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是一宽敞的过道，莲花台作灯，映着祥和华丽的黄光。两檐悬下来一串串相互勾连的五帝钱，墙上浮雕刻出八吉祥纹样，样式重复却不显繁杂，并不咄咄逼人，反而让人静下心来。

祈夭绕过几乎奢靡的装饰物和佛帐，迎面有三尊巨大的佛像。中间那位最为显眼，全身由高级金属材料构成，细致得连皮肤纹理都清楚。

那佛像盘腿瞑目，半露胸膛，身后无数条古铜色的手臂由全息投影点亮，轻盈地升起又落下，一遍遍轮回。

祈夭正看得出神，佛像后突然探出一人影，向这边款款走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祈夭几乎瞬间就确定了他是大门前眼睛的主人。也是他此行的目标人物——联盟领导人，隐鱼主克莱因。

祈夭知道克莱因有钱，他的个人资产几乎与另两大集团的领头人持平。但那人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味不是寻常暴发户的铜臭，而是一种由钱堆出来的贵气，受过良好教育的精英感。

克莱因上半身是西装，下半身不是沙滩裤，也是与上衣配套的笔挺长裤。衣角裤腿细节得当，与其手下的员工相比，整个人简直板正到了脚趾尖。

他直进到祈夭身前，居高临下，目光笃定：

“二十三位候选人中，我只选了你。”

祈夭闻言稍微怔住，不过联想到隐鱼主的地位，也就对他的强势表示理解，问：“其他人也是黑进来的？”

“不是，除你之外，只有一个实打实入侵破解成功，剩下有八个没进来，十三个借助义肢暴力通行。”

祈夭咋舌：“那三十万…”

他们都给得起？

“锁是值三十万不假，但这些钱联盟还是能承担的。”

克莱因觉得好笑，从胸腔开始震颤，闷闷的笑声伴着解释一起出口，“总不可能让你们一群小孩出吧？这不相当于叫人来吃饭，最后做东的没结账，直接擦嘴跑了吗？”

“…”祈夭以为就是这样。

克莱因话题一转：“71，祈夭。倒是巧。”

骨骼分明的手上正盘着的佛珠一停，他弯下腰，细声细语，“想不想有个别名？”

“您是指动物冢的代号？”

“你倒是直爽。不错，就是动物冢代号。”

祈夭回想起艾奥的话，思绪浮动，试探道：“那代号都是动物，有了它，还能做人事吗？”

“一切在你。”

克莱因许给他相当大的自由度。

祈夭见隐鱼态度尚好，蹬鼻子上脸：“加入动物冢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

克莱因也不恼，一个个列举：“接触到更高层的人、更尖端的技术，噢，你的个人信息也会po给两大集团的人事部，想进公司如探囊取物。”

祈夭挑眉，“进公司？您不留我？”

“当然要留，不过…联盟到底只是个平台，太和平了。没有竞争，不适合人才的培养。进人家的公司看看，跟那儿的高层打好关系，顺道偷师一下尖端科技，带着人脉与资源再回联盟，这可比一步一步爬要快得多。”

克莱因的眼色晦暗不明，“而到了那时候，我身边的位置，你说不定也可以坐一坐。”

祈夭笑道：“要真走到了那步，你确定我会回来，而不直接驻留公司？”

“公司…说到底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去了就知道了，你也许会登上一座大船，但无论漂泊多久，总会有再次上岸的一天。联盟才是你最终的伊甸园，这里才是你的归宿。”

克莱因轻轻抬起脚尖，冷色皮鞋在地面上踢踏两下，“那些都是后话，在此之前，我希望你能进入学校，接受体系化的教育。”

祈夭沉思后回应：“入学可以，但我每周只上三天。”

克莱因讶异，脱口而出：“你也厌学？”

祈夭瞬间捕捉到关键词：也？

…还有别人？

哼，明明刚才还说只选了自己，果然老板的话不能信。

祈夭语气微冷，“不是厌学，只是有别的事要干。”

克莱因笑着摆手，“我不给你设时间限制。只要在每次校内考试中都取得前5%的排名，在枪战或舞池里自习便都由你。”

“这样最好。”

克莱因也自知上述的话出了纰漏，并不心虚，主动挑明：“你不好奇其他人都有谁？”

“我会比他们更优秀。”

“这点我也很相信，哈哈哈…本来收另两个人就是只为了让血雀和疯貂别跳出来闹事，他们的名单是由两大集团选出来的，我干涉不了。”

