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长端起水一饮而尽,嘴唇抿成一线,并未答话,只说:“新人,正好有个外勤任务需要跑一下,你们两个一起。”
此时此刻,连艾泊斯都能反应过驭盐′来——他们被排挤了。
艾泊斯望向祈夭,对视一秒后又心虚地转头望向组长,用着几乎算恳求的语气:“领导,我一个人出外勤就可以了。”
组长坚持:“两个人去,相互有个照应,省得一个人死外面都没人收尸。”
艾泊斯面露愧色,他觉得是自己拖累了祈夭。祈夭倒是满脸没所谓,冲着艾泊斯轻轻点头,“一起吧。”
外勤任务已经发到了群里,去收集一下试运营点近日来的数据。这任务,说紧急也不紧急,组长明摆着是想打发他们走。
不过,祈夭对组内讨论也提不起什么兴趣。
他利落退出会议室,扭头给爷爷和爱芙尼阿姨发个消息,提醒他们别买涌珠新出的食品罐头,然后再次点开任务相关的文件,一行一行过目。
“对不起,都怪我。”艾泊斯偷瞄几眼祈夭,把帽子摘下来抱在怀里,“怪我乱说话,牵连你也被赶出来了。”
祈夭看向艾泊斯,他满头都是汗,跟手指差不多长的黑发被完全打湿,刺猬一样耷拉下来。
“这次知道了他们的脾气秉性,下次就不要重蹈覆辙了。”
艾泊斯努了努嘴,还是不服气,“可是他们明明是错的…公司的slogan是顾客就是上帝啊,我们应该全心全意为顾客着想才对!”
“所以下次你还是会这么忤逆上司?”
艾泊斯扬起下巴,“是的!”
祈夭轻笑一声,食指插进艾泊斯领带的空隙,发狠向自己身前一勾,嘴里喃喃:
“顾客是上帝?顾客是上帝?如果上帝踩了我的尾巴,那就转过头去对付上帝。这世道没你想的那么干净,大家都是臭水沟里爬出来的,哪来那么多老好人。”
艾泊斯被吓愣了,双手握拳隔在祈夭和自己胸前,轻轻触碰祈夭的肩头,试图以此熄灭他的怒火。他张着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狭长的领带卡着他的喉咙,汹涌的惧意充斥着他的眼睛。
三秒后,祈夭松开领带,上下扫视,将艾泊斯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去换身衣服。高帮皮鞋、卡裆西服裤和二十厘米高的礼帽可跟不上我的脚步。”
祈夭后退几步,目光像猫一样锐利,“我就在这里等你,十分钟后,不管你出没出现我都会走。”
艾泊斯脸色涨红,连连点头,逃一样离开了。
与此同时,兰迁的声音在脑内响起,“单纯的孩子哟…”
祈夭靠墙闭眼,“刚刚我那么凶,估计他要怕我好久了。”
“总要有人教他的,至少你的拳头没有真的落到他的脸上。世界上一堆暴徒,你已经算最温柔的那档了。”兰迁笑笑,还有心情打趣,“Sweetie,你以后能不能对我也这样?”
扯领带什么的。
“…你果然是抖M吧。”祈夭扯了扯嘴角,在黑暗中与兰迁对视,“好了,之前不是说好了吗,上班时间不要随便来找我。”
“这不是第一天嘛,关心一下。安啦,我心里有数,以后你跟谬恩舌吻我都不管。”
舌吻?
跟谬恩?
祈夭气笑一声,他知道兰迁在开玩笑,但还是忍不住感到膈应。一股拧巴的藤蔓在心底疯长,裹得人喘不过气来——说到底,他和兰迁这样不清不楚的,到底他妈的算什么?
亲人?爱人?密友?合作伙伴?祈夭在脑子里搜罗了一圈,没找出任何一个世俗的定义可以囊括他们之间那些种种的关系。
“真的可以吗,跟他舌吻?”
兰迁显然没想到祈夭会这么答,一时间也哽住了,“我相信你的眼光不会差到这个程度。”
祈夭做沉思状,“我现在的分组不太乐观,其实应该考虑一下实施美人计的可能。”
兰迁那边沉默良久,“那么,亲他之前记得帮他备好棺材。”
噗,还是在乎的嘛。
祈夭脸上的不满拨云见日,“这么说,你能杀死谬恩咯?”
