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夭拍拍兜，瘪的。

“我手头上没现金。”

祈夭看向艾泊斯，艾泊斯瞪大双眼，“我也没有。”

女人落寞垂下眸子，只能接受现实。她抿抿唇，强行扯出一丝笑意，低下头正敲击键盘，打算跟大人们说没关系，却突然听见：

“我帮你把嗓子修好吧。”

女人一怔。

“作为报酬。”祈夭补充道。

女人的眼睛定格在祈夭脸上，神情动容。

她目光复杂，一眨眼，两行眼泪毫无征掉下来。泪珠翻过瘦削的颧骨，汇集到下巴颏。下一秒，女人扬起真实的笑容，从胸腔内部开始踊跃，激动得手舞足蹈，嗓子里发出“哧哧”的哭喘。

她瘦得脱了形，运动时像是一副骨架撑着粗布在转，转了两圈，回过神来就要给祈夭跪下，祈夭赶忙扶住她。

“报酬。”他强调，“这是报酬。”

女人点点头，用手背抹脸，这次抹下的不是脏油，而是清透的泪水。

祈夭敢给她治，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他用义眼扫描过，女人的义肢硬件都没大问题，是编码出了错。

祈夭让她找块干净地方趴下，先倒干淤积的废油，省得操作时呛到肺里。

两人走到一边，艾泊斯见状也知道自己找事做。他掏出移动硬盘，插进售货机的插口，按照流程导入最近的数据。

【importing…3％…17％…】

操作好后乖乖等着，等到百分号前面的数字变成一百的时候就好啦。但是艾泊斯闲不下来，眼睛止不住向祈夭那边望去。

贫民窟啊，真是恶心。这里的人也恶心，像住在臭水沟里的老鼠。

艾泊斯皱了皱眉。

布满垃圾的巷口，尽头暗淡，祈夭蹲在地上，白发温顺地垂下来，他衣服也是白的，皮肤更白，跟环境一对比，像个奶乎乎的小像素块。

突然，空气开始浮躁地震动，而震源正是祈夭。艾泊斯伸出手细细感受，对这波动再熟悉不过。

是深网。

深网…他竟然还进深网了。

这小子，平时多聪明一人，现在怎么变得傻傻的！那女人已经没什么利用价值了，干嘛还要为她浪费精神力？出深网后紧接着一阵虚弱期，要是在这时有仇家找上门，可不就只有死路一条？

艾泊斯居高临下看着，不料祈夭陡然睁眼。两人眼神一撞，艾泊斯率先移开视线。

不知怎的，被祈夭这样盯着，他心里慎虚，全身发紧。

几个深呼吸起落，数据传输完毕，艾泊斯伸手一够，把硬盘揣兜里，打定主意，撒腿就往祈夭那边走。

那边，修理程序已经完毕。

棕发女人站起身，最后一次勾走嘴角的油滴。她上下抚摸自己的脖颈，感受皮肤肌理下的微小凸起，双唇打颤，不可置信。

“你应该可以说话了。”祈夭提示道。

女人点头，但还是拘谨，没出声。她哒哒小步跑到远处，远到正常人听不见她说话的距离，才背过身去对墙张嘴。

祈夭虽然感官灵敏，但毕竟没有帕西利亚那样的耳蜗义肢，听不见女人在说什么。

他只静静看着，女人对着那堵墙又是蹲下又是站起，再转过头时已泪流满面。

她发出真实的哭声，那哭声跑过来，闯进耳朵里，“谢谢…谢谢！谢谢！我攒钱就是为了治嗓子！”

祈夭浅浅笑着，“不用客气。”

艾泊斯也恰好到位，从下面托住祈夭的胳膊，“辛苦了，靠着我吧。”

“嗯？”

“你刚进了深网，现在不正是虚弱的时候吗？”

“…噢喔，是这样的。”

祈夭身子一软，差点忘了普通人进深网是很消耗体力的，用气音佯装：“谢谢你啊艾泊斯，真是贴心。”

艾泊斯把祈夭的手紧了紧，双目坚定，仿佛在照顾他虚弱期这件事上责无旁贷，对女人说：“那么，我们走了！”