克莱因扳起手指头，吐出一个人名就蜷上一根，“年森是疯貂那边的人，帕西利亚是血雀的，只有你…是联盟真正想用心培养的主角，清楚吗？”

听见熟悉的人名，祈夭耳朵一动，却仍面不改色，点头。

克莱因长吁一声，摆摆手，“哎呦，世人都道每任隐鱼都是吃斋念佛的和事佬，我不一样，我是歪嘴和尚，只念有用的经。”

“我对你的投入与期望，与他们两位小少爷相较，只会多不会少。”

这已经是克莱因第二次摆手，不知为何，他下意识想快速结束这次面谈。可惜祈夭不是他的熟人，会不到意。最后隐鱼直接与他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地点，祈夭才飘飘然离去。

在祈夭踏出二层的后一秒，克莱因身后最壮丽的佛像张口：

“隐鱼，你逾矩了。”

声如洪钟。

克莱因虽有预料，却还是不由得一颤，随即转身，恭敬地弯下腰，西装皱起来，条条道道都凌厉，“我自知不该冲动地不经您的指示就私自确定人选。但觉者，您看到了吗？刚刚在深网里，他…”

克莱因喉结微动，目中金光四射，再次忆起刚刚深网监视器中的场景，依然被震撼得难以言喻：

“成了个轻盈的蝴蝶。”

“嗯…那孩子确实是很有天赋的骇客，虽明显未开化，但对深网的空间把握能力已经不在你之下。”

佛像认可道：“这也是为什么我刚刚没有打断你，如果硬要从候选人里挑出个继承者来，他当之无愧。不过，他心性究竟如何还有待考察，我安排了一人去找他麻烦。”

佛像身后的条条手臂投影骤然消失，化作无数把先进的制式长枪，周期性环绕身侧。光打过去，裹挟出一股沁了血的煞气。

佛发下指示：“隐鱼，调出大厅的监控。”

克莱因当即动作，双瞳微缩，一层监控完完全全落入他眼中。

“莽猩过去了，您安排的他？那人下手没轻没重的。”见惯了生杀大事的克莱因也不由得皱眉，“觉者，我窃以为不用这么急吧，他还是个孩子。”

佛像不改其道：“在这里，生死跟年龄没什么关系。联盟是个充着黑水的气球，你可得好好教下一任怎么接。”

“…是。”克莱因不再多言，一心充当转播主持。

他把视角锁定在祈夭身上，“莽猩把人拦住了，祈夭看起来没在意，但是右腿后撤半弯，已经是警戒状态。”

“啊，他看过来了。”克莱因微顿，修正道，“不是，是他看向监控了。”

“莽猩见祈夭不理自己，有暴动趋势，言语挑衅升级。”

……

“莽猩出手，用了标准右勾拳，预计拳力14000N。”

……

“祈夭侧身躲过，有惊无险。”

……

“莽猩借力下勾拳，祈夭后撤步把连接器拔出来，直冲对面的接口而去。”

……

“莽猩为了护住右臂向左后方撤步，祈夭给出一脚让他身形不稳，趁莽猩调整动作的间隙抬步向门口冲去。”

“呼…速度不慢，他成功离开了！”

克莱因长呼一口气，虽然最后跑了，但不算太狼狈，祈夭的表现已经足够亮眼。

佛像的表情慈爱，眼睛半闭半睁，语气温和：“嗯，有事三扁担，无事扁担三。在无由来的刁难下还能放下，这就是修佛的开始。”

怂是怂了些，但一个新人骇客面对A+级尖兵，逃跑实在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能得到觉者的首肯就好。

嗯？等等……

心刚落定，克莱因突然一拧眉，“祈夭进门回来了，身后跟着一带着玄武盾的男人。”

战况铺开得异常迅猛，克莱因见几人动作，眯眯眼心神一动，有意调低了监控的音量。

半秒后，莽猩的惨叫传来，隔着一层楼都能听到。

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监控中，莽猩的右臂火星四射，短路电线引起的灼烧感让他自己扒开机械臂把线路挑出来斩断，余留的电火花贴近地面，什么红的黄的白的蓝的，如出一辙吱哇乱叫。