“易如反掌。”
“那你让我潜入这里干嘛,直接强硬一点过来拿你想要的不就好了?”
“你……都有点不像你了。”兰迁愣了愣,解释道,“贸然杀死疯貂主会引起不小的市场动乱,因此失业的人不会低于五位数。”
“以前你也不会考虑这么多的。”祈夭脆生生地笑,“不过…我看你刚刚的杀意也不小。”
“那能一样吗?你都要跟谬恩嘴对嘴了。我刚刚就单纯开个玩笑,你竟然还认真考虑起来了,哪有这样欺负人的。”
兰迁表情一凝,气急败坏嘀咕,“他奶奶的,我自己家都被偷了,还管这个逼世界干什么。”
祈夭乐不可支,“行了行了,别当真嘛。要是不想让我用美人计的话,就别老联系我。你一联系我,我就分神。我一分神,工作就不认真。工作怠慢了,晋升得自然也慢。”
“知道了。”
祈夭睁开眼,兰迁的身影被视线所及替代。
大厅处人来人往,虽然流量没有上下班时那么夸张,但整栋楼还是像巨大的钢铁蜂巢一样。仔细听过去,空气中总保持着一种蜂鸣似的声音,那是无数人同时低语聚合出的效果。
祈夭百无聊赖靠在墙边,任由人群哄闹,自己静心把玩着手上的戒指。
灰黑色的人影从视线边缘小跑过来。
“久等了!”
艾泊斯身着纯黑色速干衣,呼呼地喘着气。
祈夭看了眼光脑,“刚刚好,我们走吧。”
“不,”艾泊斯把右侧小臂伸出来,给祈夭展示自己的光脑。屏幕上是秒表计时器,显示着11′03″24。
“我迟到了一分多钟。”
啧……真是朽木不可雕。
祈夭眉头一挑,嘴角呛着冷笑,“所以,我现在是该揍你吗?”
艾泊斯把脖子伸得老长,双眼紧闭,眼珠子在眼皮下飞速跃动,脸颊绷得紧紧的,等着巴掌落下,“请吧!”
…伤疤还没好呢怎么就忘了痛。
“别人给够钱我才出手。”祈夭一阵无语,顺势握住艾泊斯的手腕,探身挤进人流,缓慢向外流动,“别犯傻了,走了。”
机械闸门向两侧拉开,刺眼的金光让祈夭眯了眯眼。
海城的天气逐渐热起来了,人们嘴里再吐不出湿热的白色雾气。在寒风里使劲呼吸哈气,装作自己在抽烟的把戏到此结束。生活变得更无趣了一分。
祈夭和艾泊斯一前一后骑着小电驴,深黑的影子投影在地上,空气里萦绕着热闹。
至于为什么是小电驴,因为祈夭的绝影A8被谬恩明令禁止出现在涌珠的停车场里。
那男人的嫉妒心,不可小觑。
小电驴是公司标配的,统一停放在大厦西侧车库的专区里,供涌珠员工免费使用。这样也好,方便停靠,不怕堵塞。
试运营点一共有三处,都离公司不远,祈夭规划好路线,一边看导航一边在前面带路。艾泊斯手法生疏,握力时大时小,鞋底和地面频频发生摩擦,骑得踉踉跄跄。很普通的一个小电驴,他骑出了过山车的刺激感。
轮胎转啊转,祈夭在细烊街41号旁停稳,突然被后面的车撞击,脑袋向后屁股向前呲溜了一段。
艾泊斯低头哈腰,悻悻道歉。
道路一侧是金碧辉煌的大酒店,另一侧是曲折幽深的小巷。
祈夭原地看了导航三秒,转身向小巷深处走去。
正如领导所言,食品罐头的受众长久以来都是贫民,所以试运营点也设在贫民窟里。
贫民窟没有高楼,灰扑扑一片全是平层。房子与房子之间挨得紧,被夹出来的小路顶多供三人并肩而行。如果站在这里,即使是今天这样灿烂的阳光也落不到地上,你只能仰起头去看,金光消弭在低矮破落的屋顶。
祈夭带头走着,导航上距离目的地的数字越来越小。
0.4km。
祈夭站定,看向面前的一堵厚墙,又看了看光脑。
那个代表自己位置的小三角,一头扎进了墙里。
导航的意思是…让他把墙砸穿?
