在西北萧索大地上的西北小城,这个镌刻着他们许多童年痛苦回忆的地方,在此刻,因为这个吻,变得柔软,变得湿润。
爱没有将一切都原谅的能力,却足以抚平生命里那些长久的伤痛,让他们都长成更完整的自己。相互独立许多年,终于又紧紧相依。
吻毕,温慕林牵着他往酒店走,像无数次那样,把他们牵着的手揣在口袋里。
厉梨不禁想,如果小时候温慕林再在饶水市待得久一点,他会不会在英语课上被自己感化,脱下那张小扑克脸,也像现在这样,把自己的小手踹在他的小口袋里。
——来不及想了,没有精力去想了。
因为本就走得很快的温慕林忽然小跑起来,厉梨问他跑急做什么,他不回答。
他不回答,却在进了酒店的电梯以后,就从他的手指开始吻他。
刚刚因为着急去见他,跌倒,而冻红的手指。
“你跑这么急做什么?”温慕林还他一样的话。
厉梨盯着他、他唇边的自己的手,和他沉下来的眼神。张了张口,忽而喉头干涩,说不出话。
被拽进房间时,厉梨已经做好了准备。
决定出门的时候,厉梨就明白会发生什么。成年人的世界,做什么都是你情我愿,厉梨也确实想,因为温慕林确实会,每次都能够让他身体和心灵都舒服。
可是——
这位Aaron Wen同志却把他带到洗手间,开了凉水,勒令他一边冲水一边搓手。
这位十岁就搬到南方去的人还严肃地跟他,这位在北方长到十八岁的人,科普说:“不可以马上冲热水,不然手会胀起来。”
厉梨无奈得有些想笑,但是看着眉头紧蹙的温慕林,心又软成一片。
“温慕林。”他叫他的名字。
“嗯。”温慕林应了一声,没看他,视线还集中在他手上。
厉梨目光往下移,看到后,喉结不受控地滑动。
所以,这个温慕林到底在忍什么,都已经这样了,为什么还要忍?自己的手真的这么重要么?自己又不是什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在雪地里跌了不到十秒而已,真就这么重要吗?
“温慕林。”
“嗯。”还是不看他。
不开心。厉梨抿了抿唇,靠近他耳畔,唤:“Aaron。”
握着他的那双手忽然一个用力,然后厉梨对上温慕林冷欲的眼。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过温慕林这样的眼神。
于是变本加厉,厉梨故意蹙眉,倒抽一口气,远离他一些,佯装不悦道:“痛啊。”
温慕林声音很冷,反问:“被冻着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说痛?”
手还在冲着凉水,身体却已经热起来。怎么能乖乖就范,厉梨扬着下巴,反问回去:“我有没有被冻着,对你来说这么重要啊?”
在浦东办公室楼梯间被扇了那一巴掌后,温慕林就收敛着自我,确实是变得真诚了,但他本性里的一些美好品质也被锁起来。
好在此刻,牢笼终于被撞破。
啪。
厉梨被摁在洗手台前面的镜子上。
“除夕夜凌晨跑来找我,那么冷,雪那么大。我在大雪里等过人,第一次,有人从大雪里跑来找我。”温慕林压着他,咬字很重,“你说你重不重要?”
厉梨想张口说话,但是温慕林一只手就扼住了他的颈脖,然后他的下巴被摸到,他被掰过去,被吻住。
小梨乖,虽然是大理石,但是就跪一下,不会痛。
厉梨不跪,他就换个称呼,贴着他耳朵唤:“Lili, please.”
厉梨腿一软,差点就范,情急之下用手撑着,还是不跪——
下一秒就直接被强硬地摁了下去。
good boy, Lili.
嘴上说着温柔的话,手上的动作却不依不饶,被摁着后颈的时候,厉梨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驯服的鸟,温慕林的手变成鹰坚硬的爪牙,下一步就是要被啃噬。
可他不服输——或许不服输的背后,是想要温慕林狠一点,再狠一点。不要留情面,言语和动作,都不要。喜欢这样。
于是他大发慈悲,听他的话,双膝落在冷硬的台面上,摆好方便他进食的姿势。
我乖吗?他反问。
乖,你很乖。进食开始,疯了似的,比任何一次都疯狂。
厉梨仰颈承受着,一边继续激怒他。嗯,乖也还不是你的。艰难地转过身,伸手在他脸上轻轻地扇。让你c,是我施舍你的——
“的”字的音没发完就被狠狠 撞了回去。
后来厉梨再想说话都有心无力,半句完整的都说不出了。
……
作者有话说:
因为考试,29号(下周一)请假一天,欠的这章周二或者周三会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