女人想送他们，被艾泊斯拒绝了。他想，这女人又不知道我们是从哪里进的，平白陪着走路只是徒增风险。

见艾泊斯态度坚决，女人也就不再坚持。

要回到出发点并不难，因为出发点正对着街对面大酒店的招牌。艾泊斯抬头看向上空，巨大的招牌压着贫民窟低矮的楼顶，紫色霓虹倾倒似的覆盖下来，紫光混着天光，好生刺眼。

嗯，只要朝那个方向走，就一定能找到小电驴！

艾泊斯撒开步子，两人并道而行。

祈夭也时不时张望那个霓虹招牌，以确保艾泊斯没有带错路。

等等。

忘忧山庄国际酒店……好熟悉的名字。

祈夭在脑子里检索一番，将眼前的光景跟闪过的记忆碎片一一对应。

哦，这酒店好像是帕西利亚举行成人礼的地方。只不过当时是傍晚，所有灯光五光十色，交相辉映，比现在还要奢华。

对了，帕西利亚最近怎么样？年森和子荷他们又怎么样？自己入职后光顾着稳定根基，都没怎么跟他们唠嗑。

祈夭出神盯着地面，想，要不然待会儿得空时去骚扰一下他们吧。

祈夭美滋滋盘算着，脚下逐渐变得规整，混凝土小路过渡成由许多带着漂亮纹路的砖瓦拼接而成的大道，应该是出贫民窟了。

突然，砰！

一声枪响！

祈夭瞬间发动异能，世界静止。

刚抬起半条腿，祈夭发觉身后有一股微小的阻力。他转头看去，是艾泊斯揪住了自己的后衣领，还有往下带的趋势。

唔…反应不赖啊。

祈夭眼睛转了转，没挣脱艾泊斯的掌控。自己的异能是张底牌，能不暴露就不要主动暴露。

祈夭恢复原位，没再乱动，即刻断开异能。艾泊斯出手极快，一抓一拉，两人骨碌碌翻到一辆吉普车后。

空弹壳清脆落地。

艾泊斯倒是好心，还知道把自己垫在下面。祈夭一翻身，从腰间掏出抢，艾泊斯顺势蜷缩起来，像离水的鱼一样在祈夭怀里捣鼓。

祈夭一手持枪一手攥住他后衣领，没闲心再控制他在空中乱挥的手，一下接一下砸在身上，扇得祈夭生疼。

刚刚反应那么快，现在怎么又突然变成一副战战兢兢的菜鸟样子了。

祈夭的视线落在艾泊斯身上。

这家伙，真的是文职人员吗？

算了，现在不是考虑这些事的时候。祈夭原地趴下，从吉普车底盘下看向街对面的射击者，义眼锁定。

是熟人。

在帕西利亚生日宴上遇到过的，那三位找自己麻烦的纨绔公子哥——油头、花臂和哨兵。

他们三个大跨步走来，街上的浮土被皮鞋跟踢起。刚刚开枪的是走在正中间的人，哨兵。

哨兵侧过头，眼睛里发绿光，“卢瑟，你确定没认错？”

花臂男哈巴狗一样贴上去，手指着祈夭的方向，忙献殷勤，“就是他，老大，我化成灰也不会认错。就是他害得禁飞计划的最终归权落到了蒂塔克塔家，我爸回去后把我尿都打出来了！”

祈夭听见他们的言论，挑了挑眉，他记得以前花臂男是头儿的，才过了几个月竟然就易位了。

最新版的老大，哨兵，坚定举起枪。

砰砰砰！砰砰砰砰！

硝烟弥漫，响声连片，但子弹没有威胁，明显是在乱射。这样扫射的枪声让一些过路人低头小跑走，酒店内的贵客却颇有兴致，特意拉开窗帘来看热闹。

街道上霎时间只剩下了他们五人。

哨兵停止射击，高声力喝，“出来！”

油头捧哏似的重复：“快出来，belleza，不杀你，就出来聊聊。”

他们停在车前三米。

“怎么回事呀？”艾泊斯缩在祈夭怀里，瑟瑟抖动，小脸因惊吓而变形，“他们是谁？”

“来找我的，你在这原地躲着，等我五分钟。我把他们引走，之后再回来找你。”

祈夭把艾泊斯按在地上，自己起身走出去。哨兵见到人了，绿眼发亮，带着揶揄的笑意，一圈一圈围着祈夭打转，“呦，小美人，终于舍得赏光啦，好久不见啊。”

祈夭没说话，任由他苍蝇一样围着自己打转。第四圈，哨兵突然停下步子，面色一冷，“…啧，这是谁？”

“我是他同事！”艾泊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祈夭身后，双腿打颤，身子却挺直。

“同事？”油头惊讶地问，“你们是哪个公司的？”

艾泊斯掏出员工证，像拿着保命金牌一样妄图震慑对面，“由伟大的疯貂主领导的、伟大的涌珠公司！”

“涌珠、涌珠。”

花臂男露出戏谑的表情，刺耳的两个字不断地在口舌中吞吐，突然冷笑一声，“哈哈！好啊！亏我们血雀主待你那么好，在猫爷的生日宴上还护着你呢。可你呢，转头就去伺候疯貂主了，真他妈是个没良心的。”

“哼哼，那好了，理由充分，别人也说不得我们欺负你了。”哨兵用手轻轻握住祈夭的手腕，摩挲着，“现在…我看谁能来救你。”

祈夭还没动，艾泊斯眼角一亮，先扭身朝路口喊：“警察！警察！快来！”

十字路口，骑行警循声过来，看清三位小少爷的脸后，又一言不发掉头走了。

艾泊斯腿一软，直直坐到地上，骨头生疼。

三位少爷相互对视，哈哈大笑。哨兵的手不安分地向上游走，揉捏着祈夭小臂，“看看、看看。没了血雀主和骨夫人的庇护，你是个什么东西？”

他声音低沉，“不如这样——你辞职，跟我走。”

祈夭右手一抓，哨兵的手难动分毫。

“我是一名骇客。”

祈夭轻声回答他的问题。

哨兵愣了愣，“什么？”

祈夭的脸隐在阴影里，左眼炯炯发光，目标锁定，亮绿色的数据流在视野里漂浮。

少爷嘛，最不缺的就是钱，钱一多，义肢就多。

义肢一多，祈夭报废起来就爽。

//Root

//入侵中…尝试次数：0-1

//入侵成功！

//义体故障_电磁短路

//义体故障_电磁短路_成功！

“啊…操！”

三人不同的身体部位暴起电弧，皮肉烧焦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散。

祈夭依旧轻声细语，“骇客，懂吗？”

哨兵捂住双眼，眼中的绿光已经暗淡，他短暂丧失了视力。但此刻，他看得前所未有的清楚——对面这位就他妈不是个小白花，这他妈是阎王爷的亲爹。