贫民窟的地图信息收集不完全,更新也不及时。以前的路现在盖上了房子,成了死路,导航地图却没有修改。
祈夭有苦没处说,只能打碎了往自己肚子里咽。
总不能把人家屋子拆了吧。
他无奈轻叹一声,正打算换条路走,旁边的门吱呀一下打开,冒出位棕黄色长发的女人。
她微张着嘴,唇瓣嫣红,像是刚熏制上不久的红火腿,不明的浑浊液体从嘴角流下,油光泛滥。
艾泊斯见到此景,下意识蹙眉。嫌恶的目光沿着晶莹一直落到地上,油滴在地面上溅开的那刹那,他也悚然一惊,停顿,后退两步。女人见他的反应,用手掠过下唇,如同历经过千万次一样,露出歉意的表情。
她从门后完全走出来,身材高挑纤细,蜜色的臂膀暴露于空气中,稀稀拉拉的长袍将身体遮个大概。那长袍几乎全部由碎布组成,她不知从哪块布下掏出一个功能老旧的平板,熟练地操作起来。
平板出现的第一秒,祈夭开始习惯性地刨析,第二秒,他确认了安全性。
除了打字,平板其余的功能都毫无例外的严重受损,威胁为零。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下一刻,女人在屏幕上翻飞跳跃的手停止了,她转过屏幕:
【抱歉,我的嗓子是义肢,坏掉了,发不出声音了,一直在漏润滑油】
女人小心打量着两人的表情,尤其是反应很大的那位,见到他露出“原来如此”的释然表情,才将这句话删掉,继续打字:
【两位大人到这地方来干什么,小女可以帮上点什么吗?】
“我们来找涌珠公司旗下的食品罐头试运营点。”艾泊斯说。
女人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祈夭解释:
“附近有没有食品罐头的自动售货机?”
【有的】
女人重重点头。
【请跟我来】
她穿行在狭窄的巷道,粗糙的岩石剐蹭着衣物,让本就破旧的布条又多了几缕丝。女人走得很快,时不时回头确认两人是否都跟上了。前面那位大人体力不错,另一位大人却气喘吁吁。地上的东西多、杂、混乱,毫无秩序可言,那位大人的脚步也多、杂、混乱,叩地的响声没有节奏,像一个人长了三条腿一样。
想至此,女人偷偷捂嘴笑着,嗓子里发不出笑声,只发出类似风箱运作时的嘶嘶声。
大约三分钟后,女人停住了脚步,胳膊从碎布中伸出,指向前方。
祈夭走到自动售货机前,那机器表面千疮百孔,尤其是橱窗玻璃,弹孔和拳头留下的痕迹层层叠叠,一些细小的血迹残留在缝中,变黑的同时也变得顽强坚固。
售货机脚边摆着许多奇形怪状的瓶子。有些是被揍扁的易拉罐和碎掉的玻璃瓶,也有些上面印着全..裸的男女。瓶瓶罐罐里面有尿,有虫子的卵和幼虫,还有烧焦的肢体。那些东西散发出浓烈刺鼻的气味,让每个路过的人心有余悸。
艾泊斯随后便至,双手撑膝,呼哧呼哧喘气。他抬眼一望,瞳孔正碰上糜烂了一半的三根手指。他“啊”的惨叫一声,向后倒去,又被滔天的臭气呛到,憋气也不是不憋也不是,剧烈地咳嗽起来。
祈夭一下一下拍打艾泊斯的背,把他扶起身,让他呼吸上层还算干净的新鲜空气。
艾泊斯投来感激的目光。
“就是这个,多谢了。”祈夭转向那个女人,“报酬多少?”
【如果您能给我十髓钱,小女将感激不尽】
祈夭点点头,“你账号是什么?”
女人晃了晃身子,【大人…黑户是没有账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