克莱因左手抱紧右臂，看得甚至有点幻痛。

虽然他没有右臂义肢。

在莽猩趴在地上疼得走表的同时，祈夭的视线再次向监控望来，目光清冽，直勾勾不动摇。

他显然猜到了这是上面的手笔，然后用行动告诉克莱因：

别惹，我不是个善茬。

当然，祈夭不知道克莱因只是个背锅侠，这一切都是觉者安排的。

克莱因沉默半晌，断开监控，看向佛像的目光略带幽怨：“…那新来的大块头把莽猩压地上，祈夭在触碰接口的瞬间就成功入侵，赶在莽猩奋起反抗前把他最得力的右臂报废了。”

“A级义肢强行脱离的疼痛等级约为十二级，经济损失七位数，不过您不用担心，我会善后。”

莽猩的状态其实并不关键，他已经不再年轻，而且同化率逼近临界，几乎没什么进步空间。问题在于——觉者刚赞完祈夭“能忍自安”，这小子就啪啪两巴掌隔空抡过来。

让觉者的脸面在砖石地面上揉搓。

克莱因偷撇几眼佛像，从那千百年都没有过表情的脸上自然看不出什么，他只希望觉者别因此怪罪祈夭。

佛像似乎也□□沉默了，干巴巴改口：“先有入世的事业，再求出世的皈依，他能想通这一点，很不错。”

克莱因嘴角扬了扬，强忍下笑意。

懂了，主打一个溺爱是吧？

“觉者，您要是真心喜欢他，不妨直说。”

“谈不上喜欢，一颗还不错的棋子预备役罢了。”佛像转动眼球，长久地落在克莱因身上，“隐鱼381代，好好培养他，然后按计划推进，十年内把涌珠和焰尾吞并。”

克莱因额头凝出些汗，“…是。”

“另外，约他去别的地方见面，别再让他来这里，他似乎可以察觉到我的存在。”

“是。”

“关于称呼，就叫他…闪蝶吧。”

“是。”

等佛像没了再说话的意思，克莱因才缓步退出大殿，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他抿一口冷茶，将监控截屏发出去：

“Ait，把祈夭的信息输入动物冢，代号‘闪蝶’，另外，把他身边带盾那人的资料给我。”

——*

地球脐带联盟海城分部门口。

战斗结束的迅猛又畅快，艾奥早预料到要为了祈夭得罪点人，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来活了。不过反常地，他在开打后没有像以往一样担惊受怕，反而有种稳妥的成就感。

艾奥揽着他肩出门，夸了一路祈夭出手真是快准狠，不像其他磨磨唧唧的骇客登不了大场面，祈夭也不作声，只时不时点头摇头。艾奥突然问道：

“诶，隐鱼主怎么样啊？”

祈夭沉吟半晌，薄唇轻启吐出俩字：“滑溜。”

像真的鱼一样滑溜。

虽然跟桑椹一样有着招揽自己的目的，但是克莱因聪明得更大气机灵。以至于祈夭为了与他相处而不落下风，都自觉装得比平时更强势些，摆出一副宠辱不惊的作态。

祈夭实打实地感受到，利益场上的打打杀杀，虽然没什么体力消耗，却也能叫人累个半死。

最逗的一点是：两个人都清楚目前接触的不是真实的对方，但还是相互试探，慎言慎行。像假仁假义的两只黄鼠狼，左爪拎着死鸡，右爪背后藏刀。

好在结果只是互送死鸡而没有见血，还算令人满意。

艾奥咂嘴摆手，“不是，我是说长得怎么样？”

“…？”

祈夭面色复杂，最终努力思索，中肯评价道：“还不错吧，黑发金瞳，眼睛好看。”

艾奥咋呼：“金瞳？那看来传闻是真的！”

“什么？”

“隐鱼主有超S级义肢，荷鲁斯之眼。”

“超S级，有什么特异能力？”

“论坛里都搜不到的东西，我哪里清楚？不过，超S级义肢的拥有者啊，海城加起来不超过五个！除了板上钉钉的血雀疯貂，如今再减去一个隐鱼，也就一两位大佬有了。”

艾奥光想想都觉得威风，转而又对祈夭道，“不过你也很厉害，哝，S级右臂嘛。”

祈夭目光落下，右手在空中抓握几下。

成长型义肢，未来进化成超S级也说不定呢。

祈夭突然想起什么，“哦对了，盾哥…”

“怎么，你又饿了？”

“不是，有件事跟你说，我加入动物冢了。”

艾奥：“…？”

他承认，自己是说过“骇客很受重视”，也说过“骇客在联盟内的升级速度几乎是尖兵的3到5倍”，但是…

“…啊？”

这他妈也太他妈的快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